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看着李大毛还在强撑,也清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便是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这种姿势在心理学上本就能带来更强的心理暗示。
“一年前你是不是去过城西的扬学书局?印过一些特别的书籍?”
李大毛浑身一颤,瞳孔骤缩。
这件事……对方连这件事都知道?!
那是他刚来杭州一年后,根据组长派发的指令,执行的一次试探性任务,印制一些亲日教材。
可这么久,对方怎么可能知道?
而且那天还是晚上,他自信老板就算看清了他的脸,这么久估计也忘了。
光凭这种模糊的口述,他自信肯定不可能是那个老板暴露的他!
难道真的是组长也叛变了?
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而苏浩则是双手抱胸依旧是好整以暇的态度,不过在察觉李大毛此刻微妙的表情变化时,他心里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他刚刚其实在赌,他也不敢确信一年前刊印读物的人就是李大毛。
只是之所以敢于赌,主要是他发现找杨老板拼接的那个照片。
他一番对照下来,和其余几个逮捕的人员样貌完全不符,相较之下,反倒是李大毛和那个照片有细微相似。
现在看来赌对了,那这就更好办了!
“另外.....阁下前几天是不是经常要去给人家看花?阁下还是很累啊。
你们小组有一个叫刚田川的,哦,对!可能你不认识,但你们组长认识。
而你可能还不知道,你每隔一段时间固定去的那个死信箱,其实就是你在帮你们其中一个组员接收情报。
他因为已经潜入杭州分站,所以有时候礼拜天无法坐上那辆列车。
故而你还有一个职责就是充当刚田川情报中转站的职责,这点我没说错吧?”
随着苏浩这话一出,李大毛彻底心如死灰。
因为苏浩所说的这些,甚至是他都不知道的。
比如他不知道有自己人潜入了杭州分站,且此前组长交代他每隔一段时间去那处死信箱接收情报。
但他可是一次都没看过情报内容,每次都是直接通过另一处和组长联系的死信箱进行转交。
此刻在李大毛心中,一定是组长背叛了,对方才能知道这么精准且详尽的消息。
如果连中村组长那样的人物都落网叛变了,那他们这个小组,就真的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他之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坚持,在这一连串精准的情报轰炸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其实这就是李大毛自己的错觉了。
事实上如果冷静去分析的话,这些消息一定需要中村一郎被撬开了嘴才能得到吗?
其实不见得。
只不过苏浩一环扣一环,一个问题接着问题抛出,这种在刑讯里面就是高压审讯。
一步步蚕食对方的心理防线。
其次就是信息差了。
李大毛估计做梦都不知道,苏浩还能利用拼接人像照片的手法用来锁定目标。
各种因素叠加,让李大毛产生一种错觉,他被组长抛弃了。
“所以,李大毛,或者……我应该用你的日文原名称呼你?”
苏浩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锤,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来听你喊冤,也不是来和你对质的。
我告诉你这些,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坦白从宽,争取活命,甚至……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苏浩不再言语,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恢复了最初那种平静等待的姿态。
房间里,只剩下李大毛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声,以及头顶电灯那令人心烦的嗡嗡声。
时间,仿佛又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李大毛一直低垂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他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谄媚或强装的镇定,只剩下一片死灰与颓败。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我说……”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苏浩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观察、推理、搏斗、审讯,即便是以他的体力和精力,此刻也感到一丝疲惫。
叶恒跟在他身后走出来,反手带上门,手里拿着那本刚刚墨迹未干的审讯记录本。
看向苏浩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
“浩哥,您真是……”
叶恒咂了咂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神了!这才进去多久?满打满算,从您进去到出来,半小时都不到!
这小子,不,这高野亮,就全撂了!”
他低头翻看着记录本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嘴里快速复述着关键信息:“高野亮,化名李大毛,日本内务省特高课上海机关下属特工,代号‘车夫’,隶属‘中村小组’。
两年前奉命潜入杭州,以黄包车夫身份为掩护。
主要任务:利用职业便利进行城市监控、情报收集、散播亲日思想、培养亲日分子,并对军情处杭州分站进行长期观察和间接渗透尝试。
他长期通过一个固定死信箱与组长中村一郎进行单向联系,从未与组长或其他组员直接见过面……”
念到这里,叶恒的声音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凝重和,
“浩哥,您看这里……这小子交代,他在培养亲日势力的任务上,成果显著。
他通过长期蹲守大学、茶馆、棋社等地,利用小恩小惠和歪理邪说,已经成功蛊惑、拉拢了两位大学讲师,一位副教授,以及不下十名青年学生!
其中那位副教授,利用自己在教育界和本地的关系,甚至……甚至为他提供了部分钱塘江下游,以及杭州周边部分区域的水文勘测图纸和地质报告!”
水文图纸!地质报告!
苏浩的脚步也微微一顿,这些图纸和报告,在普通人手里或许只是废纸,但在即将发动侵略战争的小鬼子眼里,那就是无比珍贵的战略情报!
河道水深、流速、暗礁、堤岸结构、地质承载力……这些信息,在未来可能发生的军事行动中,价值无可估量!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间谍活动的范畴,直接威胁到了国防安全!
而这个高野亮,仅仅是一个潜伏了两年的底层特工,靠着拉黄包车、耍嘴皮子,就能搞到这种级别的情报!
杭州分站那群人,曹德旺、冯宇风,还有他们手下那帮酒囊饭袋,这两年来到底在干什么?!
是瞎了,还是根本就没睁眼看过?!
竟然让日谍在眼皮子底下如此猖獗,渗透到了教育界,窃取到了关乎国土防御的情报!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苏浩胸中升腾。
他之前只觉得曹、冯二人昏聩无能,治下混乱,给日谍可乘之机。
但现在看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无能,简直就是渎职!是犯罪!
是对国家和民族的背叛!
他估摸着这次过后这两人只怕在劫难逃。
看样子的确不能在杭州分站停留,得直接返回南京!
“浩哥……”
叶恒也感受到了苏浩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您先休息一下?喝口茶,缓缓神?剩下的那三个,让黄嵩或者我带弟兄们先去审一审?
您这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苏浩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中的怒火压下。
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撬开所有日谍的嘴,挖出更多情报,理清整个中村小组乃至其背后网络的全貌。
他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用。我没事。一口气审完,免得夜长梦多。
如果还有硬骨头,等押回南京再严刑拷打。
咱们先把能撬出来的情报撬开!”
叶恒见苏浩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点点头:“是,浩哥。那……接下来审哪个?那个医生?”
“嗯,就他吧。按顺序来。”
苏浩迈步朝着关押外科医生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对付这个医生,他感觉把握同样不小。
从之前在车厢的观察和黄嵩的确认来看,此人的职业特征明显,心理防线或许比高野亮更弱,一旦揭穿,崩溃起来可能更快。
接下来的审讯,果然如苏浩所料。
面对苏浩抛出同样是基于对中村小组运作模式的深刻了解、以及对其个人职业的点破,这位化名陈济民,真实姓名小村次郎的外科医生,在最初的激烈否认失败后,心理防线迅速瓦解。
他的交代也印证了苏浩的一些推测。
他在中村小组内的角色更偏向“高层渗透”。
利用医生身份,他不仅能接触各色病人,其中不乏军政官员家属,获取零散信息,更能以医生的身份,频繁出入杭州的大学、学术团体、甚至一些官方举办的卫生讲座,在这些场合润物细无声地散播亲日、崇日思想,影响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
但他不直接参与策反等工作,与组长的联系同样通过死信箱,对小组其他成员的情况一无所知,提供的情报价值相对零散,但涉及的社会层面更高。
一个小时后,苏浩再次从那间办公室走了出来,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一分。
叶恒依旧紧随其后,手里的记录本又厚了一些。
“浩哥,这小村次郎交代的东西,和高野亮能互相印证,但更深层的东西不多。看来他在小组里就是个高级点的工具。”
叶恒快速总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