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抬手,止住了技术随员继续夹下去的动作。
他的手掌悬在半空,五指张开,像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所有人后退三步。技术随员的手指从测试夹手柄上弹开,退到离线屏右侧。记录员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着,没落下去。
“保持悬空状态。”赵星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夹口距离银线0.5毫米,不接触,不供能,重新记录波形。”
执事的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了一颗没嚼碎的枣:“赵组长,悬空也算接触——”
“算。”赵星没抬头,目光钉在离线屏上,“算近场感应。记录员,写——测试夹未接触靴履银线,处于悬空状态,距离0.5毫米。”
记录员落笔,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离线屏左下角的信号监测栏跳了一下。波形线从底部弹起——一段短促的脉冲,和上一章一模一样。像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门,又立刻缩回手,指尖在门板上留下一个潮湿的印子。
赵星盯着波形看了三秒。他的瞳孔没动,像在数波形上的每一个锯齿。然后他转头问技术随员:“上一章的波形时间戳,调出来。”
随员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两张波形图并列显示。赵星把两张图的时间轴对齐,指尖点在重叠处——指腹压在屏幕上,压出一个浅白的印子:“脉冲出现时间,比你的手部动作早了多少?”
随员放大局部,读了三组数据,抬头:“0.7秒。手部动作开始前0.7秒,波形已经出现。”
厅里安静了三秒。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剩下的那层压在每个人肩上。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不能说明什么——”
“说明测试夹不是触发源。”赵星打断他,声音没提高,但每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硬,“手还没动,信号先来了。排除人为触碰,排除设备接触,排除供能启动。”他转头看记录员,“补一句——波形出现早于操作员动作0.7秒,排除测试设备误触导致。”
记录员的笔尖顿了一下,悬在纸面上方,抬头看执事。
执事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喉结又滚了一下。这一次滚得更慢,像在咽一根刺。
赵星把离线屏转过去,屏幕的光打在执事脸上——冷白色的光,把执事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都像刀刻的:“现在请执事解释一下。测试夹悬空,没接触,没供能,操作员还没动——银线为什么先有反应?”
执事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嘴唇碰在一起,发出一个很轻的“啵”声。
“靴履感应礼意……”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宗门器物,与天地灵机相通,近处有人持器以待,礼意自生感应——”
“写下来。”赵星对记录员说,目光没离开执事的脸,“天衡宗执事认为,靴履银线能通过近场感应预判测试意图,在设备接触前自主产生响应波形。”
“等一下。”执事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没说预判——”
“你说感应礼意。”赵星没让他说完,声音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进去,“感应是什么?感应是还没碰到就知道对方来了。这不叫预判,这叫先知。你刚才说祖师爷点头,现在升级成祖师爷先知了。”
旁边有个年轻的旁听弟子没忍住,噗了一声,立刻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漏出一丝气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面。
执事的脸涨红了半寸。红色从脖子根往上爬,爬到颧骨,停在耳根。
赵星没笑。他把离线屏上的波形图放大,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撑开,脉冲的起始点被放大到占满整个屏幕:“这段波形的上升沿,斜率是0.3毫秒。如果这是礼意感应,那贵宗的礼意传导速度比联邦的无线信号慢不了多少。”
执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离水的鱼。
赵星等了三秒。三秒里,大厅里只有离线屏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礼钟的余音。他没等到回答,转头对记录员说:“补充记录——针对赵星提出的传导速度疑问,天衡宗执事未作回应。”
记录员的笔尖落下去,沙沙地响。笔尖在纸面上刮出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砂纸。
执事的腰杆弯了半寸。像一根被压久了的竹子,终于撑不住了。
赵星把离线屏关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现在做控制实验。靴履银线留在原处,测试夹断电,技术随员退出三米外,记录员只记录自然波形。”
执事的脸色变了。脸上的红色褪下去,换成一种灰白:“赵组长,宗门礼制不可被凡器屏蔽——”
“那就二选一。”赵星看着他,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执事的瞳孔里,“第一,屏蔽无效——礼意感应不受凡器干扰,波形应该不受影响。第二,礼制可被设备影响——那说明银线信号确实能被外部条件改变。”
执事的喉结滚了两次。第一次滚上去,第二次滚下来,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赵星没等他回答,对技术随员点了下头:“把便携屏蔽罩扣上。”
随员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半透明的金属网罩。网罩的金属丝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雾。他弯下腰,把网罩扣在靴履上方。网罩的边角压进地面,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金属和石头的摩擦,像牙齿咬住什么东西。
离线屏上的波形线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然后归零。
执事的眼睛盯着那条平直的线,嘴唇抿成一条线。嘴唇上的血色褪干净了,只剩下一条白线。
赵星看着归零的波形,没说话。他等了三秒,抬头:“现在请贵宗关闭厅内礼乐阵。”
执事的瞳孔缩了一下,像针尖刺进眼球:“礼乐阵乃迎宾之用,关不得——”
“那就继续二选一。”赵星打断他,声音没提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面,“第一,礼乐阵不影响银线感应,关了也没变化。第二,礼乐阵是触发源——关了信号消失,说明靴履银线不是自主有灵,是被人远程叫醒的。”
执事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嘴唇上裂开一道干皮,在灯光下泛着白。
他转头看了一眼厅角的值守弟子。那弟子站在一个雕花木柜前,手按在柜门把手上,没动。手指攥着把手,指节发白。
执事点了下头。动作很轻,像风吹过麦穗。
值守弟子拉开门,伸手进去。手指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先看了一眼腰牌,确认了什么,才按下去。按下去的动作很慢,像在按一个会咬人的东西。
厅里的空气震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一种极低频率的颤动,像远处的钟声沉入地面,又从脚底传上来。赵星感觉到脚底板的皮肤在微微发麻,像站在一面正在震动的鼓上。
离线屏上的波形线跳了一下。
然后归零。
执事看着那条平直的线,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不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样东西,先以为是钥匙,再摸发现是刀,再摸发现刀上还有血。
赵星低头看着归零的波形,沉默了两秒,抬头:“很好。”
执事刚松了半口气。那口气从喉咙里漏出来,发出一声很轻的“嘶”。
“现在问题从鞋子,升级成了整个厅。”
执事的腰杆彻底弯了。像一根被折断的竹子,再也直不起来了。
赵星没看他。他转头看向厅角那个雕花木柜,对技术随员说:“礼乐阵控制柜,登记信息调出来。”
随员的手指在离线屏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登记表:“登记名——迎宾钟磬阵,用途——贵客入厅自动奏乐,维护记录——最近一次检修是三个月前,由天衡宗礼制院负责。”
“奏乐。”赵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在“奏”字上停了一下,“自动奏乐,用什么触发?”
随员翻了两页:“登记表上写的是‘感应贵客气机’。”
赵星笑了一下,没出声。嘴角往上弯了不到一毫米,又落回去。
他走到控制柜前,值守弟子挡在柜门前,手按在把手上没松开。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白得像骨头。赵星没让他让开,只把离线屏举起来,对着柜门上的铭牌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在安静的厅里响了一下,像一声短促的咳嗽。
铭牌上刻着四个字:礼乐司制。
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像是后来刻上去的:天衡宗礼制院监造,灵历三七二年。
赵星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转头问执事:“灵历三七二年,距今多少年?”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一百三十七年。”
“一百三十七年。”赵星重复了一遍,把离线屏转过去对着执事。屏幕的光打在执事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两个小小的亮点:“一百三十七年前的迎宾钟磬阵,重启时会产生一段握手式信号?”
执事的脸色变了。脸上的灰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什么握手式信号?”
赵星没回答。他把离线屏上的波形图放大,指着脉冲结束后的那段极短的数据串——一串密集的锯齿,像心电图上的异常波动:“控制柜重启瞬间,离线屏收到一段握手请求。格式不是灵力波纹,是联邦设备识别协议。长度——32字节。”
厅里安静了五秒。五秒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执事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发干,像砂纸摩擦砂纸:“不可能。礼乐阵乃祖师遗制,与凡器不同——”
“那它为什么会回一个联邦协议的握手请求?”赵星打断他,声音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进去,“而且回的不是靴履银线。”
他放大离线屏上的信号目标地址,把屏幕转过去。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目标节点:清心香炉(使馆区东北角,登记编号TL-0442)
执事的瞳孔缩成针尖。瞳孔周围的虹膜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光,像要化了。
赵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头:“贵宗的香炉,为什么会向联邦识别协议回礼?”
执事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嘴唇上那道干皮裂开了,渗出一丝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他转头看了一眼厅角的值守弟子。那弟子的手还按在柜门把手上,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苍白。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赵星没等回答。他把离线屏上的数据保存,对记录员说:“补一条——礼乐阵控制柜重启时产生握手信号,目标地址为清心香炉节点,非靴履银线。信号格式与联邦设备识别协议兼容。”
记录员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那道线像一条蛇,在纸面上扭来扭去。
赵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执事,等了三秒,开口:“现在请执事解释一下。贵宗的迎宾钟磬阵,为什么会在重启时向一个香炉发送联邦协议握手请求?而那个香炉,为什么能回应?”
执事的喉结滚了三次。第一次滚上去,第二次滚下来,第三次停在半路,像卡住了。
赵星等了他五秒,没等到答案,转头对技术随员说:“把清心香炉的登记信息调出来。”
随员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登记表:“清心香炉,登记编号TL-0442,用途——净化心神,位置——使馆区东北角礼制厅,登记时间——灵历三七三年。”
赵星盯着登记表看了两秒,抬头:“灵历三七三年,比礼乐阵晚一年。”
执事的脸色又白了一分。白得像石灰,嘴唇上的血丝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赵星把离线屏关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现在有三件事要确认。第一,清心香炉内部结构。第二,它和礼乐阵之间的通信链路。第三,它为什么能听懂联邦协议。”
他抬头看着执事,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执事的瞳孔里:“贵宗可以选择配合调查,也可以选择继续用祖师爷解释。但祖师爷会不会握手协议,这个问题——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执事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嘴唇上那道干皮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了一小段,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地面上的石砖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像一张苍老的脸。然后他开口:“赵组长,此事涉及宗门禁制——”
“那就写进记录。”赵星打断他,声音没提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面,“天衡宗以宗门禁制为由,拒绝配合清心香炉节点勘验。”
记录员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笔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银光。
执事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干柴在火里爆裂。
赵星没等他。他转身走向侧门,皮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了,刚才那段握手信号——我已经备份了三份。一份在离线屏,一份在技术随员的日志,一份在我脑子里。”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在皮肤上点了一下:“祖师爷可能记不住,但我记得住。”
厅里没人说话。只有离线屏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礼钟的余音。
赵星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厅里那片死寂。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礼钟的余音。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心跳声在胸腔里回荡。
赵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门上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他低声说:“清心香炉……一个净化心神的摆设,会握手协议。”
他沉默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天衡宗的香炉,比天衡宗的执事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