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定口呆,只觉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神技,台下一片沉寂,连喝彩声也没了,人人屏息观望,害怕稍稍喘一口气,那羯鼓就会掉落在地。
宁王越看越不自在,掉头怒道:“落先生,你见过这种打鼓的法子么?”
“以前没有……”落羽生停顿一下,幽幽叹道,“如今有了!”
话音才落,乐之扬翻身跳起,一拳送出,咚,羯鼓应声飞出,越过一众人等,砰地砸中了耿璇的面门,耿璇惨哼一声,仰天倒下。
禁军们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搀起耿璇,耿璇满脸是血,已然昏了过去。朱微见他狼狈模样,又吃惊,又好笑,只是碍于礼数,抿嘴苦忍笑意,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耿炳文分开禁军,三两步赶到近前,看见爱子惨状,回头怒视台上。乐之扬摊开两手,满不在乎,那样子仿佛是说:“不关我事,都怪他运气不好。”
耿柄文更加恼怒,可又不好发作,恶狠狠剜了乐之扬一眼,忍气吞声,招呼下人将耿璇抬走。
这时竹亭里纸张送出,又是三个“甲”字,观众一片哗然,均想乐之扬失手丢出羯鼓,何以还能得到“上甲”。外行不知根底,真正行家都心知肚明,乐之扬动作古怪,音律却是精妙齐整,最后一拳击鼓,正合乐曲尾音,由此看来,羯鼓伤人并非失手,根本就是故意为之。有乐师偷偷告诉耿炳文,耿炳文怒气更浓,不时看向台上,两眼似要喷出火来。
到了这个地步,乐之扬索性胡闹到底,拿起一面琵琶,使出“小琵琶手”,拢捻挑抹,轮指拨弦,大好的琵琶了到他手,变成了一段烧火的木棍,横着弹,竖着弹,抱着弹,抡着弹,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姿态花样百出,音声一丝不乱,弹到精妙处,势如大江大河一泻千里,又似一团火焰在圆台上翻滚燃烧。
如此乱弹琵琶,行家嗤之以鼻,观众们却听得入迷,看得过瘾,直觉夫子庙的杂耍也远远不及,好事的恨不得乐之扬一直弹奏下去,伴随琵琶之声,各各击掌跺脚,如中疯魔一般。
乐之扬弹得性起,翻个跟斗,琵琶挪到身后,反手挑拨琴弦,手挥目送,精彩纷呈。众人看得骇异,梅殷由衷叹道:“常说‘反弹琵琶’,我只当是古人异想天开,不想真有如此神技。”
宁王皱眉不语,回头看向落羽生,后者注目台上,神情木然,不见喜怒。
乐之扬忽正忽反,弹了一阵,曲终音绝。竹亭中给出一甲二乙,只得一个“下甲”,人群中响起不满嘘声。乐之扬只求畅快,并未用心,如此胡闹一通,能得一甲已是侥幸。当下笑了笑,丢下琵琶,注目台下,忽见沉香轿旁空荡荡的,朱微不知去向,他心头一沉,呆在当场,直到石磬响起,另有乐师登台,方才无可奈何地退了下去。
回到宁王身边,众人都来道贺,宁王不大乐意,可也勉强客套两句。乐之扬心念朱微下落,神思不属,随口应承,众人见他意兴怏怏,虽觉有些奇怪,却也只当他担心胜负,故而也没放在心上。又奏数人,日过中天,午时将过,三十余名乐师终于试完,排位论先,朱微、落羽生、冲大师并列第一,乐之扬尽排第七,总算进入复试。东宫的人都来道贺,至于道贺的心情,是喜是愁,却只有当事人明白。禁军拿出米钱,百姓排队受领,王公贵戚进入宫城面圣贺寿。初试胜者跟随太监进入午门,来到一座偏殿,殿中山珍海味、寿桃寿面一应俱全,另有御赐陈酿,揭开封皮,奇香满殿。乐之扬始终留意,初试胜者只有九人,朱微不在其内,其他胜者也都察觉这一处异常,神情迷惑,窃窃私语。乐之扬心里,“乐道大会”上取胜百次,也比不上看见小公主一眼,朱微不知所踪,他也如失魂魄,珍馐美味如同嚼蜡,御酒陈酿也淡如白水。“道灵仙长。”冲大师冒了出来,不知何时坐到乐之扬身边。乐之扬应声回头,望着他如见活鬼。冲大师正襟危坐,若无其事,逍遥享用桌上素斋。乐之扬心烦意乱,没好气道:“干嘛?”
冲大师瞥他一眼,笑道:“仙长似乎有些心事?”乐之扬哼了一声,懒得回答。
“少了一个人。”冲大师扫视四周,乐之扬心头一沉,故作镇定,目不斜视,拈起牙箸,慢慢用饭。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冲大师微微一笑,仿佛自言自语,“仙长眼光不差,那一位杨若南若是卸去男装,倒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乐之扬道:“你说什么鬼话,我一句也听不明白。”
“不明白才对。”冲大师笑了笑,“自古多情空余恨,又有几个人能明白?”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狂跳,看来他神色有异,瞒不过冲大师的双眼,这和尚奸诈如鬼,不但看出朱微是女非男,还看出乐之扬和她之间的私情,若让他知道朱微的身份,岂不又多一个把柄。
乐之扬心中烦恼,只恐言多有失,沉着脸一言不发,冲大师审视他半晌,忽又转眼看向远处,笑道:“道灵仙长,你认得那人么?”
乐之扬循他目光看去,落羽生坐在角落,一派傲岸清冷,使人敬而远之,他半闭双眼,如在静室独坐,至于满桌珍馐,更是从未动过。
乐之扬微感惊讶,点头说:“认得,有过一面之缘。”
“是么?”冲大师注目老者,饶有兴趣,“你猜他为何不进饮食?”
“这有什么?”乐之扬烦恼,“他不饿,自然不吃。”
“非也。”冲大师摇头,悄声说道,“这老人不是常人,齐王向他挑衅,忽然中风发昏,起初我只当是你,可你矢口否认,后来我仔细一想,齐王昏倒,谁更得利,若不是你多管闲事,或许是这老人动的手。”
乐之扬心头咯噔一下,也小声说:“不可能,他隔得太远……”
“和远近无关。”冲大师微微一笑,眸子莹润发亮,“天下之大,尽有能人。”
乐之扬不以为然,又看落羽生一眼,忽见老人目光转动,似乎看向此间。乐之扬不由心头一动:“奇怪,他能听见我们说话?”
忽听冲大师又说:“修行之人,辟谷不食也是常事。”乐之扬道:“这么说,他是修行的高人?”冲大师笑道:“猜测而已,不过我想试他一试。”
“怎么试法……”乐之扬话没说完,一个老太监进来,尖声叫道:“时辰已到,请诸位移玉趾前往太和殿。”
众乐师收拾起身,鱼贯出门,殿门并未全开,只容两人并肩。落羽生有意无意落在后面,冲大师起初与乐之扬并肩而行,到了门槛前,忽而放慢步子,到了落羽生旁边。
乐之扬心叫不好,来不及阻拦,冲大师出脚如电,横在落羽生前面。落羽生一个踉跄向前冲出,继而绊到门槛,整个儿向前飞出。
乐之扬就在门外,来不及多想,伸手抓住落羽生的左胁,左脚一勾,化解跌势,硬生生将他扶正。谁知冲大师暗劲不消,仍是不断涌来,乐之扬忙运“抚琴掌”,连用数种手法,方才化解这一股暗劲。
落羽生跌而复起,不知发生何事,站在当场,面皮发红,神气惊慌里透出一丝迷茫。但因冲大师身手太快,除了乐之扬,无人看见他如何出脚,都只当落羽生绊到门槛自行跌倒。只有乐之扬心知肚明:冲大师有意相试,脚下力道不小,常人无法经受,故而事先知会乐之扬,后者性情任侠,不会袖手不管,有他守在门外,冲大师即便用力过猛,也不会闹出人命。
乐之扬扶着老人,但觉落羽生肌肉绵软,全无韧劲,若是真有武功,忽来这么一下,势必浑身蓄力,内家高手轻轻一触、就知根底,落羽生这个模样,分明就是全无内力的常人。
乐之扬心中恼怒,狠狠瞪了冲大师一眼。冲大师明白他的意思,自知走眼,微微皱眉,凤眼之中透出些许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