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猛虎山易主姓陆
生活的韧性比城墙更硬。
血渍还没被日头晒透,王婶就带着一帮妇人,抬着冒热气的蒸笼上了城墙。
白面馒头、杂粮饼子的香气,混着咸菜疙瘩的咸鲜,压过了残留的血腥气。
“吃!都吃饱了!”王婶嗓门亮得像喇叭,挨个给守城的民团兵丁塞馒头,“大人说了,管够!”
几个年纪小的兵丁咬着馒头,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咧开了。
城门在吱呀声中被推开一条缝,不是对着外面,是朝着里面。
进城的,是郭嘉领着的打扫战场队伍,以及被裹挟在中间、低着头、丢了魂似的猛虎山匪众。
陆怀瑾没在城墙上多待。
他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对身旁的云浅浅低声说:“我去看看。”
云浅浅拉住他袖子,指尖微凉:“带足人。”
“够了。”陆怀瑾笑笑,抬手点了点一直像影子般跟在不远处的赵云,“就他。”
城门重新大开。
陆怀瑾只带了赵云,两人一前一后,步出那道隔绝了生死的厚重门洞。
门外,是刚刚平息下来的修罗场。
残破的兵器、折断的旗帜、暗红的泥土,还有被集中看押着、垂头丧气蹲了一地的降兵。
空气里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脑门发胀。
林冲单独站在前面,离那些蹲着的匪众有几步远。
他身上的皮甲破损了好几处,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但腰背挺得笔直。
看见陆怀瑾走近,他动了。
没有多余的话。
这个在猛虎山以勇武和耿直闻名的汉子,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腿膝盖“咚”一声砸在泥泞的血土上,单膝跪地。
双手捧起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厚背大刀,刀身沾着泥和未干的血,高举过头。
“罪人林冲,率麾下残众三百七十二人,愿降。”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传出去老远,让那些蹲着的降兵都抬起了头。
陆怀瑾没立刻去接刀。
他垂下眼,看着跪在面前的汉子,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没什么躲闪的眼睛。
“过山风呢?”他问。
“死了。”林冲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涩意,“被……被天雷劈中,尸骨不全。”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死得不冤。”
“你呢?”陆怀瑾往前挪了半步,靴子几乎碰到林冲的膝盖,“你的路,自己选好了?”
林冲抬起头,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似是想挤出个笑,没成功,反而更显苦涩。
“早就不想跟着他干了。”他哑声说,“劫道、杀人、抢女人……那算什么活法?以前是没地方去,烂命一条,混着。”
他目光扫过远处南溪县重新变得安静的城墙,还有城门洞里隐约可见的、开始走动张望的百姓身影。
“今天这一仗,我看了。”林冲喉结滚动,“您的兵,令行禁止,死了有人收尸,伤了有人抬下去。您的百姓,这时候了还敢上城墙送吃的。您这南溪县……跟我们那儿,跟土匪窝,不一样。”
他吸了口气,仿佛要把那股不同以往的、带着烟火气的空气吸进肺里。
“我林冲是个粗人,但好歹认得几个字,知道啥叫‘正道’。您这儿,是正道。我服。”
说完,他再次低头,将大刀举得更高了些。
风吹过旷野,卷起血腥味和尘土。
陆怀瑾终于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刀。
他的手越过刀身,落在林冲的肩膀上,按了按。
“刀,你先自己收着。”陆怀瑾说,“起来说话。”
林冲愣了一下,依言起身,大刀依旧捧在手里,有些无措。
“猛虎山,还有没有别的?”陆怀瑾问,目光锐利如刀。
林冲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裹了好几层、边角磨损的薄册子,双手奉上。
“有!过山风那老小子,还有之前的几任头领,搜刮来的金银珠宝、粮食布匹,大部分都藏在山腹秘库里!这是账本,还有进出秘库的暗道机关图!我……我早就偷偷记下了一份!”
他语速加快,带着急于证明的迫切:“东西很多!具体数目我估不准,但绝对不少!够……够咱南溪县吃用好一阵子的!”
陆怀瑾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没翻开,只掂量了一下,递给身旁的赵云。
这时,一直跟在不远处的云浅浅走了过来。
她脚步轻,没出声,直到陆怀瑾侧身让开,林冲才注意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
陆怀瑾简单介绍:“内子,云浅浅。”
林冲连忙又想行礼,被云浅浅虚扶了一下。
她接过赵云递来的册子,快速翻动着。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她的目光扫过上面那些记录的品类和大致数字时,指尖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陆怀瑾,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化为了然。
“比预想的,还要多些。”她轻声说,合上册子,“林兄弟这份诚意,很足。”
林冲松了口气,腰弯得更低:“罪人不敢当‘兄弟’。只求陆大人给条路,让我和手下这帮兄弟,能做点人事。”
陆怀瑾没接这茬,反而忽然问:“你手下这些人,都会些什么?”
林冲一愣,赶紧回想:“有……有几个以前是铁匠,被抓上山的。木匠也有,会造房子、做家具的。力气大的多,能扛活。还有几个,以前是猎户,箭法准,熟悉山里的路……”
“会杀人放火抢劫的呢?”陆怀瑾打断他。
林冲脸一白,咬牙道:“为首几个作恶多端的,大人可依法处置!其余的……都是被裹挟的,有家有口的也不少,求大人开恩!”
陆怀瑾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跟我来。”他转身,朝县城方向走去。
林冲赶紧跟上,赵云沉默地落在最后。
进了城,景象和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上已经恢复了生气,虽然还有些紧张气氛,但店铺开着门,行人步履匆匆却不见慌乱。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合着号子声。
陆怀瑾没去县衙,而是领着林冲拐进了一条相对宽敞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个敞开大门的大院子,热浪裹着铁锈和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工坊。
几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在奋力锤打烧红的铁块,火花四溅,叮当作响。
另一边,木料堆旁,有匠人正在组装一种结构奇怪的犁头。
还有人在整理纱锭和织机。
没人闲着,人人脸上都带着汗,眼神专注。
“这……”林冲有点懵。
“铁匠打农具、工具,也能打兵器,但首先得让地里有收成,家里有饭吃。”陆怀瑾站在门口,没进去,“木匠修房造屋,造船制车。有力气的,去开矿、去修路。有手艺的,进作坊做工。”
他转过头,看着林冲:“我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只知挥刀抢劫的匪。想留下,就得凭自己的一双手,挣饭吃,挣衣穿,挣一份安稳日子。”
林冲张了张嘴,看着里面那些汗流浃背却好像浑身是劲的匠人,喉咙有些发堵。
陆怀瑾又带他去了学堂。
简陋的屋子里,坐着几十个年纪参差不齐的孩子,正摇头晃脑跟着一位老秀才念书。
窗户擦得很亮,阳光照进来,落在孩子们干净却打着补丁的衣裳上。
院子里,还有更大的孩子在跟着一位教头比划着强身健体的拳脚。
朗朗书声和稚嫩的呼喝声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安宁。
林冲站在院墙外,看了很久。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学堂,也从未想过,那些面黄肌瘦的小崽子,眼睛里能有这种光。
不是饿狼似的凶光,是……是亮晶晶的,干净的光。
“那些……以前都是流民、孤儿,或者家里实在揭不开锅送来的。”陆怀瑾声音平淡,“认点字,懂点道理,学点防身的本事,以后不管做工、种地、还是当兵,总比当一辈子睁眼瞎强。”
林冲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摸到了自己掌心厚重的茧子。
最后,陆怀瑾带他登上了一段修葺中的外城墙。
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县城。
低矮的屋舍连绵,炊烟袅袅升起,远处田地里似乎有人在劳作,更远的地方,依山傍水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过山风想要的,是抢掠眼前的快活,是把别人踩在脚下。”陆怀瑾背对着林冲,望着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县城,“我想要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得像个人样。自己种粮自己吃,自己织布自己穿,孩子能念书,病了有地方治,老了有人养。”
他转过身,暮色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路,我指给你看了。走不走,怎么走,你自己选。”
林冲站在原地,胸膛里那股从投降开始就憋着的浊气,忽然就散了。
他看着脚下坚实的夯土城墙,看着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看着远处田地里模糊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早就饿死在荒年的爹娘,想起自己那个被山匪抢走、不知死活的妹子,想起自己这半辈子刀口舔血、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浑噩。
膝盖一软。
这一次,不是单膝。
他双膝重重跪倒在坚硬的城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林冲!愿将手下所有会打铁、会木工、有力气的兄弟,都交给大人!编入工坊,编入建设队!我本人……愿为大人执鞭坠镫,巡山守夜,训练新兵!若违此誓,叫我林冲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
夜风渐起,吹动他的衣摆。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人,先到县衙外集中。首恶,明日公审。其余人,打散编入各生产队,进行劳动改造。表现好,一年后,可恢复自由民身份,分田地,入户籍。”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林冲,既然你以前带过兵,识得字,又熟悉山地作战……明日开始,你为民团副总教官,协助黄忠训练新兵。南溪县的安宁,也需要你出一份力。”
林冲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嘴唇哆嗦着,重重叩首:“罪……末将领命!谢大人!”
夜幕彻底降临。
猛虎山的威胁,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化为了南溪县成长的养分。
几天后,当第一批被组织起来的青壮,在林冲和老矿工的带领下,用陆怀瑾提供的简陋图纸和工具,真的在猛虎山秘库中取出一箱箱金银、一袋袋陈粮时,整个县衙后院都被震动了。
连见惯了大场面的云浅浅,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财物清单最终汇总数字,也轻轻吸了口气。
陆怀瑾站在临时充作库房的县衙偏堂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登记造册的书吏,还有守在外围、眼神兴奋又警惕的赵云。
林冲站在他身后半步,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轻松。
陆怀瑾没进去,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油纸包的册子,递给身旁的云浅浅。
“浅浅,”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接下来,有得忙了。”
云浅浅接过册子,指尖拂过粗糙的封面,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堂内摇曳的灯火,也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怕什么。”她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忙起来,才好。”
陆怀瑾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偏堂内那些代表着巨大财富的箱笼,眼神深邃。
就在这时,赵云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抱拳低声道:“大人,初步清点结果已出。”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怀瑾,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
“数目……比林副总教官预估的,还要多上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