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七天传过来的。
我正在店里擦货架,湿抹布攥在手里,搪瓷缸子码成一排。赵强蹲在门口抽”大前门”,烟灰是个锯掉的炮弹壳,里头插着三个烟头。
一辆绿色吉普车拐进巷子,轮胎碾过结冰的路面,咯吱响。
陈婉清从副驾驶下来,深灰色的确良棉袄,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手里拎着黑色人造革皮包,金属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周明远走了。”她说。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昨天。调回省城,降了职。”陈婉清走进店里,站在煤炉旁边烤手。炉盖上的铁皮水壶滋滋响。“从江城负责人,变成普通业务员。”
赵强在门口回过头,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郑总派了调查组下来,查了一个月。”她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周明远在江城私收了三家商户的保护费,账面上报的是’服务费’。还跟省城西边的人有过接触。”
我接过纸,没打开。
“孙海一块儿处理了,调去仓库当搬运工。”
赵强把烟头摁进炮弹壳里,哧的一声。他肩膀松了下来,没说话。
“郑总让我带句话。”陈婉清看着我,一字一顿:“你——可以信任。”
我攥着那张纸。“可以信任”这四个字从郑东海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一斤黄金还重。他说你能信,就是把你放进了他的棋盘里,但不是当弃子。
“以后江城的事,我直接对接。”
她转身往门口走,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封信写得不错。郑总看了两遍。”
吉普车碾着碎冰开走了。
三天后,陈婉清骑着一辆凤凰牌二六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车梯咔嚓一声弹开。
“谈谈新条件。”
我搬了两把木凳。赵强识趣地去了隔壁。
“你可以从省城进货,价格不变,但不强制。”陈婉清从文件里抽出手写条子。“温州那边,该走继续走。”
“条件呢?”
“一个月汇报一次市场情况。”她把纸条递给我,“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价在涨,什么人在进场。郑总需要这个。”
我低头看。纸上列了四个问题:搪瓷制品销量如何?保温杯什么价位走得动?周边新开了几家店?有没有外地人过来铺货?
这不是监视,是情报。郑东海在省城做批发,要知道下面的风向。周明远逼着我站队,陈婉清是做生意。
“我答应。”
她点点头,把纸收回去。起身时问了一句:“你店里那个炮弹壳烟灰缸,哪儿弄的?”
“李老头废品站里捡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记下了。然后蹬上自行车,沿着巷子走了。车筐里的文件被风吹得哗啦响。
江城第一医院的走廊还是那么长。
我站在护士站旁边,问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她手里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正在写病历。
“302病房,苏建国。”
护士抬头看我一眼。“手术做完了,昨天下午。刘主任主刀,恢复得不错。”
我顺着走廊走到302,推开门。
苏建国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盖着白被子,脸色还是黄,但有了点血色。左腿架在被子上,缠着石膏和绷带,像一截白木头。
苏晓棠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正在给一个苹果削皮。苹果皮连成一条,她没抬头,但手停了一下。
“看看叔叔。”我说。
苏建国睁开眼睛,转过来看我。眼神清亮,认得我。
“小伙子,听说你帮了大忙。”
“没有。”我把一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是晓棠做的棉衣好,我预付的工钱。”
苏建国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苏晓棠脸上,又移回来。
“好人有好报。”
苏晓棠的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掉进床底下的搪瓷垃圾桶里。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没抬头,继续削苹果,刀子在果肉上转着圈。
“叔叔你好好休息。”我说,“腿好了,以后有的是活干。”
苏建国笑了,皱纹牵动嘴角。“我干了三十年泥瓦匠,第一次被人说不愁没活干。”
苏晓棠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瓷盘里,插上牙签,递到父亲手里。
“你忙你的去吧。”苏晓棠终于抬头看我,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上次淡了。“我在这儿就行。”
我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苏建国的声音追过来。
“小伙子,天冷了,多穿点。”
我回头,他手里拿着那块苹果,没吃,就举着。苏晓棠坐在旁边,低头收拾果皮。
“哎。”我说。
我关上门,日光灯管在走廊里嗡嗡响。
出了医院,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兜里,往商业街走。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路上的人缩着脖子,一个蹬三轮的车夫穿旧军大衣,车斗里装着几捆冻白菜。
我拐进商业街,远远看见自己的店。木板门已经换成了新玻璃,是阿黄从温州捎过来的。玻璃擦得干净,货架的影子一排一排透出来。灯开着,十五瓦的日光灯管把店里照得白花花。
顾明远从隔壁”明远百货”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烟。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点点头。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叼在嘴上。我平时不抽,但天太冷,需要暖手。
他划了根火柴,用手护着递过来。火苗在风中晃了两下,没灭。我凑上去点着。
两个人站在街边,各自抽着烟,没说话。街对面,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过。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叮铃铃响着过去,车座上夹着一卷报纸。
顾明远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碾灭。
“冬天来了。”他说。
“嗯。”
“冬天生意不好做。”他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人都缩在家里。”
“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黄褐色的眼睛,眼角皱纹像老树皮。
“但冬天过去就是春天。”
然后他转身,拉开自己店的门,进去了。门上的铜铃铛响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烟在手里慢慢烧。
我想起父亲的话。那天晚上他在灯下修手表,右手的伤让他拿不住小螺丝刀,他就用左手扶着右手,一下一下地拧。他说:“手里有手艺,心里不慌。”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右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皮本子——父亲的笔记本,牛皮封面已经被我摸得发软。
我朝店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