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青莲开门。”
“不是你们开影。”
苏白这一句落下,山门前最后那点还悬着的阴味,像也被人顺手拂掉了半截。
顾七影嘴角那丝原本还想维持住的冷笑,终于彻底垮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狠。
而是因为他到现在才真正明白——
影门这一路,最怕的从来不是别人比你凶,也不是别人比你狠,更不是别人比你强多少。
影门最怕的是——
你最擅长的那一套,别人压根不认。
你要藏影,他便把影照出来。
你要埋线,他便顺线往后掘。
你要用未来去威胁今天,他便直接把今天做成刀,先往未来那头劈一截。
这种人,才是真的麻烦。
而苏白,偏偏就是这种人。
高处不只会问天。
落回来之后,还会把地上的脏东西,一脚一脚踩成规矩。
顾七影不再开口。
因为他很清楚,再说下去,也不过是再给苏白递几句踩自己的话头。
与其如此,不如闭嘴。
可惜,到了这里,闭嘴也没什么用了。
摘星台上,司空长风已经不打算再给这条影多半分“还可以继续拖”的机会。
“押下去。”
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山石落地。
“唐鹫、顾七影,以及所有抬棺人、沾手人、押送途中被碰过影的人——”
“全部分押,分审,分层隔离。”
“即刻起,雪月城内外与北坊旧库有关的一切旧卷、货线、脚力、驿站、夜行脚、旧商簿、废宅名册,全都记名。”
“雪月城暗哨,今日加三班。”
“苍山正门明牌照开。”
“但门外五十丈起,凡形迹不清、口供不明、来意不正者——”
司空长风眸中寒芒一闪。
“先停。”
“再问。”
这一道道令下去,山门上下、雪月城执事与青莲剑阁刚归整出来的明暗线,瞬间都动了起来。
与方才处理唐鹫、收拾碎棺的干脆不同,这一次,是整座雪月城真正意义上的“转起来了”。
因为这已经不只是门前脏手。
而是顺着门前,摸到了后头。
若说先前那口黑棺,是外头的人抬来恶心青莲的。
那顾七影吐出来的“三层影”,就是真正已经试图去碰青莲未来的东西。
这种局,不能只靠门前一刀。
得靠全城一起往后刨。
这才是司空长风擅长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做雪月城三城主。
百里东君看着人动起来,眼底倒没太多紧张,反而咧嘴笑了笑。
“老枪仙。”
“你这一收网,倒是收得挺快。”
司空长风斜了他一眼。
“再不快,等你酒劲过去?”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我酒劲过去不了。”
“不过话说回来——”
他看向苏白,又看向白王。
“北坊旧库这条线,光靠雪月城和青莲,虽也能挖,但终究隔了一层天启。”
“既然白王自己都站这儿了,那这把火——”
百里东君晃了晃酒壶,笑意不减,眼神却已真正锋利起来。
“索性借他一把,直接烧过去。”
白王萧崇听着这话,神色未变,甚至像早有预料。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白绸覆目,衣袍被晨风拂得极轻,整个人依旧是那种温和沉静的气质。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
当顾七影吐出“北坊旧库”“影名簿”“朱印影符”“三层影”时,这位白王身上的气,已经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不是怒。
是冷。
一种真正见惯了天启弯绕与人心,却仍旧无法容忍这种脏线在眼皮子底下往外长的冷。
苏白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殿下。”
白王微微侧头。
“苏剑仙。”
“酒喝了。”
“嗯。”
“门也看了。”
“是。”
“那接下来——”
苏白抬手点了点山门前那一片还未彻底散尽的影痕与冰霜酒意,眼底那点风流笑意重新带上了些许清亮。
“你说要替我把天启里这层影照亮一点。”
“打算怎么照?”
这问题,问得直接。
也极重。
因为白王若只是今日在山门前说一句“我可出一份力”,那只是姿态。
而苏白此刻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问“怎么照”,等于是在逼白王,把姿态往下一步落成手段。
你若真敢借青莲这门前一局,把手伸进北坊旧库去照那册影名簿。
那从今日起,白王府与青莲之间的关系,就不再只是递酒与敬门。
而是会真正联上一条“共照脏影”的线。
这条线,一旦立住,味道就太重了。
摘星台上,萧瑟眼神都不由一深。
因为他知道,苏白这一问,其实不只是替青莲问。
也是在替自己问。
白王愿不愿意、敢不敢,借着今日顾七影这口供,把自己真正推到和赤王、和宫里某些脏手、和影门旧脉,乃至和更深处那些“想替青莲先做未来人选名单”的人,对着干的一面上去。
若敢。
那白王今日这趟苍山,便不只是“会做人”。
是会押命。
而白王,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他沉默了两息,随后缓缓开口:
“北坊旧库,不是明面上的重地。”
“可越不是重地,越说明——”
“那里面掺的手,未必只有一只。”
“若想一把掀翻,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
白王微微抬头,白绸覆目,可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他那双看不见的眼,像是已经看进了天启更深处。
“第一步,不是翻库。”
“是封路。”
“封哪些路?”
萧瑟直接问道。
白王像是对他会开口一点都不意外,只平静答道:
“北坊旧库要活,不靠库本身。”
“靠路。”
“靠送旧卷的路,靠夜里转货的路,靠废纸烂账重新誊抄的路,靠几家看似毫不起眼的老商铺和纸坊墨坊的路。”
“顾七影说名单三月一换墨。”
“那便说明,那册影名簿必然要定期接触墨、纸、人、火、灯、夜脚。”
“我先封的,是这些‘小路’。”
萧瑟听到这里,眼神已亮了一分。
不错。
这便是高明之处。
不先翻库。
先堵手脚。
因为库只是死的,路才是活的。
你今日翻库,里头的东西可能早已换了位置。
可你若先把它呼吸的路卡住,那它里面养着的东西,不动也得动。
一动,影就会显。
叶若依也轻声接道:
“第二步,便是借他们自己动,顺藤去照后面的持笔人。”
白王点头。
“是。”
“第三步——”
他停了一下,声音微沉了些。
“不是我去照。”
“是让他们以为,照他们的人,不止一方。”
这一下,百里东君都忍不住笑了。
“白王,你是真会玩局。”
“要不然呢?”
萧瑟淡淡接了一句,“北坊旧库这种脏地方,若只有一只手去摸,里头的人反而容易全缩起来。”
“可若他们忽然发现,雪月城、百晓堂、白王府,甚至青莲剑阁自己都可能在不同方向盯着——”
“他们就会先疑彼此。”
“而一旦疑,影便会乱。”
叶若依眸光微亮。
“影一乱,名单便不可能再稳。”
白王缓缓点头。
“正是。”
“所以,白王府会先借‘清旧库、整旧账、收旧坊’的由头,动北坊那几条路。”
“百晓堂若也愿意顺手散几道风出去,说‘影门旧术可能未绝,天启北坊最近慎行夜路’——”
“那就更好。”
无心笑了笑。
“这还不够。”
他手中佛珠轻轻一转,语气却不是玩笑。
“还得再多一层。”
众人都看向他。
无心抬眸,眼中带着一丝一贯的通透。
“若影门旧术真在天启那边有‘根影’名单,那它最怕什么?”
雷无桀下意识问道:
“怕被找到?”
无心摇了摇头。
“怕被看见它在‘预选’谁。”
“顾七影不是说了么?”
“名单里记的,不是现在已经成影的人。”
“而是未来,可能成影的人。”
“这便说明,他们其实是拿了别人的路数,来猜你青莲以后会收谁、留谁、看重谁。”
“既如此——”
无心嘴角微扬,眼底却极冷。
“那咱们不如,干脆顺手再放几道假影进去。”
山上几人眼神都是一动。
雷无桀却听懵了。
“什么意思?”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笨。”
“意思就是——”
她长枪往地上一顿,眼里带着点烈意。
“既然那册名单是在猜你青莲以后会收谁,那咱们就故意让他们猜错。”
“放几个看起来像、实则不是的人选过去,让他们自己在名单上乱记。”
无双轻声道:
“让他们盯错人。”
“也让他们,自己把线露出来。”
萧瑟听到这里,眼底那抹赞意终于明显了些。
“不错。”
“这法子好。”
“他们喜欢在未来里埋根。”
“那我们就把未来先搅浑。”
“真怪物混着假怪物,真来路混着假来路,真线和假线一起走。”
“到时候——”
萧瑟望向白王,眼里幽光如刃。
“他们若还敢拿那册影名簿记人,便会自己先在天启里踩出一堆错脚印。”
白王听到这里,也不由轻轻点头。
“妙。”
“这样一来,北坊旧库那边,便不只是被照。”
“还会被喂。”
“喂进去的每一口假影,都会让真正的根影更难判断,也更容易在着急改名单、换墨、转库时,露出手来。”
百里东君大笑。
“有意思!”
“原来这就是你们这些会看局的人玩的东西?”
“好得很!”
“先让他们猜,猜错了再自己乱,乱了再顺手挖出来——”
“这不比直接一把火烧了库更下酒?”
司空长风也终于缓缓舒展了一下眉头。
因为到这里,他已经看明白——
顾七影这一吐,并没有把青莲剑阁拖进一片会让人头疼许久的泥沼。
恰恰相反。
他反而给了青莲、雪月城、白王府、百晓堂、萧瑟叶若依这些人,一把提前顺藤摸过去的刀。
这刀若用好了,甚至能趁着影门那边还觉得自己只是露了一角的时候,顺着把后面整团根,一起掀出来。
想到这里,他看向苏白,心里那点“这家伙果然又顺手把麻烦变成了新的局”的无奈与认同,几乎都快压不住了。
这人,是真的会惹事。
可更会——
把事惹出来之后,顺手变成自己的机会。
高处。
苏白从头到尾听着白王、萧瑟、叶若依、无心、司空千落、无双几人一层层往下补,直到此刻,终于笑着拍了拍手里的酒壶。
“行。”
“这就像样了。”
“你们这帮人,别的不说。”
“真到该动脑子的时候——”
他想了想,给了个很苏白的评价。
“还不算白吃我青莲的饭。”
众人:“……”
这话,听着是真欠。
可偏偏,又让这场原本因为影门三层影而渐渐深冷下去的气氛,重新落回了一点活气。
雷无桀甚至被这句“白吃饭”逗得一乐。
“苏师兄,你这话说得,咱们什么时候吃过你饭了?”
苏白偏头看他,一脸莫名。
“青莲酒池、摘星台、问剑阶、门里门外,你不是天天在这儿晃?”
“这还不算吃我的?”
雷无桀张了张嘴,居然一时无言以对。
司空千落直接一枪尾轻轻敲在他背上。
“你还真有脸接这话。”
雷无桀一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识相闭嘴。
而一旁,李寒衣看着苏白,眼底倒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别人听他这句,是欠。
她却知道,这其实也是苏白的另一种认。
他说“吃我饭”,便等于是真把这些人全算进山里了。
不是借住,不是同行,不是凑局。
是山里的人。
这意味,反而更重。
顾长生站在山门前,听着高处这帮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顺着顾七影吐出来的三层影往后拆,心里已不由再次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就是门么?
自己刚认门,还在想“替青莲开一刀”到底有多难。
结果上面这些人,眨眼间就已经开始拿着顾七影吐出来的线,往天启后头那册影名簿、北坊旧库、黑木面具、朱印影符,甚至未来假影和真影的人选上继续布局了。
这感觉,不是自己一个人强。
也不是苏白一个人高。
是——
你把第一刀砍开之后,后面自然会有人,把那口子继续撕大。
而且撕得比你更深、更远、更细。
这便让顾长生第一次明确意识到,自己以后真留在这里,能学到的东西,只怕远不止刀。
想到这里,他眼神更亮了几分。
而顾七影,则在山门前听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灰。
因为他发现,自己吐出来的第三层影,不但没有让青莲这边心生顾忌,反而被他们顺着当场拆成了“可以怎么反埋回去”的路数。
这便太难受了。
你藏着未来。
别人却已经开始拿未来跟你反着下了。
影门最怕的,就是这种人。
不是因为强。
而是因为——
他们不怕影,也不怕未来。
他们甚至会把未来先拿来当饵。
想到这里,顾七影心里真正涌上一丝无法压下的寒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一开口,可能不止是把自己交代在了门前。
而是把后面整条线,都提前暴露到了青莲和白王面前。
这不是“吐线”了。
这是在给对方递刀。
苏白看着顾七影那越来越灰的脸,便知道他已经明白味道了。
于是他轻轻一笑。
“想明白了?”
顾七影咬牙不语。
苏白也不在意,只淡淡道:
“你今天来,是想替别人往我门里埋影。”
“现在好了。”
“影没埋进去。”
“倒把北坊那点脏路,全给我掀出来了。”
“这功劳——”
他看了看顾七影,像是真在认真想怎么评价。
片刻后,才慢悠悠补上一句:
“我都快舍不得让你死太快了。”
山下众人:“……”
顾七影脸色更灰。
这话,太苏白了。
可也太诛心了。
因为它不是在骂你废。
是在说——
你今天这趟,蠢得很有价值。
高处,白王听到这句,都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青莲剑仙,真是总能在最正经的局里,顺手给人补一刀最不像正经话的话。
可偏偏,就是这种轻飘飘的风流味儿,最让人拿他没办法。
因为你若认真去恼,便先输了半寸。
你若不恼,又总会被他顺手压一头。
这就是苏白。
所以白王反而更觉得,自己今天亲来,是对的。
这种人,这种山,这种门,不亲自来一趟,你永远都只能隔着传言看个三四分。
而到了这里,才知道——
青莲,比传言里的还更麻烦,也更值得看。
高处台沿边。
苏白终于把话头从顾七影身上收回来,转头看向白王与萧瑟。
“北坊旧库那边。”
“你们俩,一个天启里长出来的,一个现在还算跟天启有账要算。”
“这事,先交你们。”
萧瑟抬眸。
“你不管?”
“我为什么要管?”
苏白理直气壮,“我现在是苍山开门,青莲立门,收怪物,喝酒,看天。”
“天启里旧库这种事,本来就该你们这种会看局的去动。”
“我又不会翻账本。”
白王闻言,竟也没觉得被轻慢,反而温和地点了点头。
“可以。”
“北坊旧库,白王府先动‘路’。”
“百晓堂若肯动‘风’。”
“你们青莲——”
他停了一下,看向苏白。
“只需动‘人’。”
萧瑟眼神微微一动,立刻明白了这三个字的意思。
白王府动路,是封旧库活路、物流、人脚、夜脚。
百晓堂动风,是散消息、搅舆论、乱真假。
青莲动人——
便是从今往后,凡可能被那册“影名簿”盯上的人,自己先做判断。
谁该留,谁先看,谁要放假影,谁该提前试。
这恰恰是青莲最擅长、也最该做的那部分。
叶若依也轻轻点头。
“这样正好。”
“路、风、人,三层分开,反而不容易让对方看出整局是谁在推。”
无心一笑。
“白王这句,果然会做人。”
“看来,今日这杯酒,真没白喝。”
司空长风则缓缓道:
“既如此,那便不用再拖。”
“今日之内,雪月城就先把青莲开门的完整名帖、规矩、问剑阶、白旗、黑棺、顾长生、谢宣、萧玄、影线之事,整理出一份明录。”
“先发百晓堂,再发天启。”
“我们自己先把真相铺出去。”
“剩下的,让影门和那帮脏手自己去乱。”
萧瑟点头。
“可。”
叶若依轻声道:
“我来写第一版。”
“谢宣那里,再补一份白王府角度的见闻。”
白王微微颔首。
“可。”
百里东君在旁边听得头都大了,终于忍不住抱怨一句:
“你们这些人,怎么说着说着就全是活了?”
苏白瞥他一眼。
“那你呢?”
“我?”
“你负责喝。”
百里东君顿时一乐。
“这活好!”
司空长风、萧瑟、叶若依、无心、李寒衣:“……”
这人,倒是真一点不脸红。
而山门前。
顾长生站了半天,终于慢慢把前面这些“路、风、人”“北坊旧库”“假影真影”“明录先发”的东西,听进去了个大概。
他听不全。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今日自己门前这一刀,不是砍完就完了。
后面,还会有更大的局。
而那局里,自己这种刚认门的新锋,迟早还会被用上。
而且,不会只是砍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不觉得烦。
反倒更热了一点。
这才像门啊。
不只是喝酒打架。
还会让你知道,门外砍出去的刀,后面会顺着这刀口,连到很远的地方。
这样,才更值。
高处。
苏白显然也很满意。
今日这一场,从开山,到问阶,到递酒,到认门,到斩棺,到照影,到吐线,再到白王亲来,最后顺势把北坊旧库那条“未来影名簿”的线也一并挑了出来。
这已经不只是开山了。
是把青莲的门,直接往天启里推了一截。
这很好。
于是,他终于长长伸了个懒腰,像把今晨所有该做的事,真的都做完了。
然后,青衫剑仙很自然地总结了一句:
“行。”
“山门开了。”
“人收了。”
“棺埋了。”
“影也照了。”
“接下来——”
他拎起酒壶,眯眼看向山下那一片还未散去、反而比清晨更多了几分敬畏与热意的人群,唇角一扬。
“就让天下——”
“先老老实实在苍山脚下排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