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晟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承恩站在角落里,眼皮微微一跳。这沐家倒是聪明,知道顺势而为。
朱允熥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沐晟,没有让王承恩去接那黄绢折子。
沐晟额头贴着手背,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从云南到应天这一路,他看见了太多东西。
苏州城外排成长线的粮船,太仓港中高如城楼的五桅福船,应天城外肩扛火铳、步伐如一的新军。
还有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藩王、士绅、清流,在太孙面前一个个跟孙子似的。
沐家远在云南,世镇西南。
可如今的大明,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太孙手里有皇帝之宝,有天下兵马虎符,有锦衣卫,有监察院,有火器新军。
沐家若还抱着旧规矩不放,迟早会被碾成齑粉。
“交兵权?”朱允熥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案上,声音很轻,“沐家镇守云南二十余年,劳苦功高。好端端的,交什么兵权?”
沐晟额头贴着手背,声音微颤,咬字却极重:“殿下!天下藩王皆已还政于朝,九边重镇尽归中枢。沐家世受皇恩,岂敢孤悬边陲,拥兵自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卑微:“家兄常言,沐家能有今日,全赖陛下与太子殿下恩典。如今太孙殿下监国,推行新军,整顿武备,云南三十万军户与诸卫兵马,自当归朝廷统一调度,沐家绝不敢有半点私心!”
这番话说得恭顺至极,既表了忠心,又点出了沐家与朱元璋、朱标的旧情。
沐家是真的怕了。
九边藩王,那都是朱元璋的亲儿子,朱允熥的亲叔叔。结果呢?一个个都交了兵权,现在被整得服服帖帖。
江南士绅根深蒂固,太孙派个燕王世子下去,一个月就抄了人家两百多万亩地,人头滚滚。
沐家在云南纵然根基深厚,但也挡不住如今权势滔天的太孙啊!
与其等太孙腾出手来,随便找个“图谋不轨”的借口把沐家灭了,不如主动把兵权交出来,换一家老小的平安富贵。
朱允熥看着跪伏在地的沐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景春让你来,就只带了这折子?”
沐晟心头一紧,连忙道:“家兄还备了云南特产,大理马五百匹,翡翠原石十车,还有些西南药材,已交由户部点收。”
“孤问的不是这些。”朱允熥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沐晟面前。
黑色的皂靴停在沐晟的视线中,压迫感瞬间落下。
“景茂,抬起头来。”
沐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朱允熥深邃如渊的眼眸。
“你觉得,孤收了九边藩王的兵权,是为了防他们造反?”
沐晟不敢接话,这话问得,奔着要命来的啊。
朱允熥也不是为难他,淡笑一声,自顾自道:“孤若真怕他们造反,燕王未必能全须全尾班师,秦王那五百关中骑也走不到聚宝门下。”
沐晟瞳孔骤缩。
“孤要的从来不是几块兵符......”朱允熥俯视着他,声音骤冷,“孤要的诸王、勋贵、沐家,替大明开疆拓土!”
沐晟后背的冷汗又又又一次湿透了重衣。
他这下听懂了。交不交兵,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手里的兵,能为大明带回来什么。
“云南扼西南门户。”朱允熥转过身,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抬手点在图上。
“往西,是麓川、缅地诸部。往南,是暹罗商道。往东南,便是安南与占城。”
朱允熥指尖缓缓划过边境。
“那里有熟田、铜矿、宝石、象牙、香料,还有足以养兵的稻米。”
“沐家在云南二十年,守着三十万军户与诸卫兵马,就没想过走出去看看?”
轰!
沐晟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走出去?
打安南?打缅甸?打西南诸国?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太孙。这位殿下,这位殿下刚刚压服藩王,掀翻江南,控制琉球,吞下朝鲜,现在,竟然已经把目光投向了西南诸国?
“殿下……”沐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安南名义上仍奉大明正朔。西南山高林密,瘴疫难测。若无明诏罪名,贸然用兵,朝野恐有非议。”
“非议?”朱允熥笑了,“李原当日骂孤强取琉球,如今琉球市舶司的岁入账册摆在户部,满朝清流也只能闭嘴。”
沐晟沉默了。
朱允熥目光落回舆图,“安南扣过边商,侵过占城,扰过贡道,边境土官年年告急。”
“这些账,孤都记着。大明出兵那是师出有名,孤要的是一击必胜。”
他转身回到案后,拿起朱笔,语气恢复了平静,“你的折子,孤不收。”
沐晟猛地抬起头,不收?
“云南兵马仍由沐家统带,设镇滇开拓府。兵符归中枢,粮饷过户部,军械由兵仗局编号拨发。监察院随军核账。沐家主战,朝廷节制。”
朱允熥说着,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折子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第一,云南推行摊丁入亩,沐家带头清退隐田。第二,诸卫按讲武堂操典编练新军,铳、火炮由兵仗局编号拨发。第三,修昆明至临安、元江一线驿道,沿途设粮仓、军医院、火药库。第四,整编土司兵,愿归化者给官身,抗命者削籍平寨。”
朱允熥将折子扔到沐晟面前。
“回去告诉沐春,三年。”朱允熥竖起三根手指,“孤给你们三年时间准备。三年后,若安南仍敢阻贡道、侵边寨、扰占城,孤要看到大明龙旗插上其王都城头。”
朱允熥微微前倾,眼神如刀:“做得到,沐家仍是镇滇第一功臣,做不到,那沐家,就真的可以回应天养老了。”
沐晟看着地上的折子,双手颤抖。
太孙给沐家留了兵权,也给沐家划下了死线。
沐家从今日起,只有一条路:向外打,打出价值,打出功劳,打出继续镇守云南的资格。
沐晟深吸一口气,双手捡起折子,重重叩首,“臣,替家兄,领太孙钧旨!”
“行了,起来吧。”朱允熥摆摆手,“既然大老远来了,皇爷爷那边总要去请个安。承恩,带他去乾清宫。”
王承恩躬身,“奴婢遵旨。”
沐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站起身,跟着王承恩退出了华盖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