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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8章 港漕纤夫争利起血斗 溪畔手足见危急抽刀

    同安县,亦称银城。
    三面临山,东南罗海。
    城墙始筑于宋绍兴十五年,时周七百九十五丈,高丈二尺。
    嘉靖三十七年倭寇至,遂又增高三尺,并建西、北瓮城,二十五年又增高二尺,最终周长八百四十六丈八尺,高二丈三尺。
    即便是在1630年的大明,亦算是座历史文化名城。
    再加上九龙江至此入海,丙洲湾里福船与走私帆交织不绝,造就了同安县西溪盛极一时的港口贸易。
    据《大同志》载:“自溪边渡乘潮退而出,至于白屿五十里……凡浙、粤、漳、泉贩舶往来者,莫不待潮而入于溪云。”
    经过两日的海上颠簸,韩阳、韩虎、陈贵生三人终于登上西溪码头。
    放眼望去,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贩夫走卒往来如织,一副热闹繁华景象。
    三人刚下船走不到十几步,便有三四个牙行贴上来打听。
    “客官住店吗?”
    “客官要头口吗?”
    “客官雇劳力吗?”
    “…………”
    七嘴八舌,烦不胜烦。
    韩阳身怀重宝,自然不肯让这些牙行贴那么近,忙让韩虎帮着驱赶。
    码头底层牙行中不乏偷鸡摸狗之徒,一单生意挣两笔钱那是常事,这是临行前老爹特意交待过的。
    韩阳对这些人很是警惕。
    好在韩虎生的粗壮,又长了一脸横肉,挥舞拳头赶走几人后,剩下的牙行看出这行客人没有需求,且十分不好惹,便识趣的不再贴上来。
    三人在船上颠簸了两天,只少许吃了些干巴巴的粟米饼,下码头后,便一直沿着河岸行走,准备先找间饭店填肚子。
    直走出三五百米都未寻见饭店,河岸两畔,却是繁华不减,不少担郎沿街叫卖小吃糕点,俨然如同韩阳上一世的常去的小吃夜市街。
    终于,韩阳顶不住肚中饥饿,在一个卖沙壅的货郎旁停了下来。
    沙壅是崇祯朝民间常见的小吃,由糯米粉、白砂糖、猪油混合后炸制而成。
    味道香甜软糯,很适合用来补充体力。
    在原主记忆中,儿时父亲每次从同安县缴完赋税回来,都会给他跟哥哥一人带一个沙壅。
    “货郎,这沙壅如何卖?”韩阳指了指货担。
    时值冬日,那货郎却只穿着一身短褐,还打了绑腿,腰间围着一件黑乎乎的围裙,也不知用了多久了。
    听见有生意上门,那货郎一脸惊喜,转过身来:“十文一个,我家沙壅又软又糯,客官您多买几个吧。”
    那货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少废话,拿三个来尝尝?”
    韩虎拍拍货郎肩膀,一身蛮劲差点将那瘦弱货郎拍翻。
    那货郎一个趔趄,瞥了眼三人腰间的佩刀,嘴里忍不住叹气道:“唉——,又来三个不给钱的。”
    “我何时想过不给钱?”韩阳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这货郎定是瞧见佩刀,将己方三人当成了衙役。
    明朝末年,吏治败坏,皂吏在民间白吃白拿,那是常有的事,敢反抗者,轻则揍一顿,重则入狱。
    这货郎显然受过社会的毒打,嘟囔了一句,便苦着脸从货担中拿出三个沙壅来。
    唉,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啊。
    韩阳在心中叹了口气,接过沙壅,从怀中摸出一钱银子,递给那货郎。
    那货郎见这伙人竟给了银子,一张苦脸立马灵动起来,顺杆爬道:“客官,我家沙壅味道可好,多买几个吧……”
    韩阳将软软糯糯,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沙壅放在嘴边咬了一口,还真跟儿时记忆一般无二,软糯,香甜。
    “恩,不错!”韩阳点了点头:“算上这三个,要一钱银子的沙壅。”
    “韩哥儿,虽说缴获不少,可银子也不能这样花吧。”韩虎瞪大了眼睛,有些吃惊。
    一旁的陈贵生更是两眼瞪的浑圆。
    之前在八幡船上摸尸,他抢不过别人,只摸了三钱银子。
    韩阳光买沙壅就用去了他出生入死所得的三分之一,他实在想象不来,能有人这样大手大脚花银子。
    韩阳却是接过小贩递来的沙壅,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又往两人手上各塞两个,这才道:“剩下的用荷叶包了,我要带走。”
    那货郎动作很是麻利,两手上下翻飞,很快将17个沙壅拿荷叶包了。
    “多谢!”
    韩阳伸手接过,往怀里一塞,大步离去,韩虎和陈贵生回过神来,也赶紧跟上。
    那货郎兀自在后头小声嘀咕:“哪来的大傻子,你买我东西,我便当你是爷,这世道,哪有爷跟孙子说谢的道理。”
    三人一人吃了三个沙壅,肚中舒服了许多,脚步也轻快了不少,索性不再找饭店,往同安县方向行去。
    刚没走几步,却见前方岸边围了一群人,一条漕船头朝北靠在岸边,六根纤绳扔在地上。
    “哪些人干啥呢?”韩虎喜欢看热闹,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韩阳喊他不及,只好与陈贵生也跟了上去。
    刚到得旁边,便听到一个粗豪的声音道:“管你什么漕口,老子只认漕帮定下的规矩,排序领筹才拉纤。
    “这船今日就是我的序,任你是哪个漕口说的也不认。谁他娘敢抢这道纤,老子就放他的血。”
    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回道:“周愣子你休要逞凶,这船家自找的俺们做纤工,这道理原本也是有的。
    “若要动武,俺们也未必怕了你,你若要讲理,便一起去堂口分说,便要去清军厅也随你。”
    “唉,让一让,让一让!”韩虎五大三粗的在前面开路,很快分开看热闹的人群,挤上近前。
    韩阳无奈也跟了进去。
    只见一个精赤上身的纤夫,正与一个留山羊胡的漕口瞪眼对峙,两人身后各站了一帮人,都是纤夫挑夫打扮。
    那漕口身形干巴巴的,比那纤夫小了一圈,却是一点不怕,原来身后人比对面多了将近一倍。
    那赤身纤夫不屑道:“呸,船家自找纤工,那要漕帮做甚,你仗着是漕口,强要船家雇你罗教中人……”
    那漕口尖声打断他:“休得信口胡言,什么罗教,我也是按漕口规矩做事,代缴漕粮该收多少不比别人少收了,如何强逼得船家,你自去问船东可有此事。”
    那漕口身后一群人纷纷附和。
    周愣子冷笑:“船东岂敢得罪你,我却不需问他,我亲眼所见,何来信口胡言?任你说破天,这趟纤我拉定了。”
    漕口这边一听,群情汹涌,纷纷叫骂。
    那漕口更是怒目圆瞪,吼道:“你既是不讲道理,那就怪不得我,老子早看你这北方逃来的流贼不顺眼,今日就一并了结,别废话,大伙上了。”
    漕口一群人一起发声喊,纷纷从身后拿出棍棒铁尺。
    “老子是辽人,不是秦人,你他妈说谁是流贼?”
    周愣子眸中凶光四射,身后的兄弟毫不示弱,也纷纷从拿出棍棒,显然双方都是早有准备。
    围观者一见真动了手,生怕误伤,哗一声作鸟兽散,躲出几十步外再停下观看。
    “虎子,别看了!”韩阳脸色一变拉着韩虎和陈贵生便往一旁退。
    自己这次来同安县首要任务是将怀里那批东珠兑成现银,若卷进纤夫间的争斗,那可大大的划不来。
    “韩哥儿,远远再看一会,不碍事的。”
    见场中两伙人乒乒乓乓打得热闹,韩虎不愿离去。
    毕竟是为了自己的事,韩虎才陪同来的同安县,将他一个人丢在这是非之地,韩阳很是不放心,只得一同留下。
    不得不说,这两边人都是拉纤的纤夫,每日吃苦受累,虽看着精瘦,却都是身强力壮,好勇斗狠,一打起来十分激烈。
    漕口一方人数众多,周愣子一方人虽少,却似乎要有章法些。
    几人一堆不分散开,虽说也谈不上什么配合,但总好过对方,一时打了个势均力敌,两边各倒下几人。
    “那叫愣子的纤夫很不一般啊,摆出的阵形倒有几分咱军中小三才阵的味道。”
    韩虎又找韩阳要了一个沙壅,一边吃一边点评。
    “那个十三四岁的小纤夫也有点意思。”
    韩点朝周愣子旁边一名光着上半身,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点指了一下。
    韩虎目关扫去,不由得咋舌道:“年纪不大,倒凶狠的紧,下手也黑。”
    陈贵生则忍不住在一旁感叹:“造孽呦,半大的孩子也出来拉纤。”
    “可不是,反倒是那漕口,缩在后面。”韩虎撇撇嘴,一脸的不屑。
    韩阳将目光投向人多那方,那干瘦漕口自己果然没上,躲在后边,口中连连招呼手下,身旁还站着一个短袖窄衣的精悍男子。
    那周愣子同样彪悍,打斗经验很是丰富。
    他带着几个人,手持两根短木棍,左挡右打,已击倒数人,冲得面前七八个对手连连退后。眼见自己一边也倒下几人,又听那漕口还在后面叫嚣,心中一怒,猛地冲前几步。
    砰砰砰!
    场中打的棍棍到肉,乱成一片,那周愣子拼着挨了旁边两棍,将正面一人杵倒在地。
    随即便不顾旁人,两根短棍舞成风车般,只朝地上那人打去。
    先前双方都约定俗成的不打头,此时打发了性,也管不了那许多。
    周愣子一阵乱打,地上那人用双手抱着头,惨叫连连,不一会已是头破血流。
    周愣子身后几人又上来抵住两边,面前的七八人一看地上那人的惨状,心中发虚,忙向一旁躲开。
    周愣子正等着这机会,立马丢下地上那人,从缺口一个冲刺就到了漕口身前,一棍朝漕口肩上打去。
    “啊呀,那漕口要遭。”陈贵生忍不住叫了一句。
    韩阳却是冷声道:“未必,漕口身旁那人很不一般。”
    果不其然,周愣子杀气腾腾冲来,那漕口却是面带冷笑,似乎一点不怕。
    只听“嚓”一声,周愣子手上棍子只剩了半截,一道雪亮的刀光又朝他左手砍来。
    周愣子连退几大步,才看清是漕口身旁一身短打的青手,不知何时抽出一把略带弯曲的五尺窄刃刀。
    韩阳眸光一凝:“那人怎会有倭刀?”
    陈贵生在一旁补充道:“同安县毗邻咱澎湖和台湾,走私贸易甚重,县城里有不少裱器店都有卖倭刀的。”
    韩阳听罢点点头,这倭刀经沿海倭乱之后流入中国,戚继光依据倭刀样式改良出戚家刀,还精研倭刀刀法。
    调至蓟镇总兵后,又引入北方边军,在明代一些兵志(如《四镇三关志》)中明确列为边军武备,在明后期倭刀是日本对华出口的主要货品之一。
    周愣子看清对方打扮,对漕口嘲讽道:“原来漕帮的事,也要找打行青手来助威,刘漕口不愧是龟公出身,熟门熟路。”
    刘漕口嘿然一笑:“龟公出身又如何,总比你这流贼来的好,这是我新入门的弟子,都是入了册的,谁说是打行?”
    周愣子不由一愣,漕帮中人几乎都是挑夫纤夫,几时有这类青手了。
    刘漕口看周愣子无话可说,洋洋得意,对那青手道:“挑了这流贼的手脚筋。”
    那青手闻言一动,立时便看出与这些纤夫的不同。
    他步子不大,身形不定,左右几晃之后突然一个跳跃,动如脱兔,跃出近丈远,瞬间逼至周愣子近前。
    他手中倭刀高举,夹着跳跃的速度,刀速极快,劈头就往周愣子头上砍去。
    周愣子慌忙举起另外一支短棍一挡,又是嚓一声,短棍又被劈断,刀势略减,已到面前。
    他只来得及把头一偏,身子往后一仰,倭刀带起一片血光在他胸口拉开一条口子。
    周愣子惨叫一声,把短棍迎面掷向那青手,争得一点时间,往后退开。
    那青手不依不饶,又一个跳跃直砍周愣子右手,看样子不是要挑脚筋,倒像是砍手断脚。
    其他人此时仍在混战,周愣子先前几个帮手眼见危急,丢开其他几人,上来帮忙,挡得几下,又被那青手砍断棍子,人人挂彩。
    青手毕竟是专业人士,又手执利器,如虎入羊群,对方无人能挡,冲得周愣子一方七零八落。
    漕口一方本就占人数优势,现在又来一个高手,立时占了上风,围住对方乱打,眼看着漕口一方要大获全胜。
    那青手得了命令,更是不可能放过周愣子,刀劈脚踹,又放倒几名纤夫,很快再次逼至周愣子近前。
    眼见寒光带血的刀刃就要落下,倒地的纤夫群中忽然冲出来一人,大叫一声,抄起棍子便朝那青手挥去。
    那青手冷笑一声,手腕一翻,便要先砍翻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旁,韩阳却觉得冲出那名纤夫有几分眼熟。
    定睛又看了看,心中却是猛地一惊,大叫道:“哥,你咋在这,快躲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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