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你紧紧追随六龙,就像影子依附着光明。那时间,你的血比天空还青,你的眼睛比星辰还亮。长牙啊,你是多么了不起的龙呀,当你站在广袤的星原上,仿佛世界都在你的脚下……”
“你是谁?”长牙垂下头颅,青色的泪水落在地上,腾起咝咝的白气。
“……长牙,坚守你的道,长夜总会过去,苦难不会久长。东方的号角吹响的时候,希望你,还会飞在我的前方……”
“你是谁呀?”
“我的开道龙啊,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吗?”
巨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叫,头颅顿在了地上。他闭上眼睛,青色的血泪汩汩流出。方非的胸中充满了哀伤,他忘记了恐惧,伸出手去,轻轻抚摸长长的龙牙。长牙的身子一阵阵发抖,恭顺驯服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初生的羔羊。
“见了鬼了!”麻中直一皱眉头,“古运锋,这条龙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古运锋喃喃道,“这家伙会龙语。”
“你不会龙语吗?”麻中直瞅他一眼。
“呸!”古运锋老脸一热,“我会跟爬虫说话?”
长牙移开了爪子,下面的孩子已经昏迷了,他拎起简容,轻轻送到方非怀里。
“着!”麻中直摇了摇头,“龙被说服了!”古运锋变了脸色,一扬笔,火球呼啸窜出。
嗤,乌光划过,火球熄灭。简怀鲁适时赶到,拦在了方非面前。
“杀了龙语者!”古运锋的牙缝里迸出字来。
麻中直冲向方非,他在少年的左后方,简怀鲁前当古运锋,后顾不暇,一眨眼,大斧高举,闪电般劈向方非的后颈。
“当!”金铁交鸣,巨斧砍中一把长刀,简真伟岸的身躯竟也晃了一下。
麻中直脚下一勾,大个儿下盘不稳,左摇右晃。牧龙者斧上加力,轰隆,简真摔倒在地,身下的岩石尽数粉碎。
“小子!”麻中直阴阴一笑,“你压坏了我们家的地!”
简真的眼前金星乱迸,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屈膝向上一顶,可被对手封住。牧龙者笔尖一勾,画出一个火球,火光炽亮,照得简真两眼酸痛。一刹那,他心里想了好几个应对的符法,可是笔尖颤抖,说什么也画不出来。
乌光一闪,火球还没出手,又一次无声熄灭。
简怀鲁救了儿子,但却露出了破绽!
“雷枪电斧--”古运锋一声锐叫,匹练似的电光划破长空,吹花郎的面孔明亮如雪。
哧溜,简怀鲁翻着跟斗摔了出去,砰,贴地滑出十米,脸上惨无血色。
“五雷轰顶--”古运锋运笔一搅,笔尖出现了五色云光,每一道云光均有电流转动,突然五气合一、聚成云团,跟着一声尖啸,从百米高空俯冲直下。
简怀鲁想要抬笔,可是浑身痛麻,符字写到一半,再也写不下去。
云团如滚雪球,来到方非头顶,已有十亩大小。云里的闪电横冲直撞,方非抱着简容,仰望五色雷云,不由得目瞪口呆。
“昂!”一声龙吟,巨大的龙身宛转升起,鳞甲奋张,四爪飞扬,一双龙眼炯炯发亮,没有悲伤和恐惧,只有热情和希望。
雷云裹住了长牙的身子,冰冷的电光尖啸而出,每一片龙鳞都被照亮,巨龙通身上下冰火飞溅,出奇的瑰丽,出奇的绚烂!
“昂!”长牙发出最后的吟唱,长长的身子盘空舒卷,有如惊虹横贯长天,残缺的龙尾扬了起来,映着凄厉的电光,恍如一面凛凛抖动的战旗。
它摔了下来,天地间幽幽一暗,跟着就是一片苍凉!
左膝一软,方非跪在了地上,硕大的龙头就在前方,他伸出手来,轻轻抚过冰冷的龙须,心底的某处,随着龙须阵阵颤抖。
“长牙……”当泪水涌出眼眶,方非才意识到,他在为这神龙哭泣。
“真想听听东方的号角啊!”长牙竭尽全力,把头朝向方非。
“你会听到--”少年的嗓子哽住了。
“我是你的龙!永远都是……”长牙望着方非,发出满足的叹息,它的瞳孔涣散开去,巨龙闭上了眼睛,嘴角凝固着一丝笑意。
长牙在笑,它是笑着死去的!
“呀--”古运锋歇斯底里,发出一声狂叫,“你们杀了我的龙,我要把你们统统杀光!”
“它不是你的龙!”方非站了起来。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心里却没有一丝恐惧。深沉的悲哀弥漫全身,可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想要放声痛哭,可是眼里又干又涩,一口气涌到嘴边,化为了一阵冲天的长笑。
古运锋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这笑声似曾相识,叫他心生恐惧。
乌光破空,牧龙者下意识纵轮躲闪,笔尖一绕,挡开了简怀鲁的一击。吹花郎双眼充血,奔跑如飞,一扬笔,发出一道长长的闪电。
“雷枪电斧!”两人同时出手,电流遇个正着,迸出万道强光。
光芒刺得简真两眼生痛,映出麻中直狰狞的面孔。大个儿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身子向上一挺,膝盖顶中了对手的小腹。
麻中直闷哼一声,高高弹起,大斧往下一抡。大个儿侧身闪过,斧刃划过岩石,激起一溜火星。简真腾身出脚,踹中了牧龙者的胸口。麻中直翻着跟斗向后飞去。大个儿跳了起来,又是一拳送出。
麻中直抬手一挡,拳劲强得出奇,牧龙者身不由主,一个筋斗翻上高天。
刷,简真抖出翅膀,追赶上去,麻中直一挺身,让过大个儿的一踢,身后铠甲振动,也抖出了一对火红的翅膀。这时简真挥刀斩来,他横斧一拦,刀斧交错,迸出耀眼火星。
“轮到我了!”麻中直右膝突起,撞上了简真的肩头,两副铠甲撞在一起,天空中好似响了一个霹雳。
大个儿身子一歪,露出老大破绽,他慌忙拧身,可已迟了。麻中直大斧挥过,咔嚓,一扇翅膀折成两截。
简真从天上掉了下来,还没落地,麻中直俯冲下来。大个儿尽力向后一滚,不料牧龙者双脚沾地,化为了一头浴火的犀牛,四蹄如飞,号叫着冲了上来。
简真来不及躲闪,一咬牙,就地一滚,青气翻腾,化为了一头苍青色的巨狼。
砰,两头怪兽撞在了一起!苍狼摔出十米多远。火犀扑了上去,乱踢乱顶,苍狼连抓带咬地拼死抵挡。双方一阵冲撞扭打,青光火气翻翻滚滚,所过岩石开裂、地面下陷,巨木连根拔起,好似一棵棵无助的小草。激斗中,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哀嗥,苍狼横着被甩了出去,迎头撞上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巨石粉身碎骨,苍狼也瘫倒在地,四爪死命刨地,可就是爬不起来。
火犀冲了过来,独角锐如尖枪,迸射出犀利光芒。
呼,一阵狂风扫过,两头巨兽中间,多出来一条巨大的龙尾。
砰,火犀摔了回去,身在半空,麻中直变回原形,一个跟斗稳稳落下。
牧龙者又惊又气,瞪视那条老龙,桃花鳞一扫颓气,冲天发出悠悠长吟。
“老畜生,反了吗?”麻中直一抖腕,符笔在手。
“天火燎原!”牧龙者虚空画过,一团火球冒了出来。
嗷,桃花鳞巨口怒张,吐出一团白花花的水球。水火撞在一起,白色雾气蒸涌。水与火不住交锋,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双双变大。有时水进一尺,有时火进一米,这么来来去去,转眼大如两座小山。
桃花鳞目睹长牙惨死,起了搏命的心思,吐出了性命攸关的元水。元水可以引动天下之水,是神龙乘云上天的本钱,一旦吐出,大气中的水分都向元水汇集,连波叠浪,声势骇人。
麻中直本来可以破解这水,只是元水一破,神龙必死。龙死了,就少了一件生财的工具,他是牧龙者里的精算师,赔本的买卖绝对不干,无奈中只好水涨一分、火涨一分,脑子飞快转动,拼命思索两全其美的法子。
正转念头,他肩头一沉,叫人拍了一下。麻中直大吃一惊,他的灵觉惊人,这时有人逼近,居然无所察觉。
他心头一乱,神通登时削弱,元水势如脱缰的野马,冲灭火焰,排山倒海似的压了过来。麻中直变了脸色,来不及躲闪,身后那人淡淡地叫了声:“停!”
水团十分听话,说停就停,悬在麻中直头顶,就如一堵活动的水城。
麻中直的心子别别乱跳,回头望去,身后站了一个青衣老太,鹤发童颜,手扬符笔。
“庄姥姥!”简真大声欢叫。
庄老太点了点头,一挥笔,水山滚了回去。桃花鳞张开巨口,只一吸,又将元水吞进肚里。
麻中直倒退了一步,握笔持斧,死死盯着老人。庄老太扫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头说:“小伙子,逞强可不行!”
麻中直闷声不吭,庄老太也不理他,目光投向远处。两个道者一天一地,斗得正急。古运锋飞轮如电,超乎视觉极限,眼看在前,忽又在后,眼看在左,他又从右边的虚空里钻了出来。简怀鲁吃了不能飞行的亏,身上的袍服烧坏了多处,头发也被打散,如疯如狂,团团乱转,要不是雷鞭护体,早就输了好几次。
“古运锋!”庄老太高叫一声。古运锋一转头,庄老太到了面前,他吓了一跳,仓皇驾轮后退,飞驰中抬起符笔:“雷枪……”
“电”字还没出口,古运锋脑门一痛,好似挨了一记闷棍。他原地转了两圈,停下时摇摇晃晃、形同醉酒,长发披在脸上,看上去十分狼狈。
“我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庄老太踩着一缕青光,悠悠然浮在半空,“古运锋,你往来牧龙,我可是从没管过你。可你变本加厉,居然想要杀人灭口,我再要袖手旁观,可有一点儿说不过去!”
“庄映雪!”古运锋胸口起伏,面红如血,“你这么做,可是存心与白王为敌!”
“呵!”庄老太笑了笑,“少拿皇师利来压我,我老了,不爱打打杀杀,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你们三个把龙留下,乖乖离开留云村,要不然,哼,我把你们打成一包,直接寄到琢磨宫去!”
古运锋的脸色阵红阵白,知道这老太婆说得出做得到,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的仇,只有留待以后再报。
他咬牙笑笑,转向麻中直一声大喝:“愣什么?带上窝囊废,我们走!”
甲士脸色阴沉,俯身抱起鲍残。那小子口吐白沫,还没苏醒,麻中直一抖翅膀,冲天飞起,与古运锋一前一后,晃眼钻入云层。
老龙望着二人,悲吟一声,忽地轰然倒下,浑身抽搐不已!
简怀鲁抢上前去,一摸龙须,冲口叫道:“庄道师!”
庄老太落在龙前,右手挥笔,轻轻念诵两句,左手伸出,“噗”地插入巨龙的胸膛。桃花鳞发声哀叫,眼神极尽痛苦,可又竭力忍耐,尽管浑身发抖,但也一动不动。
“有了!”庄老太吐一口气,将手缩回,她的手攥成拳头,沾满了青色的龙血。老人徐徐摊开手,手心里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虫子,尖头刺脚,形似龙虾,浑身拼命扭动,发出咝咝的尖啸。
“金符虫!”吹花郎微微动容。
“这也难怪!”庄老太叹了口气,“有了这个东西,神龙就不能变化,牧龙者远在天边,也能要了他的命!”
“庄姥姥,干吗不毁了它?”简真盯着那虫,又惊又怕。
庄老太摇了摇头:“这东西只有天道者才能造,白王皇师利,可不是好惹的。”她低头想了想,冲金符虫说,“替我带个话,告诉皇师利,如果还记得当年的庄道师,不妨来留云村喝一杯茶。”
她一扬手,虫子放生尖啸,张开两片薄翅,只一闪,冲天消失。
“好快!”大个儿连连咋舌。
“庄道师!”简怀鲁深感不安,“怪我一时冲动,给您惹了麻烦!”
庄老太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玉京通灵台常说,人老骨头松,需要经常活动活动。再说皇师利忙得很,请也请不来呢!”老太婆目光一转,投向长牙的遗骨,眼里闪过一丝伤感,“可惜,我还是来晚了!”
“他们为什么要牧龙?”方非的心里似有一团火焰。
庄老太看他一眼,笑了笑说:“神龙通身是宝,龙血、龙鳞、龙角,放到黑市里,样样都是畅销货!神龙不能圈养,要不乘云飞动,不出几天就会死掉,所以必须经常放牧。道者和神龙渊源很深,从古至今,牧龙都是死罪。可是皇师利出于私心,一直暗中鼓励牧龙。这么多年了,哼,一个牧龙者也没有判刑!”
“又是皇师利!”方非暗暗记了一笔。
“小容!”申田田苏醒过来,踉跄着飞奔上前。
方非抱起简容,交到她的怀里。女道者抱住儿子,以为已经遭遇不幸,拼命又摇又晃,登时把简容晃醒了。小家伙张眼看见母亲,哇地哭出声来。申田田只一愣,紧紧抱住儿子,一时喜极而泣。
方非回头看去,长牙的躯体已成灰白,他忍不住伸手抚摸,龙头冰冰凉凉,好似一块无知的顽石。
“方非!”简怀鲁轻轻叹了口气,“神龙死后,就会化为石头。”
凉意幽幽,透过指尖传来,方非望着巨龙渐渐石化,心里升起一阵凄凉。
“桃花鳞!”有人忽用龙语说话,方非掉头一看,说话的是庄老太,她符笔一指,老龙身上的火链簌簌脱落,“你自由了,上哪儿去都行!”
“我就留在这儿!”老龙望着长牙的化石,眼里流出深切的悲伤,“我的兄弟死了,除了我,谁来给它做伴?”
“好吧!”庄老太叹了口气。
桃花鳞挣起身来,看向方非,龙眼清莹如水,透出奇异的光彩。
“昂!”老龙举头向天,发出一声长吟,身子宛转上升,直到尾巴离开地面。它盘在空中,龙身卷曲了三次,舒展了三次,斑驳的鳞甲生长如飞,残破的龙角也弥合无痕。片片龙鳞发出迷人的光彩,白里透红,就像是迎春怒放的桃花。
老龙低吟一声,悄然失去了形体,化作了一团花光流溢的云气,云气注入深潭,空气中漫开了一阵冷香,轻轻包围众人,久久也不散去。
“云龙香!”简怀鲁的脸上闪过一丝伤感,“好多年也没有闻到啦!”
庄老太点了点头,一转身,忽地轻叫了一声。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长牙龙的化石头上绿意涌现,冒出来一枚孤零零的树芽。紧跟着,嫩芽生长如飞,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