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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太史监的风波

    苏无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文忠那三个字,还有李渊那句“不管查到谁,朕都要他的命”。
    他盯着房梁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还在摇,沙沙沙,沙沙沙。
    忽然,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哒哒哒,由远及近。
    苏无为猛地坐起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敲门声响起,不是王珪那种不急不缓的三下,是连着砸,砰砰砰砰,跟要把门拆了似的。
    裴惊澜的声音从正房传来:“谁?”
    “我!李淳风!”
    裴惊澜拉开门闩,李淳风一步跨进来,道袍都没系好,头发也散着,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手里攥着一封信。
    他看见苏无为从正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信往他手里一塞:“出事了。”
    苏无为展开信,凑着月光看。
    信是太史监一个书吏写的,字迹潦草得跟鸡扒似的,但意思很清楚——副监赵方今日下午召集太史监守旧一脉的官员,联名上书李渊,弹劾苏无为“结交藩王,图谋不轨”。
    奏疏巳时送进宫去的,此刻已在李渊案头。
    苏无为攥着信,手没抖,但心沉了一下。
    赵方。
    太史监副监,袁天罡的副手,楼观道的守旧一脉。
    他早就看苏无为不顺眼了——在苏无为没来太史监之前,赵方是除了袁天罡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苏无为空降太史监当客卿,袁天罡亲自点头,赵方不敢说什么,但心里一直憋着火。
    洛口仓的事,终南山的事,苏无为风头越盛,赵方的脸色越难看。
    这回他去天策府讲学的消息传出去,赵方终于寻着由头了。
    “图谋不轨。”
    苏无为念出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好大的帽子。”
    李淳风站在他面前,喘着气,脸色很不好看:“赵方这老匹夫,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挑这个时候——太子那边刚来人,秦王那边也来人,他抓住这个把柄,是想一棍子把你打死。”
    “奏疏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
    李淳风顿了顿,“但陛下没批。”
    苏无为抬头看他。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陛下把奏疏转给太史监了,让太史监‘酌情处理’。
    赵方气得摔了茶杯,但没法子——陛下这态度,摆明了是不想管。”
    苏无为接过那张纸,上头是李渊的朱批,只有四个字——“太史监酌处”。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
    李渊这个人,比他想的老辣得多。
    弹劾奏疏送上去,不批不驳,转回太史监——既不得罪赵方,也不处置苏无为,把球踢回太史监。
    赵方想闹,只能在太史监里头闹,闹不到御前。
    但这也意味着,太史监里头,要有一场硬仗了。
    “赵方怎么说?”
    苏无为问。
    李淳风苦笑:“他还能怎么说?
    他说你‘勾结藩王,图谋不轨’,要太史监革了你的客卿之位,把你逐出长安。”
    裴惊澜在旁边听着,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他敢!”
    “他敢。”
    李淳风看着她,“他是副监,有这个权柄。
    袁师在的时候他不敢,袁师闭关了,他是一把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老槐树,枝丫摇了一下,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石桌上,沙沙响。
    “还有谁跟着他闹?”
    苏无为问。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上头写着一串名字:“太史监二十七位官员,联名上书的十九个。
    剩下的八个没署名——有的是观望,有的不认,还有的是……”
    他顿了顿,“庾季才。”
    苏无为愣了一下:“庾副监没掺和?”
    庾季才,太史监另一位副监,和赵方平级。
    这个人苏无为见过几回,五十来岁,瘦高个,话不多,见人总是笑眯眯的,但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苏无为一直看不透。
    赵方闹得这么凶,庾季才居然没跟着——这不合常理。
    “庾副监怎么说?”
    苏无为问。
    李淳风摇头:“他什么都没说。
    赵方寻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老夫年纪大了,这些事管不了’,然后就关上门看书去了。”
    苏无为皱眉。
    年纪大了,管不了——这话听着像推托,但苏无为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庾季才这个人,能在太史监待这么多年,从隋朝活到唐朝,不是靠“管不了”活下来的。
    “还有一桩事。”
    李淳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封皮上写着“李淳风亲启”五个字,笔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风骨。
    苏无为看见那笔迹,心里头动了一下——袁天罡。
    李淳风拆开信,月光下,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
    他看完,递给苏无为。
    苏无为接过信,凑着月光看——
    “老夫闭关三月,已窥得天机一二。
    苏无为此人,是‘变数’,也是‘劫数’。
    尔等小心行事,莫要让他卷入朝堂之争。
    他是天外之人,朝堂的规矩,不适用于他。
    若有人为难他,你们替他挡着。
    若挡不住,等老夫出关。”
    苏无为攥着那封信,手微微发颤。
    天外之人。
    袁天罡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苏无为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袁天罡早就看出他不是这世上的了。
    “袁师还说,”
    李淳风看着他,“你的命数他算不出来,但你的‘劫’他算出来了——就在长安。
    他说,让你小心。”
    苏无为把信折好,还给李淳风。
    他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抓什么东西。
    “道长,”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赵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李淳风把信收进袖子里,整了整道袍,脸上的神情从慌乱变成了平静——那种平静,苏无为见过,在洛口仓,在终南山,每次李淳风要拼命的时候,都是这个神情。
    “赵方的奏疏,贫道压下了。”
    他说,“陛下让太史监酌情处理,贫道就‘酌情’——不报,不议,不处置。
    拖到袁师出关。”
    苏无为皱眉:“拖得住么?”
    “拖得住。”
    李淳风看着他,目光很坚定,“太史监的案卷,都在贫道手里。
    赵方想查什么,得经过贫道。
    贫道不给他,他就拿不到。”
    裴惊澜在旁边插嘴:“他不怕你压着?”
    李淳风笑了一下,那笑里头带着一点冷:“他怕。
    但他没法子。
    贫道是袁师的弟子,太史监的案卷向来由贫道掌管,这是袁师定的规矩。
    赵方想改,等袁师出关再说。”
    苏无为看着李淳风,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道士,从认得他的第一天起,就在替他挡事。
    在桃林县替他挡妖,在洛阳替他挡刀,在终南山替他挡反噬——此刻在朝堂上替他挡人。
    “道长,”
    他说,“多谢你。”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和他在桃林县头一回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谢什么。”
    他说,“你是贫道的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从李淳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苏无为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在这世上,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不多。
    李淳风算一个。
    裴惊澜算一个。
    秦琼、程咬金、秦无衣、阿沅、李昭月——他们都算。
    但李淳风是头一个。
    头一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伸出手的人。
    “道长,”
    苏无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袁师说我是‘变数’,是‘劫数’。
    你不怕?”
    李淳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怕。”
    他说,“但贫道更怕,这世上少了一个有趣的人。”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红。
    裴惊澜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两个人,忽然开口:“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李淳风转头看她,笑了笑:“裴姑娘说的是。
    贫道先回去了,太史监那边还有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兄,袁师说你是天外之人,朝堂的规矩不适用于他。
    贫道觉得,他说得对。”
    他顿了顿。
    “所以,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朝堂上的事,贫道替你挡着。”
    他转身走了。
    道袍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巷子口。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裴惊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是个好人。”
    她说。
    苏无为点头。
    “你也是。”
    裴惊澜看着他。
    苏无为转头看她。
    裴惊澜的目光很直接,不躲不闪,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你也是好人。”
    她又说了一遍,“所以别死。”
    苏无为苦笑:“我尽量。”
    裴惊澜瞪他一眼:“不是尽量,是必须。”
    她转身走了,回正房去了。
    刀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铛的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云散了,月亮露出来,清冷的光洒下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他手上。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
    “朝堂差事:太史监副监赵方合十九名官员弹劾‘结交藩王,图谋不轨’。
    李渊朱批‘太史监酌处’。
    李淳风压下不报。”
    “袁天罡密信:苏无为是‘变数’,也是‘劫数’。
    朝堂规矩不适用于他。”
    “重点嫌疑人:刘文忠(甘露殿主管太监,太子的人)。
    待查。”
    他收了光幕,转身往正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阿沅。”
    “嗯?”
    厨房里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阿沅趴在灶台上睡着了,被他一叫,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
    “粥熬好了么?”
    阿沅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点了点头:“熬好了。
    公子要喝?”
    “不喝。”
    苏无为说,“盛一碗,放在灶台上。
    明日凉了再热。”
    阿沅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无为没答。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
    赵方。
    刘文忠。
    太子。
    这三个人,像三根绳子,缠在一处,把他往不同的方向拉。
    他得一根一根解开。
    先解哪一根?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上的木纹。
    那些扭曲的脸还在,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
    但此刻,他不再觉得它们吓人了。
    他闭上眼睛。
    明日,进宫。
    查刘文忠。
    管他背后站着谁。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一只巨大的手,但此刻不像在抓东西了——像是在指着某个方向。
    长安城的东北角。
    甘露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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