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养生吐纳食疗册》,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自从朱允熥监国后,这位洪武大帝彻底放飞了自我。朝政一概不管,每天除了打太极拳,就是研究怎么多活几年。
“皇爷。”老太监王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云南的沐晟来了,在殿外候着呢。”
朱元璋睁开眼,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沐春的弟弟?”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册子,“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沐晟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走进暖阁。
“臣沐晟,叩见陛下,陛下圣寿齐天,海宇咸宁,万民乐业!”沐晟直接行了大礼。
朱元璋看着跪在下面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起来,快起来,咱自家人不必拘束,”朱元璋招了招手,“赐座!”
王福赶忙搬来锦凳。
沐晟谢恩后坐下,却只敢沾半边。
“咱记得,你小时候还在宫里住过几天,那时候,你跟在标儿屁股后面跑,摔了跤还不哭。”朱元璋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怀念,“这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听到朱元璋提起往事,沐晟眼眶一红。
沐英是朱元璋的义子,从小由马皇后抚养长大,跟太子朱标情分极深。
沐家对朱家的忠心,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陛下隆恩,沐家上下粉身碎骨难报万一。”沐晟哽咽道。
“行了,快起来。”朱元璋拍了拍沐晟的肩膀,叹了口气,“你爹走得早,云南那地方山高路远,土司又多,难为你们兄弟俩了。”
沐晟刚要回话,暖阁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皇爷爷。”朱允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掀开明黄色的门帘,迈步走了进来。
沐晟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
就在这时,上一秒还慈眉善目的朱元璋,脸色骤然一变。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炕桌,震得桌上的茶盏哗啦作响。他指着朱允熥的鼻子,破口大骂:“逆孙!给咱跪下!”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恐怖杀气。
沐晟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又跪了回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朱允熥面色一僵,撩起袍角,干脆利落地跪下:“孙儿不知哪里惹了爷爷动怒?”
“你还敢顶嘴!”朱元璋气得胡子直翘,抓起炕上的一个引枕就砸了过去,“咱问你!是不是你逼着沐家交兵权?!”
引枕砸在朱允熥的肩膀上,滚落在一旁。
朱允熥挺直腰杆,声音中带着些委屈:“孙儿没有逼迫,景茂的折子我可没收......”
“放你娘的屁!”
朱元璋暴怒,竟然直接从炕上跳了下来,四下踅摸着什么,“咱的拐杖呢?王福!把咱的拐杖拿来!咱今天非打死这个无情无义的小王八犊子!”
老太监王福吓得缩在角落里,哪里敢去拿拐杖。
沐晟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暴跳如雷的皇帝,再看看跪得笔直的太孙,三魂七魄飞了一半。
“陛下!陛下息怒啊!”沐晟啪的跪下,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哭喊道,“太孙殿下冤枉!真不是殿下逼的!是臣!是臣自愿的!”
“你放屁!”朱元璋指着沐晟的鼻子骂道,“你爹是咱的义子!你就是咱的亲孙子!这大明朝,谁敢收你们沐家的兵权?是不是这小王八犊子威胁你了?你别怕,咱还没死呢!咱今天就活劈了他!”
说罢,朱元璋挣扎着要去拔墙上挂着的宝剑。
“陛下!”沐晟吓得魂飞天外,死死抱住不撒手,“真不是太孙逼的!是我沐家觉得世受国恩,如今诸王皆交兵权,沐家安敢例外?家兄说了,若不交兵权,家父死不瞑目啊!”
沐晟现在是真的急了,如今皇帝老了,太孙才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啊!今天要是真让皇帝因为沐家把太孙打了,等皇帝百年之后,太孙能饶得了沐家?
“真不是他逼的?”朱元璋停下动作,低头看着沐晟,狐疑地问道。
“绝对不是!是臣哭着喊着求太孙收的!”沐晟指天发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朱元璋冷哼一声,这才松开手里的剑柄,指着朱允熥骂道:“算你小子识相!滚起来吧!”
朱允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起身,乖乖站好。
朱元璋重新坐回炕上,喘了两口粗气,这才看向沐晟,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景茂啊,委屈你了。”朱元璋叹了口气,“这小子做事太霸道,咱还以为,他连沐家也不放过。”
“臣不委屈!太孙殿下处事公允,乃大明之幸!”沐晟连连叩头,然后把太孙和自己在华盖殿说的话大致叙述了一遍。
“嗯。”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慑人的精光,“好,那咱今天给你交个底。”
沐晟屏住呼吸。
“沐英是咱的儿子,你们就是咱的亲孙子。在咱心里,你们和老四、老十七他们,没区别。”朱元璋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藩王出海,打下多少地盘,就封多大的王。你们沐家,也一样!”
沐晟震惊抬头。
朱元璋掷地有声:“只要沐家在西南打出大明版图,打下安南、缅地,咱照样让沐家建国封王!世袭罔替!”
轰!
沐晟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热血直冲头顶。
建国封王!世袭罔替!
沐晟重重磕头,砸得金砖砰砰响:“臣沐晟,替家兄领旨!沐家必为大明打开安南、缅地,拓土千里!”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去告诉沐春,咱还没死,太孙也不是薄情寡义的人。”
“沐家忠于大明,大明便不会亏待沐家。”
沐晟声音发颤,“臣记下了。”
朱元璋又看向朱允熥,没好气道:“还杵着干什么?送景茂出去。”
朱允熥拱手,“孙儿遵旨。”
沐晟哪里敢让太孙亲送,连忙躬身道:“臣不敢劳烦殿下。”
......
退出乾清宫,十一月的冷风吹在脸上,沐晟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沐家定要在西南打出一个异姓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