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羽生年事已高,这么忽上忽下,闹得头晕眼花,步子也是踉跄不稳。乐之扬热心快肠,索性搀扶他前行,落羽生心中感激,冲他微微点头。
到了太和殿,龙椅空出,阶下摆放若干乐器。宁王换了朝服,袍服上蛟龙纠缠,锦绣堆叠,煊赫焕然,乐之扬却视而不见,目光落在他一旁的朱微身上。
小公主高冠青衫,袖手独立,虽是男儿装束,可是仪态娉婷、神情婉约,并无一丝男子气概。乐之扬再见佳人,心花怒放,细细打量朱微,见她神情倦怠,细眉轻锁,杏眼里隐含一丝愁意。朱微也觉出他注视自己,俏脸泛红,只怕他癫狂发作,侧过莲瓣俏脸,脉脉注视楠木梁柱上雕刻的五爪金龙。
复试的乐师不是傻子,见了这幅情景,均知这青衣少年来历不同一般,私下都是胡乱猜测。
宁王手持一叠乐谱,笑嘻嘻招呼众人坐下,朗声说道:“各位初试辛苦,至于复试么,倒也很简单,只要把小王写的这支曲子演奏一遍就行。”一面说,一面上前将手中的曲谱分发到众人手上。
乐之扬接过一瞧,倒抽一口冷气。谱上是一曲《平沙落雁》,本身并不出奇,可是宁王改写以后,一支曲子里,旋律环环相套,不断重复,这也罢了,要命的是旋律的“均”(按:现代音乐里的‘八度’)也不相同,有高有低,不时变化。要知道,纵然旋律相同,高音低音演奏起来决不相同,更别说忽高忽低、恣意转调,稍一不慎,就会破音断弦、无以为继,纵然勉强演奏,也难免音律不谐。是以古曲转调者少,定调者多,激烈者少,悠扬者多,只要定下基调,乐曲限于一均之中,大可平平顺顺地演奏下去。当日乐韶凤教授乐理,说到此节,长声叹息:“转调之难,千古第一!”演奏乐器要想尽善尽美,旋宫转调实为古今第一难题,至于何以艰难,乐韶凤也是支吾其词,无法详尽解释。
乐之扬一生行事,任天而动,不拘小节,这些乐理大约知道,并未深究。乐韶凤都不明白,他也就一带而过,故此拿到这一份乐谱,顿觉掌心出汗、头背冰凉,细细一数,转调处竟有三十多处,涵盖音律各均,转眼一看,其他人也大多一脸苦相,纵如朱微与冲大师,也是皱眉沉吟,似乎有些儿为难。
宁王望着众人,颇有得色,他自幼酷好音乐,自诩天下乐器无所不精,但以藩王之尊,不便与民间乐师同场竞技,嘴上不说,内心深以为憾,是以别出心裁,写下这一份稀奇古怪的曲谱,考校天下乐师,若是无人会的,正好显出他的厉害,纵不亲自登场,也可聊以自慰。
殿上寂静良久,宁王咳嗽一声,说道:“此间乐器均可使用,谁第一个来试?”
半晌无人应答,朱微迟疑一下,怯生生举手说道:“我、我来试试。”乐之扬见她出头,又惊又喜,寻思音律之精,自己所见之人,几乎无出小公主之右,若是她也奏不好这一支曲子,恐怕放眼世间,再无奏乐之人。
朱微走到乐器之前,想了想,拿起一面琵琶。乐之扬暗暗叫好,他是吹笛的行家,深知自古转调,管乐最难,好比一支笛子,管径不同,长度有别,吹出的声音也大不相同。弦乐则不同,以指按弦,可以限定弦长,一般说来,弦越短,音越高,低均好弹,高均不易,琵琶弦短,指法万变,可高可低,弦乐中音域最广、转调最为容易。《琵琶行》有云:“大弦嘈嘈如急雨”,形容其音之高;“小弦切切如私语”,形容其音之低,又云:“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形容高低二均之间转调之急促,故而要弹宁王这一曲,首选非琵琶莫属。
果然朱微一路弹来,多处转折履险如夷,弹到中段,转调渐快,稍有不谐之音,此后调子越转越高,仿佛插天绝岭、藐不可攀,朱微的指法渐趋散乱,仗着绝妙技巧,勉强维持到尾,铮的一声,弦断音绝,断弦割破指尖,登时鲜血淋漓。
乐之扬望见鲜血,几乎叫出了声,若非顾忌身份,势必跳上前去将她一把搂定。朱微却是一脸茫然,皱眉望着断弦琵琶,将受伤的指尖放在口中吮吸,略显娇憨烂漫,别有一种风情。
宁王瞧着朱微,也是欲言又止,咳嗽一声,说道:“那个……奏完了么?”
“完了。”朱微脆生生回答,“我只是想,最后的轮指也许可以稍慢一些……”忽见兄长神气古怪,恍然醒悟没有变声,回头一看,人人望着她一脸惊奇。这一来,任是一个蠢材,也看出她女扮男装。朱微闹了个大红脸,低头退到角落,眼望脚尖,头也抬不起来。
乐之扬暗自好笑,可又勉强忍住,朱微长居幽宫,性子天真,让她弄虚作假,实在勉为其难,回想起当日朱微违背本性,为他哄骗朱元璋的情形,女儿娇态,历历如昨,乐之扬回味久之,不觉心怀激荡。
朱微开了头,其他人也硬着头皮上场,或选古筝,或选琵琶,以朱微之能,尚且未尽全功,其余乐师多不如她,顶多弹到中段,要么琴弦断绝,要么无以为继、自动放弃。不过几炷香的工夫,就有六人败下阵来,只剩下冲大师、乐之扬与落羽生三个。
冲大师盯着乐谱,始终沉吟不决。乐之扬见他迟迟不动,心中不耐,寻思难免出丑,早出早了,正要上前,忽觉落羽生勾住他的手腕。
乐之扬不解其意,掉头望去,落羽生直视前方,神情木然,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这时忽听冲大师笑道:“也罢,世无双全之法,和尚勉为其难。”将乐谱一丢,慨然拿起一面琵琶,闭上双眼,信手弹奏起来。
冲大师弹得极快,途中稍有滞涩,可也履险如夷,音声越来越高,繁音纷纭,变化万方,到了中断关隘之处,冲大师十指变化之快,肉眼几乎无法辨识,只听琵琶声响,似有十余只手同时拨弄琴弦。
乐之扬耳力聪灵,听出变调之时,并非流畅自如,颇有不谐之音,但因琵琶声太过激烈,将这些瑕疵尽数掩盖,若非乐道精深的行家,决计无法听出。冲大师一面妙手迭出,巧度难关,一面穷尽心思,掩盖转调错误,一心二用,始终不曾技穷受困。乐之扬虽觉他的手段流于霸道,可也暗暗有些佩服,只是想不明白,如此拨弄之下,琵琶四根琴弦为何能够承受,换了自己,早就断弦罢手。
冲大师狂飙疾进,仿佛马蹄踏雪,一口气弹完整支曲子,雪白的面孔如染胭脂,胸口上下起伏,竟在微微喘气。乐之扬大感惊讶,这和尚的本事他多次领教,力拽奔马,只手伏牛,神力无穷无尽,从无衰竭之兆,如今为了小小一支曲子流露疲态,真是叫人意想不到。
诧异间,冲大师徐徐张开双眼,忽听“咔”的一声,琵琶上出现一丝裂纹,紧跟着咔咔咔连声脆响,裂纹四向蔓延,眨眼之间,琵琶四分五裂,化为一堆碎片。
众人发出一片惊呼,冲大师皱眉望着琵琶碎片,似乎不大满意。宁王呆了呆,拍手叹道:“大师好手段,佩服,佩服。”冲大师回过神来,合十笑道:“坏了殿下的好琵琶,罪过罪过。”
“不然。”宁王摆手大笑,“名马送烈士,宝剑赠英雄,琵琶虽好,也得有人会弹,本王若是这一面琵琶,与其挂在墙上沾惹灰尘,还不如落在大师手里,尽情演奏一曲,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众人听了这话,均是又好笑又惊奇,心想这位王爷天潢贵胄、百事餍足,说到音乐却有几分痴气,当今圣上素以严苛著称,生子如此,真是一桩奇事。
乐之扬顾望四周,只剩他和落羽生没试,正要上前,落羽生拍了拍他的小臂,轻声说道:“我先来!”顿了一下,又说,“你用心看,用心听,我所说所为,半点儿不要遗漏。”
乐之扬不解其意,心中怪讶,可是自从听了《终成灰土之曲》,他对落羽生只有佩服,当下点了点头。
落羽生漫步出列,走到冲大师近前,慢慢弯下腰,拈起一枚琵琶碎片,审视一下说道:“大和尚,你的音乐不怎么样,武功也还差得远。”
冲大师脸色微微一变,笑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落羽生瞥他一眼,冷冷说道:“大金刚神力是无相之法,能大能小、能短能长、可有可无、可收可放,以无相入有相,以有相为诸相,故能坚牢器物,舍短就长,以小为大,化腐朽为神奇。以无观有,万物尽有,以无观我,本无一物,你不通无相之道,妄用无相之法,未入无我之境,妄图驾驭万物,一叶障目,不见本来,殊不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乐道即是天道,天道守恒,又尤其是狂风骤雨可以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