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有人应声:“郑国公已在殿外候旨。”
杨侗的眉梢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传。”
殿门敞开,王世充迈步入内。
他没有穿甲,一身紫色常服,腰佩金鱼袋,步伐从容,面色平静。
走过元文都身侧时目光都没有偏一下,径直走到殿中站定,朝杨侗拱手一礼。
“臣,王世充,参见殿下。”
杨侗盯着他看了片刻,沉声开口:“郑国公,元公今日弹劾你纵兵祸市、私吞产业、目无君上。你有何话说?”
王世充直起身来,微微侧首看了一眼元文都,又转回去面向杨侗,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和的笑意。
“殿下容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书,双手捧起,“臣入洛以来,接管回洛、邙山防务,整军备战、清查积弊,发现元文都府中蓄养死士、私通瓦岗贼军、出卖洛口城防虚实。”
“臣已查获实证,俱在此卷之中。今日元公反咬一口,是怕臣将此事捅到御前吧?!”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常:“臣请殿下过目。”
杨侗沉吟片刻,示意内侍接过文书,呈到案前翻开。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杨侗低头看着那卷文书上的字,手指翻过一页,停了一下,又翻过一页,翻到第三页时,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变化——嘴唇抿紧、眉心蹙起、眼神从狐疑到震惊再到怒意。
“元文都!”杨侗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压制的怒意,“你还有什么话说?”
元文都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先是凝固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弛下来。
“臣无话可说。”
杨侗猛地拍案:“你——”
“臣有罪。”元文都打断了他,“臣认罪。”
殿中一片哗然。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有的低声惊呼,手中的笏板没拿稳,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站在元文都身后的十几个文官面色煞白,纷纷往后缩了半步,低头不敢看他。
元文都站在那片哗然的正中央,安静得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然后他抬头,目光越过杨侗,越过王世充,落在大殿左侧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李琚站在班列最前方,紫袍金带,仪态端方。
从元文都进殿到现在,他始终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抬头看向殿中任何一个人。
他的眼皮垂着,面容平静如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过一下。
元文都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臣有罪,臣认!”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回音,“然库部郎中李珩,收受臣贿、篡改军械账、暗弛城防、助贼窥洛——罪与臣同!”
殿内瞬间死寂。
“若臣该杀,李珩亦该杀!”元文都的声音拔了起来,“若李珩可恕,臣亦无罪!”
他猛地转身,面向李琚的方向:“周国公清正名满天下——今日便请殿下、请周国公,亲自示下,如何处置自家嫡兄!”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李琚。
李孝常站在武官队列的中段,瞳孔骤然收缩,转头看向李琚,目光中带着哀求、带着期盼、带着一个父亲在绝境中最后的、孤注一掷的指望。
他在盼李琚开口,说一句“李珩之事容后再查”,在这个要命的关口伸手拉一把。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李琚没有看他。
他始终垂着眼皮,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王世充目光快速扫了李琚一眼。
他只看了那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李琚要清算宗族。
——要把李孝常这一支的旧根彻底拔掉。
王世充收回目光,上前一步,朝杨侗拱手:“殿下,此案牵涉甚广,证据链已明。为防夜长梦多、有人从中斡旋包庇——臣请主审此案,秉公断罪,不徇私情!”
杨侗坐在上首,脸色已经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看着沉默如山的李琚,嘴巴张开了两次,但最终只是喉间滚动了一瞬,发出一个干涩的、无力的字音。
“……准。”
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李孝常的笏板脱了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李琚依旧站在一动不动。
李孝常慢慢弯下腰去捡那块笏板,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捡起来的时候,抬头又看了李琚一眼——那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李琚垂着的眼睫,密而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全部瞳仁。
那个位置,仍然看不见他的目光。
李孝常攥着笏板站起身,退回了原位。
他后面站着的那个年轻武官悄悄扶了他一把肘弯,他轻轻挣开了,站直了身子,像一棵被截去了主干的老树,还在勉力撑着枝丫。
王世充上前一步,面向群臣:“来人!将元文都等逆臣拿下,打入天牢!”
殿门被打开,一队武士冲了进来。
元文都被武士押住双臂,忽然仰起头,笑了。
“好,好,好——”
他一边笑一边看向李琚的方向,目光穿过满殿的官吏、穿过杨侗案前的烛火、穿过王世充身侧那把出鞘的刀锋,直直地落在李琚低垂的眼睫上。
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抬起过。
“好一个……周国公。”
元文都、卢楚等涉案人员被武士带了下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外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以及武士甲胄的铿锵,最终全部消失在长长的宫廊尽头。
城外中军大帐。
帐外站了一圈江淮铁甲亲卫,刀出鞘半寸,日光从刀身上折出一片冷白的光。
李珩被被两个兵士半拖半拽地架了进来。
王世充坐在长案后面,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卷文书,笔墨砚台依次排开,整整齐齐。
李珩被按着跪在堂前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
"李郎中。"
李珩抬起头,看见王世充那张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脸,肩膀猛地缩了缩。
"我……我有话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嘴唇干裂,"元文都陷害我……那些书信、账目、军械出库的底单,都是他伪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