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盯着离线屏上那条稳定的波形,没动。
测试夹的口悬在银线上方0.5毫米处,技术随员的手指已经离开手柄。空气里只剩下离线屏散热风扇的低鸣——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和记录员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时,笔杆与指腹之间细微的摩擦声。
波形还在。
不是第442章那种一闪而过的脉冲——像夜空中突然亮了一下的萤火虫,还没看清就灭了。也不是第443章那种犹豫不定的试探——像手指伸向滚烫的杯壁,碰一下缩回来,再碰一下。它稳定得像心跳,每隔两秒跳一次,幅度一致,频率一致,像在等什么。
“记录。”赵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得很平,“测试夹悬空,不接触、不供能、不移动。波形持续出现,周期约两秒,幅度稳定。”
记录员的笔尖落下去,沙沙地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秋虫在草叶上爬。
执事的喉结滚了一下,喉结上方的皮肤绷紧又松开:“赵组长,礼制感应——”
“等一下。”赵星抬手打断他,手掌平举,五指张开,像在挡一扇要关上的门。他转头看向技术随员,“把测试夹再往后退一毫米。”
技术随员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夹臂上方,轻轻往外拨了一下。夹口从0.5毫米退到1.5毫米。夹臂移动时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老鼠的爪子刮过铁皮。
波形没消失。强度降了一点点——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火焰矮了半截,但还在烧。
“再退一毫米。”
夹口退到2.5毫米。波形还在,幅度降到初始值的七成。那条线在屏幕上跳着,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断。
“再退。”
3.5毫米。波形还在,但已经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像深秋的蛛丝,风一吹就颤,随时会飘走。
“停。”赵星说,“记录——测试夹与银线距离增至3.5毫米时,响应信号衰减至初始值的约三成,未完全消失。”
执事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线两端微微往下弯。
赵星没看他,把离线屏往桌边推了推。屏幕在桌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砂纸在木板上拖了一下。“现在做第二组对照。换空白银线样本。”
技术随员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段未缝制的银线——银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冬天结了霜的树枝——夹在测试架上。夹口靠近,悬空,距离0.5毫米。
波形栏是平的。一条直线,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没有任何起伏。
“记录——空白银线,无响应。”
赵星把离线屏推回原位:“换普通礼靴。没有银线的那种。”
技术随员从备用箱里取出一双素面靴子——黑色的,靴面光洁,没有任何装饰——夹口对准靴跟外侧。
平的。屏幕上的线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
“记录——普通礼靴,无响应。”
赵星终于抬起头,看着执事。他的目光很平,没有咄咄逼人的锋利,但像一面镜子,把执事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现在只剩下贵宗执事靴履上的银线有反应。你刚才想说什么?礼制感应?”
执事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喉结上方的皮肤绷得更紧了,像一根快要断的弦:“靴履有灵——”
“写下来。”赵星对记录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天衡宗执事认为,银线能在无接触、无供能、无移动的条件下,对特定测试设备产生近场响应,系靴履自身灵性所致。”
记录员的笔尖落下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刀片划过玻璃。
“等一下——”执事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手指微微发抖,指尖泛白,“赵组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星把离线屏转过去,屏幕上的波形还在跳,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这段波形从第442章就出现了。第一次你说校准误差,第二次你说祖师爷先知,第三次你说悬空也算接触。现在我把接触距离拉到3.5毫米,换了空白样本,换了普通靴子,波形只出现在你脚上那双靴的银线上。你告诉我,它是什么?”
执事的嘴张了三次,没发出声音。嘴唇开合,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赵星没等他。他转头看向技术随员:“把离线屏显示关掉,只保留设备编号广播。”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屏幕暗下去,像一盏灯被拧灭了,只剩下右下角一行小字:设备编号 FED-EM-442-01。那行字很小,但在暗下去的屏幕上格外显眼,像黑暗中唯一亮着的萤火虫。
波形栏又跳了一下。
执事的脸色变了。那张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血色从皮肤下面褪去,露出底下的苍白。
“再做一个。”赵星说,“把设备编号改成临时匿名码。”
技术随员的手指飞快地敲了几下。屏幕上的编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随机字母:X7Q-9M3。字母在屏幕上亮了一下,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然后暗下去。
波形栏彻底平了。像被人一刀切断了电源,那条跳动的线瞬间僵住,变成一条笔直的、毫无生气的直线。
现场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记录员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着,没落下去。笔尖在灯光下泛着一点银光,像一滴悬在半空的水珠。执事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在廊道的灯光下反着光,像涂了一层油。
赵星等了五秒,确认波形不再出现,才开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记录——将测试设备编号改为匿名码后,银线响应消失。恢复原设备编号后,重新出现。”
技术随员把编号改回FED-EM-442-01。波形栏又跳了一下,稳定地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条线在屏幕上跳着,节奏均匀,像一台精密的钟表。
赵星看着执事,目光像***术刀,精准地切开执事脸上那层勉强的镇定:“这双靴的银线不是在感应灵气,不是在感应接触,不是在感应悬空。它是在读取联邦测试设备的编号。你靴子上的银线,认识联邦的设备。”
执事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赵组长,这不可能——”
“数据在这里。”赵星指了指离线屏,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像在强调什么,“波形在这里。记录在这里。你的靴子银线,在无接触、无供能、无移动的条件下,识别了联邦设备的身份。这不是靴履有灵,这是礼制系统里有白名单。”
执事的嘴张着,合不上。嘴唇微微颤抖,像秋天的树叶在风里抖。
赵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现在请贵宗所有穿同款礼制靴履的人,站到廊道两侧,不许移动。”
* * *
廊道里站了十七个人。
天衡宗的礼制人员、随行弟子、还有两个负责接待的执事——全都穿着同款靴履,靴跟外侧的银线在廊道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像一条条银色的蛇趴在靴跟上。
赵星站在廊道中央,手里拿着离线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有些冷。技术随员跟在他身后,测试夹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屏幕上一行设备编号:FED-EM-442-01。那行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廊道里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保持原地不动。”赵星的声音不高,但廊道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在廊道里回荡了一下,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几下,“不要靠近任何设备,不要碰靴子,不要动。”
十七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错,像一群被惊扰的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赵星把离线屏举起来,屏幕朝外,让编号对着廊道。
波形栏跳了一下。不是一条,是十几条——几乎同时亮起,像有人在远处按了十几个门铃。屏幕上的线条像被风吹乱的头发,一下子炸开了。
赵星转头看技术随员:“截图。”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像啄木鸟在敲树干。
“现在切匿名码。”
编号换成X7Q-9M3。波形栏全部归零,像被一刀切断了电源。屏幕上的线条瞬间僵住,变成十几条笔直的、毫无生气的直线。
“恢复原编号。”
波形又跳起来,十几条线同时跳,节奏一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在等指挥棒落下。屏幕上的线条像被风吹动的麦浪,整齐地起伏着。
执事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轻,但廊道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见:“礼迎贵客——”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写下来。”赵星没看他,对记录员说,声音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执事的话,“天衡宗执事认为,礼制系统对联邦设备编号的批量近场响应,系宗门礼仪中的欢迎程序。”
记录员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执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只犹豫不决的鸟,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执事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喉结上方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一面鼓。
赵星等了三秒,确认执事不再解释,才继续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廊道里响起,像钟摆一样稳定:“补一句——异常响应涉及使馆区全部穿同款靴履的礼制人员,共十七人,银线均对同一设备编号产生近场响应。非单件异常,系系统级行为。”
记录员的笔尖沙沙地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像秋虫在草叶上爬。
赵星把离线屏放下,正准备说“封存样本”——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字。
天衡宗使馆区礼制总枢:欢迎联邦使团完成入驻授权。
字不大,但很稳,像刻在屏幕上一样。那行字在屏幕右下角亮着,像一块烙铁,烙在屏幕上,也烙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赵星盯着那行字,没动。他的目光像被钉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
技术随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敢点。手指悬在半空,像一只停在空中的鸟,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执事的嘴张开了,又闭上,又张开:“赵组长,这是礼制系统的自动迎宾——”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谁替我们点的同意?”赵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执事的话。
执事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嘴唇开合,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赵星把离线屏转过去,让那行字对着执事。屏幕上的字在执事的瞳孔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倒影:“贵宗礼制总枢,向联邦设备发送了一条入驻授权确认。我们没人点过同意,没人签过协议,没人授权过任何东西。但你们的系统认为,我们已经完成了入驻授权。”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谁替联邦使团点了这个同意?”
执事的喉结滚了两下,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赵组长,这是入门迎宾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迎宾礼需要授权?”赵星看着他,目光像***术刀,精准地切开执事脸上那层勉强的镇定,“迎宾礼需要系统确认?迎宾礼会生成入驻授权?”
执事的嘴张了三次,没发出声音。嘴唇开合,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赵星没等他。他转头看向技术随员:“调取礼制总枢的通讯日志。从我们进入使馆区开始,所有与联邦设备之间的数据交互记录。”
技术随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组长,我们没有权限——”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像一只脚踩在薄冰上,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那就申请。”赵星说,声音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技术随员的犹豫,“现在。通过联邦外交频道,正式向天衡宗外事堂提交调取申请。理由:礼制系统在未告知、未授权的情况下,对联邦使团设备进行批量识别、近场响应,并自动生成入驻授权。涉嫌违反联邦-天衡宗技术互信协议第三条、第七条。”
技术随员的手指开始敲键盘。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像啄木鸟在敲树干。
执事的脸色白得像纸:“赵组长,这真的是误会——”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深渊。
赵星没看他。他把离线屏放下,转身看向廊道里站着的十七个人。十七双靴履的银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银线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十七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误会?”赵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你们靴子上的银线,在没接触、没供能、没移动的条件下,读取了联邦设备的编号。不是一双,是十七双。不是偶发,是系统级响应。你们的礼制总枢,在没人点同意的情况下,生成了联邦使团的入驻授权。”
他顿了一下,看着执事的眼睛。目光像***术刀,精准地切开执事脸上那层勉强的镇定:“你告诉我,如果今天不是测试靴履,而是一场正式外交接待——你们的礼制系统会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们同意什么?”
执事的嘴张着,合不上。嘴唇微微颤抖,像秋天的树叶在风里抖。
离线屏上那行字还亮着,很稳,像刻在屏幕上一样。
天衡宗使馆区礼制总枢:欢迎联邦使团完成入驻授权。
赵星看了一眼执事,问:“谁替我们点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