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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小说网 > 灵飞经(6卷) > 第三十四章 自怜自伤

第三十四章 自怜自伤

    乐之扬满心羞惭,讪讪放开古琴,拿起一支洞箫,箫管长笛是他所长,轻轻一吹,便有无穷韵味。广场上一时安静下来,人人凝神倾听。

    低低吹了一段,箫声袅袅,入耳动心,乐之扬心意松弛,目光流转,忍不住又向台下看去,朱微的神情也缓和下来,冲着他微微点头。

    乐之扬心头一乐,情由心生,箫声为之一变,情意绵绵,温柔入骨,呜呜咽咽,仿佛倾诉衷肠,一缕情丝进入洞箫,又从孔洞中飞出,一直飞入朱微的心里。少女胸中情波荡漾,双颊如染胭脂,不梦而痴,不饮而醉,呆呆望着台上少年,不知今夕何夕,忘了身在何处。

    箫声连接二人,曲中之意,也只有二人明白,乐之扬吹得忘我,仿佛回到了宝辉殿里,长夜冷冷,琴笛相协,小儿女目光相对,无声诉说心中爱意。不觉间,乐之扬人箫合一,注视朱微的双眼,一股说不出的柔软将他包围。

    正喜乐,一个年轻男子穿过禁军圆阵,快步来到沉香轿前,向宁国公主问候一句,转过身来,笑嘻嘻看着朱微,神情惫懒,凑近小公主的耳轮,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朱微一惊回头,看见男子,登时红透耳根,扭头想要躲开,男子却不识趣,挪了挪身子,反而靠得更近。

    这男子正是长兴侯耿柄文的儿子耿璇,朱微的未婚夫婿。乐之扬望着耿璇,又惊又怒,又觉苦涩无比。他苦恋朱微,历经艰辛,然而天涯咫尺,可望而不可即,有时费尽心机,也难看她一眼。姓耿的小子无德无能,仗着功臣之后,却能乘龙引凤,轻易迎娶公主,世间不平之事莫过于此。

    他越想越气,箫声一扬,变得愤激起来,朱微应声抬头,目光诧异。两人四目相对,乐之扬心头酸楚,几乎流下泪来,再看耿璇,玉树临风,相貌不俗,与朱微并肩站立,宛然一对璧人。乐之扬望着二人,心头似有毒蛇噬咬,妒火越烧越旺,箫声越吹越高,势如一支怒箭射入云霄,近台者无不掩耳,远离者也各各皱眉。

    朱微心头慌乱,不自禁上前一步,耿璇面露讶色,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这情形落入乐之扬眼里,胸口好似挨了一拳,丹田之气猛地蹿起,化为一股洪流钻入箫孔,啪,箫声喑哑断绝,竹管从中裂成两片。

    乐之扬一愣,移开箫管,盯着裂纹出神。观众们也是面面相对,小声议论这一桩怪事,吹箫者千千万万,吹破箫管的事儿却是天下奇闻。

    噔、噔、噔,一个小太监快步上台,将一张字条递到乐之扬手里,乐之扬打开一瞧,脸色陡变,纸上墨汁淋漓,写了一行字迹:“再胡闹,要你脑袋!”。

    字体大开大合,势如快剑长戟,只是寥寥数字,杀气已是破纸而出。

    乐之扬身在东宫,经手圣旨甚多,一眼就认出朱元璋的笔记,纸上墨迹未干,老皇帝分明就在左近。他心惊肉跳,游目四顾,台下人头耸动,并无蛛丝马迹,再看身后,午门内影影绰绰尽是重楼叠宇,午门上宝顶鎏金,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乐之扬私心猜测,朱元璋不在午门上方谯楼,就在两边的鼓楼,他身子虚弱,不宜出游,此时亲临会场,足见重视有加。乐之扬代表东宫,依照朱元璋的意思,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将会暴露东宫无人,增添诸王篡逆的野心。

    天子无小事,一次小小比试,也牵扯出无数的利害。诸王、太孙勾心斗角不必多说,老皇帝更是惹不起的阎罗、碰不得的太岁,这一张字条,已经判了乐之扬的生死。

    时当九月,秋高气爽,乐之扬站在台上却是满头大汗,他茫然回头,看见评判给出两丙一丁。洞箫再得一个“中丙”,头两样乐器算是完败,后面再败一样,休想进入前十。

    再看台下,耿璇仍在朱微身边挨挨擦擦,有说有笑,朱微不胜窘迫,可又无计摆脱,低头望着脚尖,白莲似的双颊粉红不退。乐之扬不由心想:“无论如何,朱微就要跟这小子成亲洞房、生儿育女,人心易变,也许她过不了多久就会把我忘了。我活着痛苦煎熬,若被朱元璋杀了,也只是冷清清一座孤坟,再无一个人记得……”

    他伤心难过,恨不得大哭一场,可是转念一想,忽又愤恨起来,心想:“死也好,活也罢,全都不过如此,朱元璋说我胡闹,我就胡闹给你瞧瞧。”

    意想及此,绝望中生出一股傲气,乐之扬硬生生把双眼从朱微身上挪开,昂起头来,走到编钟架子前,拿起钟槌,由慢而快地敲了几下,落点精准,巧合音律。朱微看在眼里,长吐了一口气,正感欣慰,乐之扬一个侧翻,左脚横扫而出,脚尖扫过一排编钟,带起一串钟声。

    这一下出人意料,观众起了一阵骚动。朱微更是心头一紧,只怕乐之扬再犯糊涂,可是仔细听来,节律一丝不差,钟声清越悠扬,比起钟槌敲打更加连贯。乐之扬挥腿之际不忘手中木槌,手脚同时落下,起承转合,无懈可击。

    一时间,乐之扬前翻后滚,身如游龙,脚尖落点精准,出腿时机诡奇,配合钟槌敲打,仿佛堂堂之阵突出奇兵,演变出许多难以言喻的变化。

    敲打编钟讲究冲和精准,可也失之古板拘谨。乐之扬这一闹,钟声凭空多了一股活力,曲调为之一变,在在打动人心。乐之扬应和钟声,窜高伏低,无意中又用上“灵舞”功夫,暗合“止戈五律”,姿态曼妙,风流不拘,不止观众眉花眼笑,一叠声叫好,朱微看在眼里,也觉心旷神怡、如痴如醉,呆呆望着乐之扬,忘了身边还有一个可憎可厌的俗物。

    李景隆瞧了一会儿,忽地皱眉道:“奇怪……”

    “奇怪什么?用脚敲钟么?”梅殷望着台上,面露微笑,“这个道灵仙长,真是一位惫懒人物。”

    “不是!”李景隆摇了摇头,手指台上,“无论他横踹竖踢,架子上的编钟都纹丝不动,尽管如此,却能发出钟声。你说奇不奇怪?”

    梅殷仔细一瞧,果如李景隆所说,不由啧啧称奇:“果然奇怪!待会儿仙长下来,可要好好问问。”

    “照我看也不奇怪。”宁王忽然开口,“仙长精通武学,出腿时劲力一发便收,编钟来不及晃动,内劲就已贯注铜钟,铜钟由是振动发声,但非人眼所能看见。”

    梅、李二人均感惊讶,梅殷呆了呆,抚掌笑道:“该死,我几乎儿忘了,殿下和仙长同为老神仙的高足,老神仙武功盖世,殿下当然也是武学上的大行家。”

    “不敢当。”宁王苦笑摇头,“我一向不精此道,老神仙的弟子里最不成器。”

    “殿下太谦了。”李景隆笑道,“这敲钟的腿法也是老神仙的绝技?”

    宁王皱眉不答,望着台上甚是迷惑:“这一路腿法,不像太昊谷的武功。”目光一转,看向落羽生,“老先生……”

    落羽生应声回头,宁王陡然醒悟,自嘲自笑,心想:“我糊涂了!这老人弱不禁风,哪儿又懂什么武功?”

    当,钟声长鸣,余韵悠然,乐之扬一曲终了,身子犹在半空,飞鸟似的盘旋两圈,方才冉冉落下,笑嘻嘻地拱手行礼。观众们哄然叫好,响彻云端,沙沙沙一阵急响,竹亭中先后送出三个“甲”字。众人见了,又是连声叫好。乐之扬有意胡闹,不但奏完一曲,还得一个“上甲”,兴奋之余,也觉不可思议,咧嘴傻笑,满脸通红。

    “不妥。”宁王大皱眉头,微微摇头,“这算什么编钟?敲得乱七八糟,如何能得上甲?”

    落羽生头也不回,淡淡说道,“只听不看,也无不可!”

    宁王一时默然,乐之扬技法古怪、不合正道,音律上却是一丝不苟,精奇微妙之处,远非钟槌所能表现。竹亭中的评判只听音乐,看不见他如何胡闹,给出“上甲”也不足为怪这时鼓声又起,宁王打起精神,抬头望去。乐之扬一如冲大师,不用鼓槌,乱拳击鼓,不过冲大师仪态庄重,大有法度,羯鼓横于腰腹,上身稳如磐石,双手狂如疾风骤雨,动静相得,刚柔并济,纵是赤手空拳,技艺冠绝群伦。

    到了乐之扬这儿,羯鼓似乎成了一件玩具, 一会儿抛在空中,一会儿搂在怀里,时而掌拍,时而拳击,时而屈指连弹,时而以头撞击,羯鼓仿佛长了翅膀,绕着他上下翻飞,乍一看,与其说击鼓,不如说羯鼓自个儿送到他的手上,鼓皮上仿佛涂了一层鳔胶,死死黏住他的双手不放,玩得兴发,乐之扬翻筋斗,竖蜻蜓,正着拍,反着打,与其说击鼓,不若说是杂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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