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关好后窗,背靠着墙壁,只觉得浑身发软,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她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手却抖得厉害。她想起曹文石的分析,又想起刚才那个巡警队长看似和蔼却暗藏机锋的眼神,还有那个站在远处树下、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军官……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年轻的军官……好像就是那天在悦来茶馆,抓捕日谍时审问过她的那个人!
他竟然也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林晚秋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按照曹文石的嘱咐,努力扮演好叶秋萍这个角色,尽管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
心里则是有些暗骂。
面对这群特务,还真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从林晚秋的小院离开后,苏浩对胡有福招了招手,低声道:“老胡,找个兄弟,借身行头给我。”
胡有福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连忙让一个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年轻巡警脱下那身黑色的制服外套。
苏浩脱下自己的军装上衣,换上这件洗得发白、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巡警外套,又把军帽摘下塞给叶恒。虽然他身姿依旧挺拔,气质难掩,但混在一群巡警中,乍看之下倒也不那么显眼了。
叶恒有样学样,也换了身衣服。两人摇身一变,成了跟在胡有福身后的便衣巡警,可以更自然地参与走访,近距离观察。
队伍继续向前。
胡有福敲开一户又一户的门,重复着防疫宣传的说辞,观察着每一户的反应和家居细节。
有热情招呼的,有不耐烦敷衍的,也有像林晚秋那样紧张不安的普通住户。
苏浩和叶恒默默跟在后面,叶恒努力学着观察,但总觉得收获寥寥,而苏浩的目光则沉静如水,不漏过任何一处不协调。
又走访了几家,依旧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发现。
叶恒心里不免有些焦躁,天色渐晚,这么笨的办法,真能找到那只狡猾的燕子?
队伍来到了丹凤街靠近尽头的一处宅院前。
这处宅院明显比周围的都要气派些,院墙更高,两扇黑漆大门厚重结实,门上铜环锃亮。
透过门缝,隐约可见里面是栋两层西式小楼,红砖灰瓦,还有个小花园。这显然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了。
胡有福上前敲门。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穿着青色布衫、面容刻板的女佣的脸。
“什么事?”
女佣语气平淡,带着大户人家仆役特有对公门人既不过分恭敬也不失礼节的疏离。
胡有福堆起笑脸,递上宣传单:“大姐,打扰了。我们是警察局的,搞夏季卫生防疫宣传,顺便看看有没有蚊虫滋生。这是宣传单,您家主人可以看看。”
女佣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淡淡道:“知道了。我家很干净,每天都打扫消毒。
老爷太太都不在家,在报社和衙门上班。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说着就要关门。
“哎,大姐,别急嘛!” 胡有福连忙用脚顶住门,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和坚持,“上头的任务,让我们务必每家都走到,看一看。我们就进去院里瞅一眼,不进屋,绝不打扰。您看,这大热天的,我们也跑了一下午了,您就通融通融,我们也好交差。”
女佣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胡有福和他身后的几个巡警,又看了看天色,似乎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侧身让开:“那你们快点儿,就在院子里看看,别乱走乱摸。老爷不喜欢外人动他的东西。”
“哎!好嘞!谢谢大姐!” 胡有福连忙点头,带着苏浩等人鱼贯而入。
院子确实宽敞整洁,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丛修竹和一个不大的荷花缸,另一侧是个小葡萄架,下面摆着石桌石凳。小楼的门窗紧闭,窗帘也拉着,显得很安静。
胡有福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东看西看,和那女佣攀谈起来,问些家里几口人、平时谁负责打扫、最近菜又涨价的闲话。
女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目光却不时瞟向院子里的苏浩和叶恒,带着明显的监视意味。
叶恒跟着苏浩在院子里看似随意地走动。
他看了看那精心打理的花草,又看了看紧闭的楼门,低声对苏浩道:“浩哥,这户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我听老胡提过一嘴,好像男主人是在外交部当差的,算是个外交官吧。
这种人家,应该不至于和日谍扯上关系吧?咱们赶紧走吧,别惹麻烦。”
苏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修竹的叶片青翠欲滴,荷花缸里的水清澈见底,几尾金鱼悠闲地游弋。
葡萄架上枝叶繁茂,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安逸。
然而,就在他目光即将收回,准备同意叶恒离开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快速在院子里一一扫过。
苏浩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浩哥,走吧?这里貌似也没什么异常。” 叶恒再次催促,他有点受不了那女佣审视的目光了。
苏浩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叶恒点了点头:“嗯,走吧。”
他率先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胡有福见状,也结束了和女佣的尬聊,客气地道别,带着手下跟了出来。
女佣在他们身后立刻关上了门,还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
走出那扇气派的大门,胡有福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苏浩道:“长官,这家可是硬茬子,不好惹。咱们还是……”
他话没说完,就愣住了。因为他看到,走在前面的苏浩,突然停住了脚步,就站在那户人家门外的街边,一动不动,面朝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冰冷,眼神锐利如刀。
叶恒也注意到了苏浩的异常,心里咯噔一下,凑近低声问:“浩哥,怎么了?你……你不会怀疑这户人家有问题吧?”
他见苏浩不答,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心里更慌了,急忙压低声音道:“浩哥,这可是一位外交官的宅邸!就算只是个普通外交官,那人家出身、背景肯定也不简单!
这年头能当外交官的,哪个不是留过洋、有头有脸的?
说不定家里就和哪个大佬沾亲带故!
咱们无凭无据,轻易可不能动啊!万一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