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鸣鹤脸色有些白,裴渊亭这是不信?
但单独问话也是正常的流程,他身为三品堂官,当然明白一切合情合理。
但要是单独问话时,纪池韵说出真相,那以裴渊亭的铁面无私和之前的怀疑,说不准真要说他有心杀妻。
天地良心,他从没这么想过,也绝不可能这么想!
他走近纪池韵,轻轻执了她的手,声音温柔:“夫人,此事你是无心之举,裴大人自然会明察秋毫,你不必担心。”说着,轻轻捏了捏。
这是之前他有所求时常做的动作。
纪池韵抽回了手,垂下眼眸。
周鸣鹤放了心。
这也是他满意纪池韵的地方,她识大体顾大局,在关键时候,总会顾及他和纪家的颜面。
临时问询点设在偏厅,与大堂一门之隔,又加了一面镂空屏风。裴渊亭有备而来,身边还有两名女官。
裴渊亭先问周鸣鹤,再问宋芷荷。
待宋芷荷出来,该纪池韵进去时,她却站在那里没动。
周鸣鹤轻轻唤她:“池韵!”温柔低沉,眸子里蕴着深情和求恳。
有些话不能明说,但他知道她明白他的意思。
纪池韵深深吸了口气,去吧,躲不掉的事,总归要面对。
她脚步缓慢,每一步都像走向深渊,每多一步,眼里的枯寂也多一层。
她没有抬眼。
案后的裴渊亭,早已不是七年前的模样,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沉沉而来。
那里应该是裹挟着恨意,好像要把她碾碎。
他今天会坐实她与山匪勾结,然后一报七年之恨吗?
纪池韵神色木然,她知道,周鸣鹤与宋芷荷必然已经将事情都推在她身上。
她的辩驳本就没有什么意义,何况,那个人是裴渊亭,她就更没有辩驳的必要。
不过是徒惹人笑,将弱处示与仇人,这么蠢的事,她不想做。
裴渊亭眉骨锋利,眼瞳似寒潭覆冰,面上不带半分温色,唇线抿得平直紧绷,周身寒气迫人,脊背端挺,就那么冷冷地看着。
她素衣简饰,脸颊不带脂粉,只病后淡淡薄绯凝在颧骨边,眉目端庄沉静,身姿纤瘦肩背挺直,移步时裙裾轻掠地面,步子轻浅舒缓,不疾不徐。
七年时光,她早不是那个娇俏明丽的少女,而是端庄沉静的官眷夫人。
他淡淡地开口:“周大人与那位宋姑娘皆说是你贪雪牡丹娇艳,停车摘花惊扰山匪,才引来无妄之灾,是吗?”
纪池韵能感觉到一抹冷嘲的目光落在身上,那种独立于荒原,四面凄冷的感觉再次裹住她,她就像个被放弃放逐的孤魂。
她木然地点头:“是!”
“你确定?如果不是剿匪官兵去得及时,你已经死于山匪之手,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说吗?”
“没有!”
纪池韵死死咬着唇,忍住喉中的咸腥,指甲在袖中紧紧攥住,稳住身子。
眼前有些模糊,但她又无比清醒。
这一刻,承认是她的过错,是她引来的山匪,竟成了最简单的事。
周鸣鹤知道她顾及纪家的名声,把她推出来护宋芷荷的那一刻,就知道她不会揭穿。
七年的枕边人,真是懂她啊。
一声冷笑,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周夫人,你们还真是伉俪情深啊!”
周夫人三个字加重了语气,像是在肉里搅动的刀,将她片片凌迟。
纪池韵心里千疮百孔,却努力站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裴渊亭也只冷冷盯着她没再多问。
几息后,他突然站起身,缓步走近。
纪池韵感觉到冰寒的冷意向她压迫而来,有意识想后退,但她忍住了。
两个女官站在不远处,有外人在,他总不会直接杀了她。
裴渊亭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像来自万年雪山的寒冰,再次直击她心脏:“你这好夫君看来也不怎么关心你,他连你沾上花粉必起瘾疹,从来对花退避三舍都不知道,不然,也不会扯下这样的谎言!”
纪池韵如被重锤击中,脑中似有白光炸开,一片昏晕,直到掌心的刺痛传来,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是啊,她沾不得花粉,雪牡丹花粉极重,她远远看见都会避开,又怎么可能去摘?
最了解她的,不是她的夫君,而是她的仇人!
而这番话,就好像扯掉了她所有的遮羞布。
她和周鸣鹤那外人眼里让人艳羡的恩爱夫妻的假象,被他毫不留情地扯裂了。
她以为上次在思断崖,就是她在他面前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但却远不如此刻,她像被扒光了所有伪装的可怜虫,把最不堪的一面,展示在那个最恨她的人面前。
她强撑的尊严和骄傲碎了一地,显得那么可怜又可笑。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不等她说话,裴渊亭已经从她身边过去。
周鸣鹤与宋芷荷有些焦急地等在外面。
他整个人气场太过强大,宋芷荷害怕引来山匪的事被揭开,想说些什么,但觉得舌头都似乎要被这人周身的冷意冻结,到底没敢多说。只双手扶住周鸣鹤的右臂,好像这样才能支撑她站立。
裴渊亭目光扫过,语气淡淡:“山匪之事,看来确实是误会!”
周鸣鹤心里的一块大石落地,立刻说:“确实如此,劳裴大人走这一趟。”
裴渊亭瞥他一眼:“本世子今日前来,也不仅为山匪之事。”
周鸣鹤敏锐的从他的自称里察觉有些不同:“不知世子还有何事?”
裴渊亭声音浅淡:“当日在思断崖上救下尊夫人的是秦国公老夫人身边的钟嬷嬷,尊夫人当时昏迷不醒,钟嬷嬷照顾了她一个时辰,让国公府的府医开方,本世子派人取的药,药费共计三十二两白银。本世子当时急于剿匪善后,便用都御史衙门的公帑垫了。”
他似乎嗤笑了一声,“这些药既是用在周夫人身上,银钱自然该周府出,周大人说是不是?”
周鸣鹤心中猛地一跳,眼底深处涌过一抹狂喜。
这两天他一直在纠结于纪池韵是否名节有失。
内心里他是信任她的,但是空白的时间无法解释,让他心中始终有个疙瘩。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秦国公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原来那空白的一个多时辰是这个原因。
刚刚走出来的纪池韵眼神震了下。
果然是秦国公老夫人帮了她吗?
但是,老夫人在普望寺别院,那里离思断崖有不下半里地,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更不可能出现在那里,除非是被人请去的。
裴渊亭那么恨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裴渊亭是来讨银子的,而且说话还挺不客气,周鸣鹤却神清气爽,心里的阴霾尽消,连忙吩咐:“快去取银子来!”
他刻意套近乎:“世子,既然公务已了,不如留下喝杯茶吧!”
裴渊亭似乎笑了一下:“也不是不行,毕竟本世子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周大人!”
周鸣鹤受宠若惊,一边吩咐人上茶,一边略显期待地问:“不知是什么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