他的身后,跟着四个精壮的传令兵,四个人合力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原本用来装德制长柄手榴弹的黑漆木箱子。
“对面的太君!别开枪!都是做买卖的,和气生财!啊呸,借过,借过!”甘旅长扯着破锣嗓子,用一口在上海滩混迹多年学来的、半吊子的大阪腔日语混着四川话大喊。
这箱金条,不是什么凭空变出来的军饷,而是胡琏带着李宇轩在撤离大陆银行地下金库前,硬塞给这些负责断后的这群士兵最后的买命钱。
胡琏算得很准,西侧挡路的是大阪人,这笔账,能用黄金平。
大阪师团的一个大队长北村少佐眉头死死皱着,推开旁边的步枪手,按着军刀的刀柄探出半个身子:“支那军官,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了!抵抗是没有意义的!”
甘旅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个大队长。他身后,两个传令兵走上前,“啪”的一声,将那口沉甸甸的木箱子在距离日军战壕不到二十米的泥地里狠狠砸开。
箱盖掀起的瞬间,在晨光与远方未熄烈焰的交织映照下,一片刺眼、纯正的金黄色,骤然在废墟的泥水里炸了开来。
那是整整齐齐、码放得像砖头一样的法币改制前的大黄鱼,足足有一百多条。
战壕里原本已经把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的大阪兵们,在这一瞬间,整齐划一地传出了一阵咽口水的“咕嘟”声。无数双原本冷酷的军人眼睛,刹那间全部退化成了账房先生看见高利贷回款时的贼亮精光。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甘愿当汉奸的草包,而是冷酷的战场辩证法:藤田进的第三师团在前面吃了个惊天大炮仗,现在整个华中方面军的指挥网络一片混乱。
拼死拦下这两万多快要咬人的华夏饿狼,自己这个大队至少得填进去一半人。一边是虚无缥缈的“帝国武勋”和可能全军覆没的抚恤金,一边是能回心斋桥买下半条街的真金白银。
这笔账,大阪人算得比李宇轩还精。
“大队长……这……这严重违反了方面军的合围条令……要是被宪兵队知道……”旁边的少尉参谋眼睛也直了,但还是有些结结巴巴地提醒道。
“闭嘴!你懂个屁的军事辩证法!”北村大队长猛地转过头,一巴掌狠狠拍在参谋的钢盔上,义正言辞地低喝道,“你刚才看见支那军队了吗?
我怎么没看见?藤田师团刚刚在闸北遭遇了支那军大规模特种炸药的袭击,方面军指挥部现在一片混乱。
眼前的这群人……分明是一群在废墟里遭遇了爆炸、正在慌忙西撤的上海难民!他们甚至没有穿完整的军装!”
少尉参谋一懵,看了看那两万多名虽然衣服破烂、但手里还死死拎着中正式步枪和捷克式轻机枪的“难民”,又看了看那箱金条,福至心灵地一拍大腿:“嗨依!大队长英明!这确实是一群难民,而且他们还携带了大量的‘黄金难民款’需要我们代为中立保管!”
“传令下去!”北村大队长大义凛然地抽出了军刀,斜斜地指向了防线的右侧空地,“全大队注意,为了防止难民踩踏皇军神圣的阵地,全体向右看齐!把左翼的公路和里弄空出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转头,违者军法处置!”
五分钟后,大阪师团第八联队第二大队的整条战线上,出现了一幅足以载入世界军事史册的奇葩场景:
上千名全副武装、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士兵,整齐划一地面朝东方(引爆的那一侧),个个挺胸叠肚,目不斜视,仿佛在迎接天皇陛下的亲自检阅。
而在他们的身后,两万多名各部国军的兄弟,抬着黑压压的伤兵,扛着没有子弹的空枪,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大大咧咧、甚至有人顺手从日军战壕边的行军灶里捞了两个蒸熟的红薯,就这么从大阪师团防区的大马路上“突围”了过去。
“甘旅长,这帮东洋矮子是不是脑子有泡?”一个川军排长嘴里塞着热红薯,有些含糊不清地问旁边的长官。
“闭嘴,赶紧走!”甘旅长抹了一把冷汗,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连眼珠子都不敢斜一下的日军哨兵,低声骂道,“这不叫脑子有泡,这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快走,别废话!”
另一边苏州河的几条主干支流上,大雾浓得像是化不开的白浆。
这里正上演着整个淞沪会战中最惨烈、最无声的撤退。
第19集团军下辖的三个军在三个月的绞肉机战事中,总计放干了近九万名热血男儿的底血,此时开辟水路突围的,是集团军各师搜拢出来的七千多名重伤员,以及两个由苏北水勇出身的老兵组成的工兵营。
江面上没有气势磅礴的军舰,只有几百条从民间强征、抢夺来的小舢板、水泥船和黑漆漆的乌篷船。
这些船密密麻麻地挤在泛着油污和血水的河道里,由于超载,船舷距离水面只有区区几指高。
伤员们成排地躺在潮湿的船舱底部,由于没有足够的吗啡和绷带,许多人断裂的骨头直接刺破了皮肉,在严寒中冻成了发黑的冰棱。
他们嘴里死死咬着军用毛巾、木块甚至自己的手指,不让自己因船只颠簸而发出半点声音。
整条江面安静得诡异,只有木桨划破水浪的“哗哗”声,那几百条黑色的乌篷船,在浓雾中就像是一具具顺流漂流的黑色棺材。
“咻——”
突然后方天际划过一道刺眼的曳光弹,日军海军陆战队的黄尾巡逻艇破雾而来。
巡逻艇上那盏高功率的探照灯光柱像是一柄雪亮的利刃,瞬间撕裂了江面上的大雾,将几十条躲避不及的舢板船照得一片惨白。
“开火!支那军人!”日军的咆哮声伴随着九六式25毫米双联装机关炮的轰鸣骤然炸响。
那根本不是战斗,那是屠杀。高爆机关炮弹砸在单薄的木船上,瞬间爆发出脸盆大小的火球,将整条整条船的伤员连同碎木片一起撕成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江水在一瞬间被高热的鲜血烫得冒起了白烟,密集的重机枪子弹泼洒在水面上,激起一排排两米高的水柱。
“不准还击!划船!拼死划过去!”工兵营长满脸是血,他的左臂已经被弹片削去了一半,却依然用右手死死把住船舵,冲着两舷狂吼。
老兵们双眼赤红,手臂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裂,拼了命地摇动着木桨。每向前挪动一寸,都有木船被击沉,整整有三千多名第19集团军的百战重伤员,甚至连对岸租界的霓虹灯都没看清一眼,就戴着他们残缺的肢体,无声无息地沉入了冰冷、漆黑的苏州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