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省检察院在接到通知的时候,从上到下都是懵的。
从处长到科员,从书记员到司机,所有人看到这份通知的第一个反应都是,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被处罚了?
而且是这么重的处罚?记过还不算,季检还要在大会上公开检讨?
季检可是省检察院的检察长,正厅级干部,在系统内干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时候做过公开检讨?
至于侯亮平、陈海、陆亦可那三个人,记大过,这可是仅次于降级的处分。
在体制内,记大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年之内别想提拔,五年之内别想挪窝,档案里永远多了一个黑点,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做什么事,这个黑点都会跟着你,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侯亮平早上来上班的时候还不知道这回事。他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嘴里叼着一个包子,看到门口聚集了一堆人,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案子。
兴冲冲的跑回办公室,等他走进办公室,看到了那张传真,豆浆杯在他手里慢慢被捏扁了,豆浆从杯口挤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办公桌上,滴在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上。
陈海是第二个知道的,他来得比侯亮平晚十分钟,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侯亮平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他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把通知放回桌上,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陆亦可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路上。她今天出门晚了,开车往检察院赶,路上接了同事的一个电话“陆处,你在哪,出大事了,你和侯局、陈局都被记大过了。”
陆亦可用力踩了一脚刹车。后面的车差点追尾,喇叭按得震天响,她像是没听见一样,把车停在路边,拿着手机把那句话来回听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谁下的通知?”
“部里面直接下的通知,没经过省委,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不知道。”
陆亦可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发动车子,挂挡,松刹车,汇入车流。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节泛白。
这三个人,在接到处分通知之前,压根没觉得昨天的事有多严重。
马云波妻子跳楼了,这当然是一件很不幸的事,但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线索断了。
他们本来想从她嘴里问出马云波的钱从哪里来、谁给他送的钱、那些钱又去了哪里,祁同伟这么卖力的给马云波洗白,是不是有一部分利益留到了祁同伟手里。
甚至在侯亮平的构想里,看看能不能挖出来,这次祁同伟跨过副省,是不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猫腻。
现在人死了,这个方向走不通了,只能想别的办法,在他们的想法里就是可惜。
在他们看来,这是办案过程中一个不太顺利的插曲。
一个证人,虽然这个证人的身份有些特殊,在谈话后情绪激动,做出了极端行为。
这当然是不幸的,但不幸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不能因为一次不幸就停下整个案的调查。
他们甚至没有跟季昌明汇报这件事。
不是故意隐瞒,而是没有觉得这件事重要到需要立刻向一把手汇报的程度。
马云波妻子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她只是一个正在戒毒的病人,跟他们谈完话之后情绪不好,出了意外。
这有什么好汇报的?等查出了实质性的东西,再跟季昌明说不迟。
高育良很吃惊这次的效率怎么这么高,他本来以为就算祁同伟找了郝部长,也要长时间扯皮,事情就是这样的,事缓则圆,只要有缓,就有补救的机会。
可这次实在太快了,是中组部下发的通知,对汉东省的影响大不大先不说,涉事的几个人,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除非立下滔天大功,比如侯亮平凭借自己的能力,拉下祁同伟,顺带着收拾了赵立春,也就是沙瑞金的那个任务,可这根本不可能。
季昌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红头文件,愣了很久。
他没有昨天和高育良说的那份洒脱,他这人其实对权利欲望很重,虽然平时看似不温不火,也就是没人惹到他。
而那些对他不太尊重的,权柄都比他大,他也惹不起。
整个检察院,除了陈海他们仨,就算吕梁见了季昌明也是点头哈腰。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高育良的号码。
电话接得很快,好像高育良就在等他的电话。
“高书记。”季昌明的声音比昨天平静了不少“这个处分,认了。不挣扎了。”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季——”
“你不用安慰我。”季昌明打断了他“我就是想问问,怎么这么快?昨天晚上才出的事,今天早上处分就下来了。这个速度,比我检察院办案子快多了。”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季,既然你都认了,就别纠结了。”
季昌明道“怎么回事,这么快,谁出手了,我就算认栽,也该让我知道我栽在谁手里。”
高育良无奈的道“你昨天还说侯亮平是灾星,祁同伟何尝不是,这个兔崽子昨晚找了郝部长,你是不知道,昨天夜里部里都快吵翻天了。郝部长那边直接拍了桌子,把最高检的驻部代表叫过去谈了一个多小时。”
“咱们不知道的是,马云波烈士证书昨天就签了,公安部大老板亲自签的,没到一天就出这事,搁谁谁不气。现在有人要掀桌子,要把马云波从烈士名单上拉下来,那位能同意吗?”
季昌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昨天夜里,那位和大检察长通了电话?”季昌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大检察长什么态度?”
高育良道“你们的老大,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听到了点小道消息,大检察长的态度很明确,检察院依法独立行使检察权,反贪局调查公职人员的财务状况是法定职责,不存在违规违法的情形。”
“秦检察长想把马云波妻子的死是一个不幸的意外,但不能因为一个意外就否定反贪局依法履职的权力。”
季昌明道“没错呀,这就是一个意外,总不能担心有意外,我们就不敢干活了吧。”
高育良道“话虽如此,但那位说了,依法独立行使检察权是对的,但不能不讲政治。马云波是公安部认定的缉毒英雄,是在重大行动中牺牲的烈士,反贪局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对一个已经牺牲的烈士进行调查,甚至直接接触其遗属,引发严重后果,这个政治责任需要有人负责。”
季昌明又叹了口气“直接定义为政治事件了?”
高育良道“可不是,我刚撂下沙书记电话,沙书记在电话里把我一顿骂。”
季昌明道“沙书记回来了吗?”
高育良想笑,想到沙瑞金来汉东,下去调研,省里三天两头出事,这个省委书记光来回跑道了。
高育良道“沙书记先不回来,田书记回来说明情况,这件事其实和田书记脱不开关系,侯亮平的任务是田书记下发的。”
季昌明道“这个田国富,就是没事找事,公安部门里面的事儿,和他有什么关系。”
高育良道“他咋想的,你能看不明白,无非就是看同伟升副省了,难受呗,想下个绊子。”
季昌明道“现在咋办,我到现在还是懵的,我都不知道该咋处理了。”
高育良道“先就这样吧,处分完事就完事了,上面的意思是低调处理,马云波妻子按照殉情处理,对外也好点儿。”
“这个祁同伟,真是……”季昌明没有把话说完。不是没词了,是不想说了。
昨天季昌明说的好听,放弃了,可是他知道,这就不是什么大事,难受的是高育良,整个的事和他季昌明没关系,而且侯亮平三人程序正规,手续合法,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在省里沙瑞金不会拿他怎样,顶多不咸不淡的说两句也就拉倒了。
可是捅到部里,祁同伟想干什么,不想混了,这把省里的一些大佬都得罪了,上次东山的事没过沙瑞金的手,到手的功劳一点儿没分给沙瑞金,沙瑞金已经很生气了。
这次一口锅直接扣在沙瑞金头上,祁同伟真不想混了?
可事已至此,季昌明也是没办法了,只能吐槽一下祁同伟,给他拉拉仇恨。
高育良道“换了是你,你怎么办?”
季昌明想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从“厌烦”慢慢变成了“无奈”。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季昌明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