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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绝环断首 再起波涛 (4)

    重一闻就知道是从女人身上发出的香味飘来,他的嗅觉告诉他,这背后的女人,不是梦忆柔,因为,梦忆柔的气息,纵使在梦中,寒山重也会分辨得十分清楚。

    “寒院主……”

    一个怯怯的声音响在他的身后,寒山重微微皱眉,眼前这情景,与他在小空寺下第一次和梦忆柔相遇时极为相似,只是,地方不同罢了,当然,人,也不同啊。

    他没有回身,平静的道:

    “说话。”

    背后的人沉默了一会,那怯怯的声音带着几丝惶恐再度响起:

    “请原谅我,院主,我不知道你在这时不喜欢有人打扰你……”

    寒山重轻轻转身,昭,一张有着极端成熟风韵的俏脸正在畏缩的朝着他,是玉凤凰郑妃。

    一丝深沉的笑意浮上寒山重的唇角,他温和的道:

    “郑姑娘,你与令舅父的伤势都快痊愈了吧?”

    郑垣面庞红艳艳的,不知是她在心里想着什么抑是晚霞的光辉所反映,这红艳,有着令人迷醉的韵息。

    “谢谢你,舅父他老人家好得多了,我……我的伤本来也不算怎么严重……”

    寒山重点点头,又转过身去,低沉的道:

    “郑姑娘,这黄昏,很美。”

    郑妃靠上去一点,轻柔的道:

    “你也喜欢黄昏,院主?”

    “昭,”寒山重撇撇唇:

    “这是大地需要安眠的时候,也是一段生命过去的征示,但,显然它们对这世界与空间都极依恋,所以,它们慢慢的去,不舍的去,这时,它们真挚情感流露,一切才会显得美,美得凄迷,天下的万事万物,有许多,往往也只有在终结的时候才会发觉它的至真至美在何处,因为,要过去的,不用再保留。”

    郑妃惊异的凝注着寒山重,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狠心铁胆,动一毛而震两湖的霸主雄才,竟然还会有如此深刻的感触。

    寒山重牵动嘴角的肌肉,笑了:

    “郑姑娘,方才,你用了一个‘也’字,莫非你也与在下有同样的嗜好么?”

    郑妃吸了口气,轻轻的道:

    “在很久以前,我就爱上黄昏了,我喜欢它那一股静静的,却又含着哀伤的美,它令人感到孤寂,也使人珍惜过去了的日子,它散发着冷瑟,更在冷瑟中透露着迷茫,一种无所适从的迷茫……”

    寒山重眨眨眼睛,道:

    “你很懂得人生,至少,在你这年纪已懂得够多,我很高兴留着你看看将来,郑姑娘,你是个好女孩子……”

    郑妃的面庞又起了一片红晕,她低低的道:

    “别说我是女孩子,我已二.十五岁了,而你,你也不会比我年纪大……”

    哈哈一笑,寒山重缓缓地道:

    “年龄只是人类自定的光阴准绳,并非代表着决对的事实,只要心里年轻,便永远不会衰老,形态或者变异,但是,气质却会随着心境蓬勃明朗,有人说精神常存,便是这个道理了。”

    郑妃若有所思的望着寒山重,良久,她才悠悠的道:

    “院主,我真想不到你是一个如此深刻了解生命真话的人,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有时候你又竟是那样残忍?”

    寒山重微微一笑,道:

    “不是我要如此,是环境逼得我如此,这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以及浩穆院的数千人都要活下去,假如我们做事不够坚决,那么,别人对我们就不会太仁慈了,郑姑娘,在江湖上闯,有时,不必要的慈悲即是等于对自己残酷2”

    思虑了一会,郑妃望着寒山重那张在夕阳光辉下的湛然面孔,这张面孔,在此时看去是如此英俊,如此秀雅,却又流露着深邃的,令人永不能忘怀的男性魅力,似一块强力的磁石,足以吸引任何异质的物体——假如人也可以称做物体的话。

    寒山重淡淡的在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道:

    “有话要说,喂?”

    郑妃心腔儿大大的跳了一下,她有些憋促的红着脸蛋,呐呐的道: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院主……院主对我们是这样好……但是,这件事……”

    寒山重撇撇嘴唇,平静的道:

    “大约,是关于三月派?”

    郑妃吃了一惊,怯怯的道:

    “院主知道?”

    寒山重点点头,道:

    “他们埋伏的奸细都已处决了,怎么不知道?展飘絮这一着花枪实在耍得不漂亮,喂,很卑鄙!”

    郑妃又轻轻的道:

    “展飘絮野心很大,在甘陕,舅父一直为了大局不愿与他发生冲突,他的气焰却越形嚣张,表面上,大鹰教与三月派相处融洽,暗地里,明暗争纷的已有很多次了,他们像一条蛇,贪得无厌……”

    寒山重哼了一声,道:

    “不过,你们这次进犯本院,却得到他们暗中支持,并遣人前往神风崖助你们防守总坛,使本院的铁骑队遭到损失不少!”

    郑妃又震了一下,喃喃的道:

    “你……你怎么会知道?”

    寒山重拂拂衣袖,冷森的道:

    “展飘絮买通在下太真宫之卫士头领,准备预做内应,又暗中支持你们进犯本院之举,更想窥伺谋夺本院的隐秘五雄图,而且,还要计划将在下置于残废之后掳押往蟠蒙山,为其督工雕锈五雄图之事,姓展的想得够狠、够贪,但是,也够愚蠢,他那神算之号,实不知如何得来!”

    说到这里,寒山重语声转为和缓,低沉的道:

    “现在,郑姑娘,你会知道寒山重为何时遭别人怨恨的原因了,很多情势,逼得寒山重不得不走绝径,否则,当这晚霞在天,红枫如泪的美丽景致下,郑姑娘,寒山重只怕早已不能在这里与你晤谈了。”

    郑妃嘴唇翕动了一会,想说什么,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我想,院主……我与舅父在明日就可以启程了,明天,原谅我不再去向院主谢恩辞行……”

    寒山重默默的颌首,道:

    “你们还回神风崖?”

    郑妃凄然摇头,道:

    “不,还回去做什么呢?大鹰教已经溃散,神风崖……神风崖亦已变成一片焦土,再回去,除了满眼苍凉,满怀悲楚,还会再有什么?”

    转回身来,寒山重望着郑妃:

    “这就是教训,命运的教训,郑姑娘,记着,有时候做错了事情还可以有仟悔的机会,但有时候却只能错一次,永远没有时间再重来一次了,对别人,对自己,这道理都一样,请恕寒山重毁去你们的家园基业,但不要忘记,这原由于你们先要毁灭我们的家园基业!”

    郑妃抽噎了一下,低下头掩饰的用手绢拭擦眼角。寒山重坦率的道:

    “你们,还有将来生活的依恃么?请不要隐讳,告诉在下。”

    郑妃犹豫了一会,声音里带着哽咽:

    “甘陕两地,还有大鹰教的各项收益……那是与其他帮派联合主事的……包括明暗的生意经营……”

    寒山重摇摇头,道:

    “大鹰已经衰落,他们不会再分一份给你们了,现在,只怕三月派早已囊括了你们原先的所有,一个人失了势,与一个团体失了势都同样,没有人会可怜倒下去的人,只有屹立者才能享受荣耀,自然,不论那屹立者是以何种方式得能不倒……郑姑娘,明日寒山重遣铁骑一队护送二位离院,将来,姑娘有任何需求,只要一纸相告,浩穆院的黑巾即会随而飘到……”

    郑妃感激得泪水盈眶,她强忍着泪,哽咽着:

    “谢谢你,院主,请记得郑垣对你的永远敬仰与感怀……”

    寒山重淡淡的唱了一声,道:

    “夜幕已垂,郑姑娘,请先回去休息。”

    郑妃蓦地抬起头来,大胆得令人心跳的深深凝注着寒山重,她看得那么火热,那么深刻,带泪的眸子似一泓朦胧的潭水,似来自沙漠古城里的水晶球,有着幻迷蕴于永恒,像心上的烙痕。

    缓缓地,她转过去,像来时一样,纤细合度的镂金鞋踩着泪也似的满地红枫,似踩着一朵朵的梦,于是,她去了。

    寒山重轻轻叹息,向着东方初升的半弦月吁了口气,他淡漠的道:

    “长雄,你可以下来了。”

    随着声音,高大的枫树顶端一阵细碎的轻响,司马长雄那瘦削的身躯己如落叶一片,飘然而下。

    寒山重平静的道:

    “有事么?”

    司马长雄回头看了看,低低的道:

    “院主,这位郑姑娘好像,好像对院主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情感呢?”

    寒山重笑了笑,道:

    “当然,我们原是仇人。”

    “不对不对。”司马长雄摇摇头道:

    “长雄是指……是指……这情感近似慕求……”

    寒山重哧哧笑了,道:

    “当心梦姑娘日后罚你谣传之罪。”

    司马长雄也笑了,道:

    “梦姑娘心地仁慈,不会责罚长雄的,院主,方才,梦姑娘悄悄嘱咐长雄来请院主回宫。”

    寒山重哦了一声,正待举步,忽然又停住道:

    “对,长雄,三日之后,我要往白龙门一行,你与迟元都去,顺便我们也可能到五台山去一趟。”

    司马长雄躬身道:

    “可是报偿白龙门那一箭之仇?”

    寒山重举步行去,大笑道:

    “不止一箭了,那是两刀之根哩。”

    郑妃与田万仞走了,寒山重遗三十铁骑在洛南亲率下送出湘境,并赠其金叶三干两,龙眼珍珠一百颗,翠玉五十块,假如没有意外,他们用这些厚赠,可以舒舒适适的过二十辈子了。

    浩穆院的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规律,掌管各项事务的高手们已纷纷照往常一样开始了忙碌,于是,有的堂阁变为热闹,有的堂阁转为冷清了。

    晚上。

    寒山重在他的楼下寝居之内,坐在一盏紫金八角宫灯之下看书,梦忆柔在安静的绣着一对枕套,空气里洋溢着宁适的温馨,售永的甜蜜,似一个小家庭里的氤氲。

    银爆开了一个双蒂灯花,轻轻的叹一声,梦亿柔俏俏望了一眼,美艳的面孔上,有一片配红的光彩,美极了,俏极了,却又融合在无限的纯稚之中。

    寒山重抬头望着她,深情的笑笑,道:

    “你在看什么,亲?”

    梦忆柔伸伸小舌头,低细的道:

    “并蒂双蕊。”

    寒山重哧哧笑了,道:

    “这是吉祥之兆,小柔,我实在不能等了,禀明令堂,当即成亲。”

    梦忆柔那双明澈的眼睛里闪耀着喜悦的光彩,她却哼了一声:

    “我看你悠游自在的,还以为你早忘干净了呢。”

    寒山重放下书自太师椅上站起,缓缓踱了过来,边道:

    “别冤枉我,天知道我心里急成什么样子,小柔,只不知我留你在此住了这么久,令堂会不会气我?”

    放下手中的女红,梦忆柔抚媚的笑了,道:

    “为什么气你,娘最喜欢我,也喜欢我喜欢的人……”

    寒山重过去坐在她身旁,摇头道:

    “不,喜欢你所爱的人,哦?”

    如玉的面颊染上一抹丹珠,梦忆柔羞涩的垂下颈项,伸手去拿女红,那个白嫩的柔荑却被一个强有力的手握住了。

    寒山重轻轻在梦亿柔的手上吻了一下,低沉的道:

    “明天,我们就到五台山去。”

    梦忆柔将寒山重的手背举到自己的面颊上娑着,轻细的道:

    “这近半年来,娘不知老了没有?舅父不知老了没有?五台山大约还是那样,像一个手掌耸立向天……”

    寒山重伸臂将梦忆柔榄入怀中,在她秀发上嗅着:。

    “当然,不同的只是花儿比较枯萎,因为那些花没有你在照料,野草一定生得蔓延多了,小柔,你与花儿是不能分的,你也有花一样的美秀,有花一样的韵息,在美雅里带着芬芳……”

    梦亿柔低低一笑,道:

    “别如此夸我,我难看得很……”

    “哟……”寒山重笑了起来:

    “我的小柔什么时候变得谦虚了?呢……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这般无礼,天下没有任何男人两样,包括你寒山重在内全要向我低头……还记得在小空寺前你对我说过的话?那时,你扬着眉,撇着嘴,眼睛的光真气煞人……”

    梦亿柔羞得举起小手要捶寒山重,却又舍不得捶的搂到那冤家的颈子上,深深将面孔埋入他的怀中,恨恨的道:

    “你……你那时逗人家还逗得不够?现在又要来取笑人家,最没有良心了……”

    寒山重轻轻摩挲着梦忆柔滑软的背脊,低柔的道:

    “爱的力量真是伟大,那时,我觉得你又是慧洁,又是刁钻,而且精明得不得了,现在,小柔,你变得又温驯,又柔弱,好像凡事.都要顺着我要我在你的身夯不可,那一般狡黔劲儿不知到哪去了……”

    梦忆柔悄悄笑了,道:

    “被你的精明,聪慧、机智所吓跑了,你想,哼,谁敢在鲁班门前耍大斧,在状元公面前夸秀才?”

    寒山重哧哧笑道:

    “好厉害的一张小嘴……”

    “怎及得上你的锋利唇舌及雄辩之才?哼。”梦忆柔娇刁的道。

    寒山重托起她的下颔,微笑着凝视她:

    “忆柔,我真是爱你,你温柔的时候像月亮的线条,热情的时候像太阳的烈焰,文静的时候像一头小小的猫眯,刁钻的时候如能说会道的百灵鸟儿,柔,今生有你,我满足了。”

    梦忆柔垂下头,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俏细的道:

    “山重……你说得我不好意思抬头了……”

    寒山重俯上身去,轻轻吸吮她白嫩的颈项,低声道:

    “夫妻本同并蒂果,有什么羞怯的呢?”

    舒适里有着轻轻的痒麻,梦忆柔微微转挪着颈子,面庞酡红的道:

    “别……山重……你的胡子好硬……”

    一把将她搂得更紧,寒山重喘息有点急促:

    “柔……今晚……今晚我不走了……”

    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颤,又像在心头燃上一把火,梦忆柔忽冷忽热的抖索了一会,语声如丝:

    “只要你……你愿意……山重……我……我随你……”

    寒山重忽然沉默下来,良久,没有出声,梦忆柔诧异的仰首看他,他那双澄澈的目光正如此深情的向梦忆柔凝视,目光里,含有无比的热。

    “你?……”梦亿柔吐出一个字,又羞涩的垂下头去。

    寒山重古怪的叹息了一声,缓缓的道:

    “忆柔,你对我太好了,好得要令我发狂,忆,我知道你会答应我的任何要求,唯其如此,我更应珍惜我们的将来,柔,对我们子孙毫无愧咎的将来。”

    他深深的吻着梦忆柔,在四片嘴唇的胶合里,寒山重用他生命中最真挚的爱将全部情感传了过去,传送得涓滴不存。

    樵楼初鼓了——

    寒山重依依不舍的站起,梦忆柔紧靠着他,眸子里流露出依偎的神色,那么柔,那么韧,又那么纠缠。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寒山重拍拍她的肩头,缓步向门外行去,梦忆柔怯生生的低呼:

    “山重……”

    寒山重轻轻转身:

    “呢?”

    “你也早点睡……”梦忆柔低低的说。

    寒山重深深的一笑,闪电般掠回,在梦忆柔方才觉得面颊上被温文的吻触了一下时,他那瘦削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了。

    于是,夜更深了,外面风吹拂得沁骨,树梢的哗哗声似波涛不息,但却令人更容易如梦了。

    深秋的夜是漫长的,但是,它终要过去,就似人的一生也是漫长的,却也终要过去一样。

    在梦忆柔还在朦胧的梦境之时,一阵细碎的声音将她惊醒,睁开惺松的睡眼,昭,四名新调来的清秀使女已将一切洗嗽用具摆整舒齐,正在向她检袄为礼,其中一个且已上前侍候她穿衣了。

    梦忆柔温柔的笑拒了,她起身到一层纱幔后更衣,那名使女已恭谨的道:

    “方才婢子奉司马右卫口谕,要婢子转报小姐,说院主在半个时辰后即时启程,请小姐准备一下。”

    梦忆柔口中哦了一声,笑着道:

    “这一个多月以来,也实在麻烦你们了,待我回来再好好答谢你们……”

    这名使女恭谨的道:

    “小姐说哪里话来,这都是婢子们的份内之事……”

    她凑近了纱幔一点,悄悄的道:

    “小姐不知道,整个浩穆院,就只有这里有四个使女,我们能从骑田岭调召入浩穆院就实在不易了,何况又进入宫里侍候?在姐妹群中,都很羡慕我们。”

    梦忆柔微诧的道:

    “你们都很少到这里来吗?”

    这小使女带点神秘意味的道:

    “我们的父兄亲属,都在浩穆院执事,而浩穆院尤其极少女性,在平时,只能站在岭上看看,谁也不能随意进来,太真宫只是听说而已,更无法一观究竟,而我们的院主,是我们最值得骄傲的一座鼎,又有谁不想亲近他,瞻仰他老人家的风采呢?这一次院主渝令征调四名使女,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进来的啊……”

    梦忆柔脱口呼道:

    “怎么?你们称他为老人家?”

    小使女羞涩的一笑,轻轻的道:

    “院主实在不老,而且,好俊啊,只因为我们太尊敬他,称呼习惯了……”

    梦忆柔抿着唇一笑,掀开纱幔出来,她换了一身适于长途旅行的深绿色紧身衣裙,看去娇美极了,婀娜极了。

    小使女眼睛睁得老大的道:

    “小姐,每次看见你,好像;次比一次美……”

    梦忆柔迅速梳洗,笑着道:

    “哪里,我实在很难看……”

    小使女踏上一步,俏细的道,

    “小姐……你……你会成为我们的夫人吗?”

    梦亿柔脸蛋儿飞红,她迟疑了一会,羞怯怯的低着头道:

    “……我……我想会的……”

    小使女高兴极了,她兴奋的道:

    “太好了,我们四个人背地里猜测了好久,小姐,只有你才能配上我们院主,你不知道,院主好高傲哟,平时见了我们,连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梦忆柔笑着走向摆满了一桌丰盛早餐的桃花心木桌前,低低的道:

    “真的?”

    小使女赶忙上前搬动椅子请梦忆柔坐下,悄悄的道:

    “小姐和院主有说有笑的,我们都觉得奇怪,在平时,院主只要到了一个地方,任何人都不敢喘一口大气,直到现在,他老人家还没有对我们笑一下……”

    梦亿柔望着满桌的精致点心发了一会楞,轻轻的道:

    “他就这么狠呀!唉,每天早晨,都是这么丰盛的早膳,我哪里用得了?”

    小使女在旁又道:

    “这是院主特别吩咐的,院主说小姐身体不好,需要滋补,每天早晨的点心都是他老人家亲自指定的……”

    梦亿柔感动的“叼”了一声,开始文静的进餐,而这时,一阵轻缓的叩门声已响了起来。

    一名肃立门边的丫蟹过去启门,司马长雄已在门口向梦忆柔躬身道:

    “奉院主谕,假如梦姑娘已妥善,便请启行,院主已在宫门相候。”

    梦忆柔起身道了谢,由那名小使女提着一个小小绣金囊袋跟着行去,几人到了太真宫门口,寒山重早已在了,他旁边,承天邪刀禹宗奇及丹心魔剑金六二人正含笑的向梦忆柔点头,寒山重的叱雷及另一匹毛色赤红油亮的骏马,由两名浩穆壮士牵着,在昂首扬蹄的随时待行。

    寒山重过去接过那名使女手里的囊袋,亲自扶着梦忆柔上了那匹赤红马儿,他回身向禹宗奇及金六道:

    “禹殿主,金堂主,山重走了,大约在两三个月内便。可转回,院中一切有烦二位操劳调度了。”

    禹宗奇呵呵笑道:

    “院主早去早回,院中上下,自有本殿及金堂主负责,院主勿忘随时与本殿等保持密切联系,只等院主回来,呵呵,我们就可以大大热闹几天了。”寒山重笑道:

    “这个当然……”

    金六忽然上前一步,有力的道:

    “院主,白龙门不可轻饶!”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人已不饶我,我岂能再饶人?”

    金六退后与禹宗奇站在一起,二人同时躬身行礼道:

    “恭祝院主,梦姑娘及本院所属人马一路顺风。”

    寒山重抱拳道:

    “谢了。”

    掠身上马,抖缰绳与梦忆柔的坐骑并辔而去,但是,他们却不经梦桥,径直往宫后奔驰。

    梦忆柔紧握缰绳,奇怪的道:

    “山重,我们不走大威门出去?”

    寒山重将叱雷驰近了一点,笑道:

    “浩穆一鼎外出,礼仪繁重,且招人耳目,免了也罢,咱们从后宫的侧门出去,省事得多。”

    说着,双骑已穿过花径园林,几曲几折,来到一片黑色大理石墙壁之前,右方不远处,有乌黑沉重的铁门一座,正在大大的启开,一名黑衣骑土在马背上静静侍候,这名黑衣骑士,正是方才护送梦亿柔来至太真宫门口的司马长雄。

    寒山重与梦忆柔相偕奔骑出门,司马长雄随后赶上,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的在一片芦花中蜿蜒伸展,三骑驰了盏茶光景,已来到一条宽阔坚实的土路上,这条土路,可以一直奔下骑田岭,只是道路两旁的新草林丛多了一点。

    土路之上,嘿2两百名黑巾,黑衣,虎皮披风的浩穆壮土早已在鞍上肃候,为首者,赫然是浩穆左卫金刀呼浪迟元,他的两侧,一个是紫星殿的生息陀罗包川,一个是两极堂的神钓曹耐吏,押后的,是一个满脸大麻子的魁梧大汉,这人乃银河堂煞手之一:“二判官”萨牧非!

    寒山重等三人飞骑一到,迟元已高声呼道:

    “票院主,万事舒齐。”

    寒山重笑了笑,挥挥手,这二百骑已在迟元率领下狂奔而去,在一片密雷似的蹄声里,刹时已消失了踪影,像旋风突起又息。

    司马长雄纵骑上前,躬身道:

    “院主,长雄先行开道。”

    寒山重点点头,司马长雄放马去了,他回过头向梦忆柔关切的道:

    “用过早膳了?”

    梦忆柔伸出舌尖在婿红的嘴唇上舐了一圈,慢慢的道:

    “用过了,全桌十二个银丝卷,四张枣泥莲子饼,八块玫瑰千层糕,两条炸甜卷,六个鲜肉包子,一方嫩冻桂花糕,一碗原汁鸡汤,一碗燕窝汤,一碗参汤,一碗珍珠玉米粥,再加上八碟小菜,哦,都让我装进肚子里了。”

    寒山重哈哈大笑道:

    “好家伙,真是食量惊人……”

    梦忆柔哼了一声,嗔道:

    “你这人呀,不怀好心眼,每天早晨填鸭似的弄这么多东西给我吃,存心要叫我发胖,那时你就可以取笑我了,是不?”

    寒山重一把搂住梦忆柔的细腰,笑道:

    “别冤枉好人,我是怕你吃得少,你身体又坏,这怎么行?将来我的妻子要成了个病美人可就惨了。”

    梦忆柔“嗤”了一声,又嗔道:

    “你有几个妻子?人家不知道的,看你每天早晨满桌满盘的往里面端,还以为你有三宫六院七十二纪呢……”

    寒山重哑然失笑,他牵住梦忆柔坐骑的缰绳缓缓往前行去,梦亿柔瞅着他,轻轻地道:

    “喂,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寒山重无可奈何的道:

    “说什么呢?再说多了,又得挨训,唉,这年头儿,连老婆都要欺负丈夫了,真叫人伤心……”

    梦忆柔银铃似的笑了起来:

    “哼,算你还明白,我不管你是什么浩穆院之鼎,两湖一川的霸主,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丈夫,我的夫君,就要听我的话。”

    寒山重眨眨眼睛,道:

    “好吧,人家说了怕妻子的男人才有福气……”

    “当然啦,家有贤妻,才有良相,你听过这句话?”

    寒山重又哧哧笑了,道:

    “小柔,你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子,这些驭夫之言却是从哪里听来的?”

    梦忆柔挺直的鼻子皱了皱,道:

    “不要你管,对了,山重,以后太真宫多调些使女进去好不?整个宫里只有四名使女实在太寂寞了,一点生气都没有,严肃得可怕。”

    寒山重毫不考虑的道:

    “依你,再征调二十名够不够?”

    异常的欣喜浮上梦忆柔的面颊,使她看来更明媚了,她小百灵鸟似的道:

    “山重,你不要以为我需要这么多人侍候,我才不哩,我只是看她们四个人一天到晚寂寞得很,连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而宫里上上下下又全是些大男人,他们的工作,有很多是女孩子也可以做的,抽调他们去干一些适当的事情不是好得多吗?将来,山重,我不要任何人服侍你,一切都得我自己来,不管你的饮食起居与穿着,都由我给你预备……”

    寒山重伸过手去握住梦忆柔的小手,真挚的道:

    “我愿意如此,小柔,将令堂也接来浩穆院如何?”

    梦忆柔大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彩,兴奋的道:

    “真的?我早就这样希望了,只是怕你不愿意……”

    寒山重豁然大笑道:

    “半载以还,小柔,你还看不出我寒山重的心思?我永不愿为了我而使你母女之间有任何愁苦,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离愁别绪在内了……”

    梦忆柔握住寒山重的手掌在唇上重重一吻,像个小孩子般大叫道:

    “山重,我好高兴啊,我要发泄这过份快乐的积郁……”

    她策马狂奔而去,寒山重笑着摇摇头,快马跟上,边关注的呼道:

    “小心点,忆柔,你这匹‘追日’马容易发野性……”

    星魂--三十九、谏言挚爱 白芦隐煞

    三十九、谏言挚爱 白芦隐煞

    冀境。

    在张登城前二十里处,有一个不大的村落,稀稀疏疏的十来户人家,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子围在这片小小村落之外,环境很幽静,很偏僻,正是午后,阳光懒洋洋的洒在地下,有几分令人感到舒适的暖意。

    村首一户农家,四合院的大房子,倒也干净明亮,这时,有三匹骏马拴在院中,喂,我们认识其中的一匹是叱雷,另外一乘是追日,还有一乘,就是司马长雄的座骑了。

    厅屋门口,寒山重静静的依在门框上,司马长雄却以手支颐,坐在一张方桌旁,浓眉微皱。好像在思虑着什么。

    过了一会,寒山重转过头来,低沉的道:

    “萨牧非应该回报了,白龙门的情形不知如何?……”

    司马长雄站了起来,朝院子外张望了一下,道:

    “院主,我们是淬袭还是明攻?”寒山重笑笑,道:

    “当然是猝袭,莫不成还打着锣先警告他们?”

    司马长雄向里望了望,道:

    “梦姑娘也去么?”

    摇摇头,寒山重道:

    “不,我不放心她,刀掠箭舞之下,谁也不敢担保一点也没有失闪,如有个万一,则大大不妙了。”

    司马长雄正要启口,一阵隐隐的马蹄声已自远处传来,他微一倾听,低促的道:

    “院主,大约是萨牧非来了……”

    说着,司马长雄已迅速闪身出去,到了院子门口。

    没有多久,一匹黄骠骏马已喷着白气奔到院门之外,满脸大麻子的二判官萨牧非未待马停,已翻身落地。

    司马长雄沉声道:

    “萨兄,院主在厅门候驾。”

    萨牧非向司马长雄抱抱拳,大步行了进来,寒山重微微一笑,安详的道:

    “如何?”

    萨牧非抹了把汗,躬身道:

    “回禀院主,我方人马已照原定计划避过张登城,绕了一个大圈子到达西淀湖隐蔽之处藏匿,白龙门中似无警兆,依然平静如昔,防守亦十分松弛,由岸边通往小灵州上的宽大石桥仅有哨卡三处,每哨两人,其他只有缘着岸边的几个了望棚,防守的白龙门弟子悠闲来往,神情消散,小灵州上但见风光如画,一片升平,亦无异状……”

    寒山重颔首沉吟了一会,道:

    “有没有看见什么碍眼人物进来?”

    萨牧非摇头道:

    “没有,便有出入者,亦全局白龙门中人。”

    “那么。”寒山重道:

    “我们每个弟兄的配备武器可曾准备妥当?”

    萨牧非简洁的道:

    “连云弩全已上弦,箭矢上已涂抹硫磺火药,见风即燃,十大笼松鼠亦已喂饱,只待启笼行事,刀亦磨利,战饭已餐,随时可以溅敌之血!”

    寒山重赞赏的点头道:

    “好,今夜初更,痛击白龙门!”

    他转身行向内室,又回过头来道:。

    “牧非,你先休息一下,养养精神,一个时辰后我等即可启行。”

    萨牧非躬身答应,寒山重已推门进入里间,这是一间卧室,布置十分简朴,但却异常整洁,梦忆柔斜倚在一张木床上,痴痴的不知想些什么。

    轻轻靠近她,寒山重温柔的道:

    “亿柔,在想什么?”

    梦亿柔宁静的展开一丝微笑,移眸瞧着寒山重:

    “我在想……喂……我在想……”

    寒山重坐到她的身边,笑道:

    “想什么?”

    梦忆柔将面孔情到寒山重的肩上,俏俏的道:

    “我在想,假如……假如将来有了孩子,头一个不知是男的或是女的?不晓得像你还是像我?……”

    寒山重半侧过脸,用鼻尖摩挲着她滑嫩的面颊,低低的道:

    “一定是孪生,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而男孩子像你,女孩子像我。”

    梦忆柔“噗嗤”笑了起来,羞怯的道:

    “真不害臊,好像你已经有了这两个孩子一样,说得这么肯定。”

    “当然,我寒山重敢与天命抗衡,我想有的,我都会有,而不论老天是否同意!”

    忆柔沉默了一下,幽幽的道:

    “唉,这就是你,山重,你的傲倔实在使人喜爱,但是,有的时候,却又叫人感到恐惧,因为你太强了,而一个强者,山重,是不能忍受丝毫挫折的,越其如此,强者如不能在刚中含柔,其结果就难得有十全十美了……”

    寒山重在面孔上现出一丝惊异,他双目中的神色似乎微微迷朦了一下,于是,这位武林中的绝才缓缓站起,在室中往来蹀踱不停。

    梦忆柔怯怯的望着他,轻轻的道:

    “山重,你在生我的气了?”

    寒山重蓦然回头,脸上有一片湛然的光辉,他全身散发着一股无可言喻的大智大慧的韵息:

    “忆柔,刚才,你说得很对,或者,我也曾想到,但我却不愿这种思想盘据踞心,我一直想无敌于天下,一直想称雄于全疆,纵然便是得到,其结果也很空洞,但却不冤白来人间一趟,现在,忆柔,不一定我便放弃了我的作为,但是,自有了你,我却需深深的考虑了,不错,极刚必折!”

    梦忆柔温柔的望着他,深深的道:

    “山重,你已是天下武林中有数的几个霸主之一了,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寒山重与梦忆柔的眼睛对望着,他明白那两道期盼的目光里含有多少关切,有多少依恋,多少忧虑,而这些综合起来,便是“爱”字一个,叹了一声,他道:

    “忆柔,自今而后,我已满足。”

    惊喜的跳了起来,梦忆柔激动的奔上去搂着他,重重的吻,热热的亲,呢喃着道:

    “谢谢你……山重……谢谢你听了我的劝告……山重,哦,山重……你真好,你对我太好了……”

    寒山重微微一笑,深挚的道:

    “此无他,小柔,因为你,是我今生最大的财富;无论是精神上的抑或是实质上的,无论在过去还是将来。”

    梦忆柔紧紧抱着寒山重,将面颊贴着他的胸膛,祈求的道:

    “那么,山重,今夜到小灵州,不要杀人……”

    寒山重犹豫了一下,低沉的道:

    “小柔,两军交锋,只伯无法避免……”

    梦忆柔经过了一次大场面的血战,当然也知道其中实情,她想了想,抬起面庞来,恳切的道:

    “那么,山重,答应我,尽量不要……”

    寒山重用力的点头,道:

    “当然。”

    在他下领轻轻吻了一下,梦忆柔带笑紧张的问:

    “什么时候启行?”

    寒山重目光往窗外的日影飘了一下,平静的道:

    “三炷香的时间以后。”

    他又不舍的连连吻梦忆柔的秀发,感喟的道:

    “猝袭白龙门,并不是单纯为了报那谋命之仇,忆柔,也是为了浩穆院在江湖上的威望与名声,一个人或一个团体,并不一定需要人家畏惧才算荣耀,但是,在武林中,却非要令人畏惧他们才会夸誉你,才会不欺你,才会给你一条活路走,所以,为了将来的日子好过,我们就必得如此做,忆柔,你能了解,我的本质并不是非常安适于杀伐中的。”

    梦忆柔深刻的点点头,低低的道:

    “我明白,只要你一切平安,山重,也就够了。”

    寒山重用力亲了她一下,回身离去,在门口,他停住了一笑:

    “这家农户不会有邪,小柔,晚上待他们送过饭来后早点休息,不要忘了拴上门,待你一觉醒来,我已在你身边了。”

    梦忆柔依依的望着他,不舍的道:

    “或者,在梦里你就已到我身边了。”

    寒山重深情的向梦忆柔凝视,良久,他道:

    “小柔,我的心在这里。”

    门,缓缓的开,又缓缓的关,在这启合里,寒山重那瘦削而修长的洒脱身影已消逝于那一板之后。

    司马长雄双手奉过斧盾,寒山重将他这珍逾生命的武器抖抖,交叉背挂背后,草草在全身上下检视了一遍,笑道:

    “可以走了。”

    司马长雄与萨牧非让过一边,跟在寒山重身后行出,上马前,寒山重回头低低问司马长雄:

    “我们的人埋伏好了?”

    司马长雄目不斜视的道:

    “在这农家周围,任何一个角度都有我们的弟兄,他们隐藏得很好,强弩的射角交叉密织,假如有敌人来此,将极少有机会生还。”

    寒山重回首对门口看了一眼,满意的认镫上马,微一点头,三乘铁骑已奔出院门,如狂风旋掠而去。

    请看续集《血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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