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没抬头。离线屏上的波形线彻底消失了,只剩一条干净的基线,像被刀切过一样平整。
“靴底边缘,抬高一厘米。”他说。
技术随员把探针往下放了一厘米,回到靴底边缘位置。基线纹丝不动。
“再往下半指。”
探针贴回靴底与地砖之间的缝隙。波形线重新出现——第一个波峰跳出来,间隔T+1.502,第二个跟上,第三个,第四个。一秒半的节拍,像有人在底下重新按下了开关。
“看到了吗?”赵星把屏幕举到执事眼前,“不是地砖在发信号,是你的值守员踩上去才有的。”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赵组长,这阵眼认人——”
“行,那就做个实验。”
赵星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蹲了快四十分钟,小腿已经开始发麻,但他没管,直接看向值守员:“你,抬左脚,只抬后跟,脚尖别动。”
值守员愣了一下,看向执事。
“看我没用。”赵星说,“你们执事刚才说了,这是阵眼认人。阵眼认人总不怕抬脚吧?”
执事的脸皮抖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值守员慢慢抬起左脚后跟。靴底和地砖之间露出不到半指的空隙,他的身体重心压在右腿上,整个人微微向左偏。
离线屏上的波形线在抬脚的瞬间变平了。
“放下。”
后跟落回地砖。T+1.502,波峰出现。
“再抬。”
变平。
“放下。”
波峰。
“换右脚。”
值守员换右脚踩同一块地砖。波形线延迟了大约两秒才重新出现——不是立刻恢复,而是像系统在重新识别身份,滞后了两个节拍才跟上节奏。
赵星盯着那两秒的空白,没有说话。
“技术员,记下来。”他指着屏幕上的时间戳,“左脚抬落,无延迟。右脚换踩,延迟两拍恢复。”
“记了。”
“靴底压力触发,不是地砖自身现象。”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屏边划了一下:“已记录。”
执事的脸色开始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赵组长,这事——”
“还没完。”赵星打断他,转头看向联邦使团里那个一直站在后面的年轻人,“你,过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我?”
“对,你。踩这块地砖。”
年轻人看了看执事,又看了看赵星,最后还是迈步走过来。他的靴底踩上同一块地砖时,离线屏上的波形线没有任何变化——连基线抖动都没有,干净得像块死砖。
“看到了吗?”赵星说,“他踩上去没用。”
执事的眼皮跳了一下。
“现在换回来。”
值守员重新踩上地砖。波形线立刻恢复,T+1.502,波峰,波谷,波峰。
赵星看着执事,等他说话。
执事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值守靴与护山阵相熟——”
“不是相熟,是触发。”赵星蹲下来,盯着值守员的靴底,“靴子有问题。”
他伸手去碰靴底,值守员的脚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
赵星的声音不大,但值守员立刻僵住了。赵星的手指贴着靴底边缘摸了一圈,指尖触到一层极薄的东西——不是皮革的粗糙感,是某种光滑的、像塑料膜的质地,藏在净尘符的纹路下面。
“脱靴。”
“什么?”
“脱靴。”
值守员看向执事。执事的脸已经黑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值守员把靴子脱下来。赵星接过来,翻过来看靴底。净尘符的纹路下面,确实压着一层半透明的符片——四四方方,边长大约两厘米,边缘刻着极细的纹路,像电路板上的走线。
“技术员,放大镜。”
技术随员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块手持放大镜递过来。赵星把放大镜贴在靴底上,看清了符片边缘刻着的四个字——
“临时兼容”。
赵星的手指停了一下。
“执事,这是什么?”
执事的嘴角抽了两下:“那是……值守靴的净尘符。”
“净尘符不会刻‘临时兼容’四个字。”
“那是——”
“你也不知道,对吧?”
执事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赵星把靴子放在地上,抬头看技术随员:“绝缘夹。”
技术随员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把绝缘夹,手柄上包着橡胶套。赵星用绝缘夹夹住靴底,把靴底按在地砖上——他的手指没有直接接触靴底,隔着绝缘夹,理论上不会触发任何生物识别。
离线屏上的波形线重新出现。
T+1.502,波峰。
赵星松开绝缘夹,波形线消失。
再用绝缘夹夹住,波形线重新出现。
“不是人体触发,是靴底触发的。”赵星站起来,把绝缘夹递给技术随员,“记录:靴底登记符片,被动式身份触发件,每一点五秒向阵法发一次‘人在岗’回执。”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屏边飞快地划着:“已记录。”
现场安静了大约三秒。
执事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低声说:“赵组长,这事能不能——”
“不能。”
赵星没看他,而是看着靴底上那层半透明的符片。符片边缘的“临时兼容”四个字刻得很浅,像是个临时方案,不是正式部署。
“这符片是谁贴上去的?”
执事没说话。
“值守靴是宗门发的,还是值守员自己带的?”
“宗门发的。”执事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每双靴子出厂前都要过净尘符——”
“净尘符不会带‘临时兼容’四个字。”
“那是——”
“你最好现在想清楚再回答。”
执事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三个月前,使馆区改造的时候,宗门给值守靴加了一层通行符片。”
“通行符片?”
“就是……自动登记。”
赵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靴子翻过来,用指甲刮了一下符片边缘。符片贴得很牢,不是临时贴上去的,是压进皮革里面的,和净尘符融为一体。
“自动登记什么?”
“人在岗。”
“还有呢?”
执事的表情僵了一下:“就……人在岗。”
赵星没追问。他把靴子还给值守员,转身看向廊道尽头的登记阵控制台:“我要看后台。”
执事的脸色彻底变了:“赵组长,登记阵后台——”
“是使馆区的基础设施,对吧?”
“是。”
“联邦使团现在在使用这个使馆区,对吧?”
“是……”
“那我作为使馆区后勤组长,有权限查看基础设施运行状态。”
执事的嘴张开又闭上,反复了两次,最后还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赵星没客气,直接走向控制台。控制台是一块半人高的黑石面板,表面刻满了符文和阵法纹路,但旁边加装了一个联邦标准的接口面板——金属的,和旁边的石纹格格不入。
“这接口谁装的?”
“三个月前。”执事跟在他身后,“使馆区改造的时候,宗门说联邦的设备接入更方便——”
“更方便什么?”
“更方便监控。”
赵星没接话。他把联邦接口面板上的屏幕点亮,输入自己的权限代码。屏幕亮起来,显示登记阵的后台界面——符文和代码混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被人强行拼接到同一个系统里。
他往下翻了两页,看到值守靴回执的记录。
每条记录都写着“人在岗”,时间戳精确到毫秒,和离线屏上看到的波形完全吻合。但再往下翻两页,他看到了另一组数据——
联邦使团成员,三次近距离测试,被系统合并进同一组通行记录。
“技术员。”
“在。”
“过来看这个。”
技术随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也变了。
“临时内门通行。”技术随员读出来,“客籍待定,权限继承未校验。”
赵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临时内门通行”五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兼容状态:已生效。”
“执事。”
“在。”
“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联邦使团的测试记录会被写进‘临时内门通行’?”
执事的脸已经白得像纸:“那、那是系统自动匹配——”
“匹配什么?”
“匹配……靴底符片的信号。”
“联邦使团的人没穿你们的靴子。”
“但是他们的鞋底踩上地砖的时候,系统检测到了压力信号——”
“所以系统就把他们归入内门通行?”
执事的嘴张开,又闭上。
赵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点开“临时内门通行”后面的展开按钮。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窗口——
“权限等级:未设定。”
“继承来源:值守靴符片。”
“当前状态:已激活。”
窗口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比其他字小一号,像是被人刻意缩小过——
“临时兼容方案,待协议审批。”
赵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技术员。”
“在。”
“截图。”
“已截图。”
“备份三份,一份本地,一份加密上传,一份——”
“我已经在做了。”
赵星收回手,转身看着执事。
“现在,你告诉我,这个‘临时兼容方案’,是谁批准的?”
执事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宗门……和联邦的协议里,有一条关于通行权限的条款——”
“我没问协议,我问的是谁批准把这个方案部署到使馆区基础设施里的。”
执事没说话。
赵星看着他,等了三秒,然后转身看向控制台屏幕。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跑。值守员已经穿回了靴子,波形线在屏幕角落跳动着,每一点五秒一次,规整得像节拍器。
但屏幕中央,那个“临时内门通行”的窗口还没关。
窗口最下面那行小字,在屏幕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待协议审批。”
赵星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
就在这时,控制台的自动提示音突然响了一声。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回执——
“赵星,已入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