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砺盯着手机屏幕。
    他坐在修车厂后门的铁架椅上。
    脚边放着一只拆开的变速箱，手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机油。
    早上的太阳斜着照进来。
    光影里浮动着灰尘。
    老李从前头探出脑袋：“霍砺，东街那辆帕萨特下午来取，看完了没？”
    “看完了。”
    “那你坐这儿发什么呆？”
    霍砺把手机扣在掌心，站起身拿抹布擦手。
    老李瞅他两眼，砸吧了一下嘴：“谈对象了？”
    霍砺没搭理。
    老李乐了：“行，不问。反正你这两天脸臭归臭，魂儿没在车底下。”
    霍砺把扳手丢回工具箱。
    拿起手机。
    霍砺：【伤口疼不疼。】
    姜虞：【疼。】
    霍砺盯着那个字。
    手里的烟盒被他捏得凹陷变形。
    他很少后悔。
    可那天在医院门口，看着她被姜予安抱走，他后悔了。
    后悔没直接把人抢上车。
    姜家那地方，从外头看是半山豪宅，往里看，没有一点人味儿。
    霍砺抬手拨了个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
    背景音里有人在吵，麻将声哗啦作响。
    厉北辰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大少爷，又有什么指示？我刚坐下，牌还没摸热。”
    霍砺开门见山：“姜氏那个赵家的项目，火还不够。”
    厉北辰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这话我爱听。怎么个不够法？”
    “晚上之前，让赵家再反一次水。”
    霍砺停顿，“供应链也别松，合同挑最麻烦的几条卡。”
    “你要搞姜予安？”
    霍砺拿起打火机。
    却没点烟，只在手里转了一下。
    “让他今晚待在公司。”
    厉北辰“哟”了一声。
    “最好一晚上回不了家那种？”
    “嗯。”
    “啧啧。”
    厉北辰笑得很欠，“霍大少，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东区都听见了。
    以前你都是搞正经商战。现在为了约人妹妹，开始给大舅哥制造加班危机。”
    “废话少说。”霍砺冷声打断。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一声锐响。
    “行行行，我办。”
    厉北辰语调认真了些，“不过姜予安不是草包。你卡他项目，他早晚能摸到背后有人递刀。”
    “那就让他摸到一半。”
    厉北辰懂了。
    “老狐狸。”厉北辰骂了一句。
    霍砺没理他，直接挂断电话。
    电话一断，姜虞的消息又跳出来。
    【下周开学。】
    【虽然我哥说要送我，还撤了住宿申请，但只要进了学校，我就有自由空气了。】
    【大学，伟大的大学，人类文明最后的避难所。】
    霍砺看着这一长串字。
    脑子里能直接浮出她抱着手机碎碎念的娇纵模样。
    娇气。
    还嘴硬。
    他回：【别高兴太早。】
    姜虞：【你怎么说话跟我哥一个调调？】
    霍砺：【我跟他不一样。】
    姜虞：【哪里不一样？】
    霍砺打字的手停住。
    哪里都不一样。
    姜予安是想把她困在手心里。
    霍砺承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也想占有她，想把人锁在身边，想让她每一次疼、每一次笑，都先找他。
    霍砺删掉输入框里原本打好的字。
    只发过去一句简短的回复。
    【我让你跑。】
    姜虞那边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发来一张表情包。
    一只白猫抱着鱼干，旁边配字：你人还怪好的嘞。
    霍砺低笑了一声。
    前头老李正喝茶，听见这一声，直接呛出声。
    “完了。”老李咳嗽着摇头，“真陷进去了。”
    ……
    半山别墅。
    姜虞抱着手机，在床上笑得肩膀乱颤。
    小光球蹲在床头柜上，发出电子叹息。
    【宿主，你刚才心率上升了。】
    姜虞笑得差点碰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眼左臂。
    纱布规规矩矩包着，里面泛起一阵涨疼。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这次姜予安没直接开门。
    “姜虞，吃饭。”
    姜虞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迅速坐起。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拉开门。
    姜予安站在走廊里。
    他换了身深色家居服，领口微敞，没有打理得一丝不乱的拘谨。
    可他身量高，逆着光站着，还是那副沉敛难以靠近的模样。
    “哥。”姜虞叫出声。
    叫完，她别开脸，视线盯着走廊地毯的纹路。
    姜予安没动。
    视线落在她略显闪避的侧脸上，停顿片刻。
    他没拆穿她的别扭。
    “手臂还疼么？”
    “吃了药，好多了。”姜虞视线落在他家居服的扣子上，回答得很干瘪。
    “下楼。”
    姜虞跟在他后面，慢吞吞下楼。
    她看着姜予安挺拔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情绪真够稳定的。
    昨晚刚把她吓得半死，今天又能跟没事人一样来叫她吃饭。
    如果没有那句“你不是我亲妹妹”。
    她现在大概已经扯着他的袖子撒娇，抱怨伤口疼，让他中午多让人做两道甜品。
    可偏偏有了那句话。
    有些事一旦被挑破，表面的平静就像是一层薄冰，踩在上面总让人胆战心惊。
    餐厅里，姜若若已经坐下了。
    她今天学乖了。
    见姜予安进来，还站起来叫了声大哥。
    姜予安嗯了一声，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
    “坐。”
    姜虞刚要坐远一点，姜予安看了她一眼。
    “坐这儿，方便夹菜。”
    姜虞：“我右手没断。”
    “左手不能用力。”
    姜虞只好老实坐过去。
    姜若若低头喝汤，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餐桌上摆着蟹黄小馄饨、桂花糖藕、小酥肉，还有几道清淡小炒。
    姜虞夹了块酥肉，咬下一口。
    表情瞬间垮了。
    “这也叫小酥肉？一点油水都没有。”
    姜予安拿过碗，给她盛了一勺馄饨。
    “医生交代你要忌口。”
    “那你不如让我去啃纱布。”
    王妈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赶紧忍住。
    姜予安看她一眼：“别胡说。”
    这三个字落下来，倒有几分以前管教她的味道。
    姜虞低头吃馄饨。
    姜若若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慌。
    她不敢闹。
    姜予安不是姜母，眼泪在他这里根本换不来特权。
    可越安静，越难受。
    姜虞坐在姜予安身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占走他所有耐心。
    姜若若想不明白。
    血缘这种东西，在姜予安眼里仿佛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