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三年了,感情消磨得涓滴不剩了。最起码他的感情是这样。
但胡泊手里?拿的这是李疏的电话,这表示李疏就在旁边,他再渣也?不能当着儿子的面不做人。所以他很平心静气?地劝:“我就是来英国办点事儿,顺便跟朋友聚聚,你电话打得不是时候。乖,我喝了大半夜的酒,现在脑子不大清楚,你等?我下周回去,回去再说。”
胡泊冷冷道?:“大叔,我跟你儿子考上的同一个大学,我还是他的师姐,你真把我当个蠢货糊弄事儿呢?”
李疏坐在教室最后?面一排一圈一圈转着手里?的笔。他的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暗下来了,他在回车键上一敲,屏幕重新亮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未敲完的非均匀形核热力?公?式。
李道?非揉着脑袋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股脑灌进喉咙里?,他定?定?瞧着窗外晨霭里?树梢上的露珠,片刻,叹道?:“胡泊你这样没意思。你把手机还给?李疏,去个别的地儿,我给?你发?视频细谈谈。”
胡泊道?:“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不能当着人面说。你就直接说吧。我这几天?一遍一遍给?你拨打电话的时候也?很烦躁,我不是也?忍下来了?”
李道?非顿了顿,放弃说服胡泊不要把李疏牵扯进来,他两腿叉开坐在床边,食指轻轻敲着玻璃杯,用温和的语气?说出残忍至极的话:“两个爱马仕不够的话,我再给?你提辆车,就这样吧,行吗?”
胡泊微微仰起脸艰难地控制着眼泪。其实说什么“要个有?始有?终”不过是借口,她只是不甘心,又不是傻。她问:“你是要跟你前妻复婚了吧,我在你车里?看到四五回她店里?的机打小票了。她退了婚约你退了我,就跟商量好?的似的。”
李道?非微带讥讽地笑了两声,“如果真是要复婚了,怎么会有?机打小票这种东西?虽然?你跟李疏在同一个学校读书,但同样情况下李疏可问不出这样的问题。”他顿了顿,不欲与她做口舌之争,按捺着宿醉后?的头重脚轻和不耐烦,仍旧用温和的语气?劝她,“我们刚在一起时就说好?的,同行之路必然?不会太长,我就不是安稳过日?子的人,你当时说你也?不是的。”
胡泊眼泪夺眶而出,终于认下了这样的结果。她给?了自己半分钟的时间把眼泪流净,然?后?用充满恶意的口吻警告电话那端的前男友:“如果是你儿子,两个爱马仕就够了,但你毕竟是个能力?已经不怎么出色的大叔了,是要多补偿一些的……车子不要忘了赶紧去给?我提,要上回在展厅里?看到的墨绿色的那款。”
……
李疏在他们说最后?几句的时候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拔下电脑充电线,合上教材和笔记,从胡泊手里?接过尚未结束通话的手机,不理?胡泊口中的“他有?话要跟你说”,直接掐了装进口袋里?,然?后?拎起背包向外走。
李疏走到教室门口的位置停下,交还刚刚接二用的教材给?同学,“谢谢,有?个公?式引用错了,给?你圈出来了。”
“啊?什么?圈出来什么?”同学尚悄悄琢磨着胡师姐那通信息量丰富的电话,没有?反应过来。李疏屈指敲了敲桌面,他突然?惊醒,尴尬地向上推了推眼镜,赶紧去翻看教材,“我是不是套反公?式了。”
胡泊听到李疏与人说话惊诧地望过来。胡泊刚刚是从后?门进来的,她眼大漏光,以为下课同学都撤了,没留意到前面第一排趴着个小个子男生。胡泊上次是酒后?失言暴露的“他的父亲是我男朋友”,这次也?不是存心的。她暗恼狠狠掐了把自己,追出去叫住李疏。
“你还有?事吗?”李疏转身瞧着她,面色十分平静。
天?空灰蒙蒙的,前天?起便是如此,风里?的湿意越来越盛了,不必去查气?象软件,体表就能感知到,一场连绵秋雨在所难免了。
“我真没看到前面座位有?人。”胡泊略感抱歉地道?。
李疏想了想,回道?:“没关系,我并不丢人。”
胡泊感觉这话如此刺耳,她问:“那你是觉得我丢人?”
李疏觉得她问出这个问题很奇怪,道?:“我们并不怎么熟,不管从我爸那个方面来说,还是从我们有?同一个老师这个方面来说,所以我怎么觉得和你丢不丢人都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不过希望师姐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因?为关系不熟真的很打扰。”
李疏走出教学楼,接到李道?非打来的电话,李道?非向他道?歉,说回来给?他带礼物赔罪。李疏难得直接跟他发?火,说你自己其实一点都不觉得抱歉,你道?个屁的歉,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就是把跟姑娘的那点破事儿藏好?了,别让我看见跟着尴尬!
第 29 章
1.
天空突然开始发亮, 但?这并不是天要转晴了的意思,而是?城市上方积雨云多,各种角度多次折射的光也多造成的。两个原本商量好了要去密室逃脱的人在学校门口相向而立, 因为各自经历了些不愉快的事儿?, 一个比一个脸黑。
“你为什么就不能说我两句就算了, 这又不是?多重要的事情?,出发晚了就晚了,即便今天去不成也还有明天。”
“我跟你确认了两遍你都说没问题。你失信于人却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失信于男朋友也不行?”
“不行。”
王术静静瞧着?突然与她针锋相对的男朋友。其实她小跑过来的一路上,道歉的腹稿都打好了, 但?是?一照面?他皱着?眉头仿佛很不耐烦的样子一下子就把她给打击到了,她便故意不道歉胡搅蛮缠。
一阵沉闷的雷声?过后, 有两滴雨珠滴落在王术鼻梁上, 她抬手揩掉鼻梁上的湿意,转开目光, 鼻腔一下子就酸了。
“好吧, 我道歉,是?我跟人吵架忘了时间。”王术哑着?嗓子说。
李疏看到王术的眼睛突然泛红不由愣住, 压在心头几乎凝成实体?的沉甸甸的烦躁一下子化成无足轻重的黑色雾气。所谓“失信于男朋友也不行”的坚持瞬时瓦解。他低头趋近王术, 有些慌乱地低低叫了两声?她的名字。
王术不愿意在李疏面?前掉眼泪,因为觉得有伤自尊。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向后退开一些,正要假装无事嬉皮笑脸两句, 口袋里突然传来手机“嗡”响。
电话?是?王戎的朋友翟欲晓打来的。
翟欲晓跟王术说,王戎出了点事儿?现在在医院里, 要王术不要声?张悄悄来医院一趟。
王术没反应过来, 直愣愣问,“王戎她为什么在医院里?为什么不能声?张?”她顿了顿, 一个炸雷劈进脑海里,倒抽一口气,哑声?问,“她怀孕了?”
翟欲晓虽然一直知道王大头的脑回路异于常人,但?闻言仍是?没忍住扶了扶墙,她急赤白脸批评道,“你小点儿?声?,别让你爸妈听到。别瞎猜……她跟人打架。总之你来了就知道了。”
王术在翟欲晓的呵斥中切断通话?。她点进叫车软件,低头避着?李疏的视线,讪笑道:“对不起?,虽然迟到也挺扫兴的,但?肯定不比游戏刚刚开始走人扫兴…….”
李疏默了默,伸手把她的脸抬起?来,他想跟她道歉,但?那几个字却堵在喉口没能说出来。
……
2.
王术与李疏赶到医院,在影像室外走廊里等待王戎检查骨头的时间里,迅速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来说就是?,王绒与曹平这段不被人祝福的感?情?,在重创了她的身心之外,还差点令她一贫如洗。
翟欲晓倚在墙上絮絮叨叨在跟王术讲述今天的事情?。
“我明明听到卫生间里有声?音,曹平非说里面?没人,而且表情?看起?来也不太对劲儿?。我给林普使?眼色,说要去借卫生间,他急哄哄地推开林普就要来拦我…….我那时以?为他多半是?偷偷劈腿了,里面?极有可能是?藏了个乱七八糟的女人,没想到拧开门里面?是?王戎。”
“你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王戎没有伤到不能呼救,她就是?……自己个儿?嫌丢人,所以?蹲在里面?一直没有吱声?。脑子被驴踢了。我听曹平骂骂咧咧那意思,似乎是?王戎从?他那里要不回自己的钱,昨天晚上就背着?他联系了他妈。也是?赶巧了,他妈那时正躺着?跟同事一道做脸,王戎丢下的炸丨弹让同事听了个大概齐,十?分丢人,他妈当即就替他把钱还了。哦,没还完,最后少给了两千七,估计他妈也就是?被架到那里了,只好端出‘不就是?欠你几个钱’的姿态,其实也不富裕。”
“王戎在来的路上跟我说了实话?,这是?曹平第四?回跟她动手了。这一回是?因为她联系了他妈让他现了个大眼,所以?他下了重手。之前都只是?淤青。她不是?离不开他,她继续与他周旋着?只是?想要回自己的钱,你妈那事儿?以?后她各种省吃俭用攒下的,四?万多不到五万吧。”
……
影像室的电动铅门突然滑开,王绒托着?胳膊跟里面?的医护人员说着?话?倒退着?出来,王术终于瞧见了王戎的模样。除去颧骨、耳后、下颌和?胳膊上的淤青之外,她颈侧有暗红的指印,显然是?打斗中被人掐了脖子,右眼眼周肿胀,眼球有淤血。
王戎跟翟欲晓和?林普打了个招呼,把右胳膊微微托高一些向他们示意。
“片子还得一会?儿?出来,我听他们在机器后头讨论,应该是?骨裂了。”她说。转头瞧见王术一愣,继而长长地“嘶”一声?,皱眉道,“行了,事情?都解决了,哭什么哭?心疼我啊?”
王术眼泪簌簌往下落,张了两次口才终于能出声?,她狠狠抽着?气,哽咽道:“我才不心疼你,爸妈跟你说了多少遍那个人不行,你就非得犟劲!”
王戎一愣,哂笑,“我这不是?也得到教训了嘛。”她顿了顿,向王术身后的李疏露出个变形的笑脸当做打招呼,继续跟王术说,“我在曹平那里的东西已经都收拾好了,现在就放在林普的后备箱里。我最近没法回家,得去林普那里住。嘿,林普下楼去跟他晓晓姐住。”
王戎这样说着?,给林普了个“不客气”的眼神。林普从?小就招架不住这位“戎戎姐”的玩笑,不过看在她负伤的份儿?上,他这回没有直接忽略,而是?配合地点了点头,露出“我谢谢你”的眼神。
翟欲晓一时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自己的这位朋友了,没见过这么心大的,眼睛肿胀得跟鼓眼□□似的,都不耽误人家挤眉弄眼开她和?林普的玩笑。呵,身残志坚,令人感?动。
王戎用两声?咳嗽扯回正题,“叫你来是?让你串供的。主要是?你最烦人,这事儿?不让你知道个清楚,日后保不齐你在爸妈面?前怎么抖机灵给我找麻烦。总之,爸妈要是?问起?来,我会?说去海市出差了,出差时间跟以?前一样是?两周。到时看情?况我再‘请年?假’在当地‘玩儿?’一周,这样除了胳膊骨裂,其它应该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骨裂没事儿?,我不小心摔一跤也能骨裂,这个好解释。你也得这么给我圆,你记好了。”
至于曹平,等她‘出差’回来就会?假装跟他出现矛盾搬回家里,之后再演两场冷战顺理成章分手。王戎早在来医院的路上,就把自己这段恋情?的结尾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王术在王戎的絮叨里走神了。她突然想起?来,大约两三个月前,有一天深夜她要出门,正遇到王戎突然回家。王戎戴着?很大的口罩,一直藏在阴影里,说自己淋雨感?冒了。她后来还跟杨得意讨论那段时间晋市有没有下雨。王戎那次不是?感?冒吧?
王戎见王术一言不发,也不指望她了,目光向后移动落在李疏身上,和?颜悦色道:“我这边事情?都解决了,这些伤也都不严重,你们俩回……”
“曹平在哪儿??” 王术抬手抹了把泪,大声?问。
“要去给我报仇啊?”王戎忍不住笑了,一笑扯动脸上肿胀的肌肉,又嘶嘶叫着?去托下巴,“那真不用了,他俩上门前我就蹲在卫生间里报警了,在警察上门之前,林普很有可能把他的腿给敲断了。当然,我们会?说是?林普在阻止他施暴的时候给他敲断的。呐,你看,晓晓断了指甲,林普伤了脸。”
而事实是?,曹平当时看到事情?败漏就要溜,但?翟欲晓哪能让他溜,她带着?哭腔骂了句脏话?越过林普就去抓他的脸——指甲就是?那时候断的。林普当然不能放任他晓晓姐单打独斗,而且王戎伤成这个样子他也恼火,所以?反手抄起?了椅子——那椅子是?老式的,椅背由很多镂空木片组成,脸就是?被椅背崩出来的木片划伤的。
王术顺着?王戎的话?望向林普,这才发现林普受伤了,而且就伤在眉骨那里。她突然觉得奇怪,她以?前多么喜欢林普,瞧见林普心里就酸酸涩涩的,现在居然就连他脸上明显位置的伤她都没注意到。王戎只能是?一半的原因,另一半原因……就不必多言了。王术收回视线,控制着?自己没有回头去看李疏。
“我没有答应你不告诉爸妈,你要钱不要命就欠爸妈收拾你一顿。” 王术悻悻道。
王戎面?色一黑,正要翻脸,被翟欲晓截住了。“你爸妈岁数都不小了,你们一家四?口要是?往后一直平平顺顺的,日子倒也差不到哪儿?去,但?就怕遇上点儿?意外。你妈说过你家现在扛不住任何意外,王戎把这话?记心里了,所以?那钱必须要回来傍身。当然,用这种方式要回来肯定是?蠢的。”翟欲晓道。
……
王戎三番两次要王术和?李疏先走,说她们等片子出来缴个费领个药也就走了,王术推拒了两回不成,便撂下脸色真的扯着?李疏先走了。王戎盯着?王术僵硬的背影和?右耳旁的小翘辫儿?——仿佛在表演怒发冲冠——嘴角微微勾起?,片刻,用无名指轻轻揩了一下眼角。
在王戎能瞧见的范围里,一直是?王术气咻咻扯着?李疏,走得迅疾且决然,但?转过回廊王戎瞧不见了,王术脑子里的那股邪乎劲儿?就下去了,她越走越慢,甚至没留意堵了两回道儿?——又忙不迭跟人道了两回歉。
翟欲晓待到王术的身影消失不见,咬着?指甲上的小毛刺口齿不清地道:“难得你们家大头表现出姐妹情?深。你刚刚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我看她眼睛突然瞪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么一看也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小姑娘,不但?不像狗了,还有点可爱。”
王戎瞧着?翟欲晓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面?色复杂,心说你拧开卫生间的门时跟她是?一样的反应。她低头清了清喉咙,趁着?林普离开去拿片子,跟她开着?玩笑,“你可千万别让她听到你说她‘可爱’,被情?敌夸赞可爱是?种蔑视。”
翟欲晓握拳给了她一捶,自己却又忍不住笑了。
3.
李疏牵着?神思恍惚的王术来到医院停车场,王术一抬眼便看到林普的路虎。他们来的时候没留意,林普的路虎就停在斜前方的车位里。王术向李疏指了指那台车,李疏便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两人各自上了车,在沉闷的雷声?里等着?王戎,也等着?一场秋雨。
李疏从?车窗玻璃里望着?红着?眼眶一语不发的王术,心脏跟着?她发酸发软。
大约一刻钟后秋雨来了,再一刻钟后,王戎吊着?右胳膊拎着?印有“人民医院影像科”字样的塑料袋也来了。她的脸上敷了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更肿了,眼睛也挤得更小了。
王术瞧着?王戎偏着?脑袋龇牙咧嘴说笑着?,紧跟在翟欲晓后头弯腰上了林普的车,眼泪突然再次决堤。她一直嫌弃王戎,因为王戎总是?在杨得意面?前给她上眼药,不大方,不温柔,还老是?叫她“王大头”。但?是?看到王戎脸上的肿胀和?眼球里的淤血,她愤怒得恨不得亲手刀了曹平。
王术正尽情?流着?眼泪,眼前突然黑了。她反应迟滞片刻,忆起?早前他在学校门口的不耐烦,故意恶心他,用微颤的鼻音道:“沾你一手鼻涕。”
李疏抽出张湿巾纸糊到她脸上,轻轻揉了揉丢掉,又抽出一张低头给自己擦手,说:“别哭了,哭没有用,你告诉我他住那条街上,等他从?里面?出来以?后,我两条胳膊都给他打折。”
王术转头愣愣望着?面?无表情?的李疏,一时居然分辨不出来这人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她吸了吸鼻子,说:“一条就行了,不然他没法上厕所……还是?要有人道主义关怀。”
王术这么说完,自己都被自己给逗笑了。那又哭又笑的模样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爱。
李疏给她系上安全带,又给自己系上,缓声?说:“我准备把这台车卖了,你坐这台车哭两回了,可能是?哪儿?不干净。”
王术擦着?眼泪清了清喉咙,点头道:“对,是?车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李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揉掉两片金纸,他转着?方向盘倒车出来,说:“是?我的问题,我心情?不好,对不起?。”
王术大度地认为,人在心情?不好的情?况下说一两句不悦耳的话?,是?可以?被原谅的。
李疏问:“你跟谁吵架了?吵赢了吗?”
王术三言两语跟他讲明原委,悻悻道:“不止赢了,我都把她气哭了。”
李疏听出她又抱歉又不服气,忍不住笑了:“是?她自己的能力强不过野心,不用理她。”
王术喜欢李疏这样的解释,张莉莉不光是?能力强不过野心,脸皮也强不过野心。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她问。
因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李疏并不想说,但?是?王术目光灼灼望着?他,一副跟他交换故事的样子,他便不得不开口了。
王术听前面?的话?已经皱眉了,说“跟你爸之间的事儿?跑来找你她就不能是?什么好人”,听到那句“如果是?你儿?子,两个爱马仕就够了”当即翻脸,说“想什么好事儿?呢,如果是?你,不应该是?她给你两个爱马仕吗?!”
李疏抓着?方向盘嘴角缓缓扬起?来了,又跟她说了最后的插曲。
王术听完深深替他尴尬,他们专业统共就那么一小撮人,本?科生和?研究生都差不多互相叫得出名字。她伸手抓起?旁边李疏喝过几口的水默默送到嘴边,几度要喝又几度止住,犹豫道:“我感?觉虽然可能确实是?她不小心,没留意到教室里有人,但?她打从?心底里也不怎么在乎给你带来困扰,你看看要是?他爸给她找个小妈,她肯定就不会?三番两次不小心了,必定捂得严严实实的。”
李疏听多了“小妈”这个称呼,已经不怎么破防了,面?色如常道:“没事儿?,我不丢人。”
王术拍了拍他的胳膊,咽下一个哭嗝,劝他:“你别嘴硬了。”
李疏降低车速避让行人,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
行至半路阴霾的天空倏地一明,跟着?“轰隆”一声?炸响,雨点立时又大又密,须臾之间在天地间荡起?了白雾。李疏打着?双闪靠边停车,解开安全带,侧头吻向王术。
王术仿佛被绑架了似的,后脊梁紧贴着?座椅靠背,后脑勺把真皮靠枕压得陷下去三寸。“……好好的这是?干什么……唔……你别咬…….”
李疏是?个性格挺冷的男生,且略略有些独大,他不喜欢与人起?争执,因为一旦起?了争执就很难善了,会?是?旷日持久的拧巴别扭,甚至分道扬镳。但?这点在王术这里就不是?问题。王术随便说几句话?,他心里就能翻篇儿?,也不知道是?王术很擅长哄人,还是?他特别识哄。总之一场争执从?起?头到结尾极难超过半天。
第 30 章
1.
王术怀揣着王戎的秘密回到家, 杨得意正在跟大舅和大舅妈视频聊天。王术坐过去?,就听大舅妈说,“咱妈在病床上?不是还说过, 戎戎是个有主心骨的, 幼儿园时就看得出来, 出门要穿哪件小裙子必须得听她?的,自动铅笔买印小狐狸的还是印小熊猫的也必须得听她?的……你?以前都扳不过她?,现在也甭想,踏踏实实给她做几床被子, 一脚踢出门得了。我?说,也就在我?这里说说得了, 你?可别再去她跟前唠叨了, 都到这时候了,不落好。唉, 术术回来了?下课了?”
王术点点头, 向大舅妈问好,并向大舅妈身后端着茶缸的大舅挥手致意。
杨得意回头不满地盯了王术一眼, 道:“她?下午就没课, 天下着雨谁知?道上?哪儿疯去?了。不过话说回来,她?也不满意那个曹平,我?说曹平不行你?们劝我?可能是因为我上了岁数好挑剔,那术术这个二十啷当的大学生呢?”
大舅弯腰凑向镜头, 习惯性拿王术当个小孩儿逗,问她?, “术术, 跟大舅说说,你为什么不满意你姐夫啊?”
王术此人心里确实有城府, 但真不多,她?闻言开口便唾道:“贼眉鼠眼,含胸塌背,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大舅一愣,牙疼似地“哎哎”两声,一时竟无话可说。
大舅妈斥道:“术术,你?们以后是一家人,可不敢这么说!”
王术辩称,“以后再说以后,现在可还不是呢,”转头瞧见杨得意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又讪讪补充,“我?又没当他面儿说。”
曹平的话题草草被掀过去?以后,几个人凑在手?机屏幕前又聊了会儿其它有的没的,杨得意便说“到点儿做晚饭了”,把视频掐了。
……
“晚饭做鸡蛋汤吧,再配个牛肉焖粉皮、酸辣土豆丝或者醋溜白菜。”
王术仰脖抵着沙发靠背,一边查看班级群里的课程变动?通知?,一边向杨得意点餐。
杨得意伸手?没收了王术的手?机,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面带犹疑仔细盯着王术。
“你?为什么那样说曹平?是不是知?道什么事?儿?”她?问。
王术不露怯与杨得意对望,皱眉道,“我?烦他能说他什么好话?”她?这么理直气壮反问着,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杨得意越发笃定,“你?说‘以后再说以后’的时候语气不对,你?现在直接告诉我?,我?可以不记你?的过。或者我?也可以给?曹平打个电话,让他上?家来吃顿饭聊聊,总能打听出点蛛丝马迹。”
王术听到她?要给?曹平打电话立刻急了,曹平现在正在派出所?扣留呢,她?面色赤红,高声道:“我?告诉你?什么啊!你?也烦他你?才这样疑神疑鬼!我?真的就是随口在背地里编排他两句而已!”
……
王戎收到杨得意发来的微信时,车子刚刚抵达八千胡同——翟欲晓和林普居处的胡同叫这个名?字。因?为暴雨堵车,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硬生生走了三个小时。
“公司给?你?批假了?”翟欲晓打着伞出来到这边车门来接她?。
“嗯,只要不是月中和月底那前前后后的一个礼拜,公司批假都爽快。”王戎回复着翟欲晓,微微举起手?机。面目识别失效,只好用密码打开手?机屏幕。
杨得意的海棠花头像在联系人列表的第一位:我?跟你?爸在来大都的路上?了,不要在别人家里养伤,养不好还麻烦人。
王戎已经?年近三十了,这要在结婚早的那波人里,这个岁数三胎都能下地跑了,早就失去?了当个小孩的资格。所?以她?乍然读到这条信息,脑子一麻,眼睛瞬间酸胀不已。
“喂,坑、坑,看着点儿脚下啊你?,你?踩水坑里了,你?眼睛到底有事?没事?,我?怎么这么不放心呢。”翟欲晓扯了王戎一把唠唠叨叨。
“行礼不用拿上?去?了,我?爸妈来接我?了,正在路上?。” 王戎伸手?挠了挠鼻子,哑声道。
王戎抓着手?机缓了缓,突然看到微信列表里王术的头像上?有个红色的1,她?没好气点进去?,瞧见王术又隐晦又狗的信息:不是我?的错,我?只是败给?了一个母亲无人能及的敏感和洞察力。王术的信息是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但那时王戎被堵在高速公路上?,只顾应付翟欲晓的各种?提问,没有留意到这条信息。
王戎把手?机往兜儿里一揣,跟着翟欲晓和林普上?楼,根本没有回复的意思。她?一直知?道王术这个狗东西指望不上?,但万万没想到她?这么指望不上?,谎言在她?那里居然都过不了夜。
……
2.
从秋到冬过度并不怎么分明。十月以后太阳就不怎么常见了,连阴雨一下就是三五天,下一场温度骤降一回,温度降下去?以后就很难再升上?来了。如此往复。以至于今年十一月下旬就迎来了初雪,比去?年早了整整四十天。
一开始是雨夹雪,不知?何时起,刺骨的雨没了,只剩下雪。
“……是这样啊。”王术转头瞧一眼落在院子里的细雪,起身坐到镜前,伸手?打开粉底和修容,“咳,没地暖,我?家里有点冷,要不然去?你?家暖和暖和?你?妈妈真的不在家吧?”
老?城区三秋这片没有地暖,家家取暖都靠空调。家里有老?人的可能还会唠叨一下电费,年轻人不会,因?为老?区电费本就低,政府还有额外补贴,再配上?一级节能的空调,一个月下来其实并没有多少钱。空调当然不如地暖暖和,供热也不如地暖均匀,但王术现下在室内只套着件薄毛衣的状态仍是证明了她?要去?别人家里“暖和暖和”是一句再明显不过的瞎话。
“嗯,不在家,跟江叔叔出去?了。你?来。你?中午想吃什么?”电话那端的人缓缓说。
“我?到了再说,反正肯定和你?表妹和她?的朋友想吃的不同。”王术抻着脑袋对镜上?底妆,手?法前所?未有的细致。
李疏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里,他膝上?摊着两本书,《材料性能学》和《金属学与热处理》,但他的眼神却?并未落在任何一本书上?,而是落在锦绣大道那一侧的三秋胡同里,确切地说,是某个不起眼的却?被收拾得很干净的小院儿里。小院儿的屋檐和墙头都白了,他刚刚坐下来时,刚好瞥到女朋友罩着妈妈风围裙戴着小兔子发箍出门去?帮二?姥姥搬白菜的身影——三秋胡同的老?人冬天都有囤白菜的习惯。因?为她?一趟一趟跑得热火朝天的样子太可爱了,他便寻了个托词给?她?打了这通电话。
王术向上?望着修饰自己?的泪沟,与此同时喋喋不休:“她?们都知?道了你?有女朋友还这样,真是的。高中生周末不待在家里好好复习,瞎琢磨什么呢一天天的?我?高中时可比她?们乖多了。”
李疏问,“嗯?那你?说说,你?多乖啊?”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以他对她?的了解,她?接下来不会是什么正经?话。果然——
王术细细刷着眉粉,傲然道,“我?当时一心想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就落我?肩上?了,绝不能被儿女私情绊住脚步,”她?顿了顿,悻悻补充,“……虽然那时也没人绊我?。”
李疏向后靠去?笑起来了。
表妹成意未的朋友出现在书房门口,她?悄悄呆望李疏一分钟,两只眼睛一弯,露出甜美可爱的笑容,高兴道:“哥,我?做了椰奶冰粉和红糖冰粉,你?想吃哪种??或者你?想吃芒果的也行,我?看冰箱里有两个芒果。”
李疏闻声掀起睫毛,“谢谢,先不用了,麻烦你?跟意未和成玥说声儿,等等王术,她?来了再点餐。”他温和地把话说完,不待女生回话,便低头翻起了书。
成意未正把成玥压在沙发里揉,她?只听到朋友的声音——因?为比较高昂,没听到李疏的声音,开怀笑着指点朋友:“炎炎,我?哥他吃芒果过敏这你?得记住啊。”
……
成玥听到门铃声跑去?开门,见到王术眼前一亮,感觉她?跟去?年在胡同里用震惊脸说他“嚯,是个弟弟”时的模样不太像,漂亮多了。他仰头叫了声“术术姐”,握着门把手?回头,刚好看到他哥李疏拎着本书出来。
李疏抬腿走向王术,途中顺手?把书反扣着搁到一边,他给?她?拆出一双新的室内拖鞋,俯身亲手?给?她?送到膝前,他静静瞧着王术,眼睛里都是笑意,又回头跟表妹成意未说:“意未,过来打个招呼。”
成意未从未见过李疏对人这样,她?怜悯地轻轻一拍朋友的肩膀用肢体语言让她?“节哀”,单膝跪在沙发上?露齿笑着,向王术打招呼:“你?好,术术姐,我?叫意未。”
成意未早就告知?朋友表哥有女朋友了。但是朋友就是深信自己?仍有机会,因?为以她?之见这个年代的男生女生可以在半年内完成暧昧、交往、分手?、和好、再分手?这样的戏码。成意未被她?说服了,也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如愿以偿,所?以这就带着她?以“需要表哥辅助功课”的理由上?门来刺探军情了。结果敌方是个硬茬。或者说,并非敌方是个硬茬,而是表哥给?敌方配备了核丨武。他看到她?时眼睛里的光就是核丨武。
成意未这位叫“炎炎”的朋友失神了六七秒钟,也牵起嘴角,不自然地道:“你?好,姐姐,我?叫霍炎炎,是意未以前的邻居,也是意未哥哥的高中学妹。”
王术把挂在手?腕上?的袋子交给?李疏,避开李疏帮忙的手?,自己?把脱下来的短靴收进鞋柜里去?。她?眼里嘴角都是笑意,自觉自己?虚假热络的模样像极了王熙凤。
“你?们好你?们好,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顺手?买了几杯奶茶,你?们挑挑看有没有想喝的口味。”王术抬手?摘掉帽子,以指为梳草草梳了两下。
“我?刚刚做了冰粉,最近刚学会做这个,看到材料就想练手?,”霍炎炎说着说着露出赧然的笑容,“冬天做冰粉,好像是有点不对季……”
“屋里二?十多度,哪里是冬天?可太对季了!我?用奶茶换你?做的冰粉吧,炎炎?你?做了什么口味的?”王术顿了顿,感觉李疏给?自己?压了压后脑勺的头发,不好意思地一笑,继续道,“我?喜欢老?式的,红糖的就最好。”
霍炎炎心里一松:“有红糖的,还有椰奶的。”
王术开心道:“做得多么?多得话我?都想吃。”
……
虽然总是被家里人诟病“属狗的”、“狗东西”、“厉害起来跟个狗似的”,虽然早前化妆的时候还在不高兴地数落“她?们都知?道了你?有女朋友还这样,真是的”,虽然两手?插兜儿慢吞吞走过来的一路上?脑子里同时播放着至少六部韩剧的相关情节,但是王术自打进门却?并未给?过霍炎炎难堪。因?为王术并没有感觉到这个高中生的恶意,只感觉到她?的诧异、委屈……和一点点的小心眼儿。不过在留意到她?上?厕所?时顺道也默默洗了把脸的情况后,王术大度地原谅了她?不痛不痒的小心眼儿。
“意未哥哥是不是挺不好追的?”
“啊?”
“我?们有两个同学的姐姐都追过她?哥哥。但她?们都没追上?,说可难追了。”
“啊,我?给?他带了两顿早饭他就同意了。她?们可能是没给?他带早饭吧。”
一顿外卖热热闹闹地吃完——霍炎炎大概只觉得吵闹——两个女生在李疏的辅导下象征性地各自订正了几道错题就回去?了。李疏开始向王术追讨那两顿没影儿的早饭。王术满嘴跑火车习惯了,她?伸手?比量着成玥的个头儿,娴熟地转移话题,“弟弟你?这一年长了不少啊”……
第 31 章
1.
这场雨夹雪是从破晓时分开始的,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只剩下雪。李疏在窗前观察王术搬大白菜时只有墙头、屋檐和树梢有积雪, 地上人行的地方满地冰碴子湿漉漉的, 一顿午饭的功夫, 所有脏的湿的全不见了,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我们出去?溜达吧,雪大了,把路上的冰碴子都给埋住了, 不会弄湿鞋子的。”
“你感冒流鼻涕还没好,要?不然看电影吧, 不出去?了。”
“最近没什么好片儿。我羽绒服厚着?呢, 你看还连帽。哎,弟弟, 今冬第一场雪呢, 不要?在房间?里窝着?了,跟我们出去?转转?”
成玥迟疑片刻, 最终仍是不敌游戏的诱惑摇头拒绝, 并在他?们出门前拎了六本书出来让他?们顺路去?趟图书馆帮忙还书。
北方有句话叫“下雪不冷化雪冷”。虽然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但?街上却并不怎么冷。王术出门前往三秋胡同的方向望过一眼,初雪日赶上周末,胡同里许多小孩儿在打雪仗, 包括她那?个致力于埋人伟业的大侄子。结果乐颠颠搭乘电梯来到一楼,小区里却空无一人, 天地间?只有落雪声, 静得出奇。
王术遗憾地揉着?自己的红鼻头转头四?顾,这小区里的雪尚没有几个人踩过, 厚而蓬松,分?明有最好的打雪仗的条件。她正深感“可惜了”,脑袋突然一重,是李疏在后面给她扣上了帽子又使坏往下压了压她的头。
“去?哪儿呢?”李疏问?。
王术也没有明确想?去?的地方,她迫不及待地出来,只是因为觉得如果在屋里待着?就辜负了这场初雪。不单辜负了初雪,还辜负了以往看过的狗血偶像剧……
“就随便压压马路吧。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年?轻人谈恋爱的主?要?消遣娱乐就是压马路。”王术沉吟道,“我爸我妈就是在压马路时被我姥爷逮着?早恋的。”
李疏对这样漫无目的的行程没有半点?异议。
李疏是个非常讨厌浪费时间?的人,他?对自己的时间?安排细化到以一小时为单位,在每个单位时间?里他?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也许是研究感兴趣的电子产品,也许是弄清楚某个知识点?,也许是翻开终于到货的一本学科文献……但?是假如是跟王术在一块呆着?,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压马路,他?也觉得是有意义?和有意思的。
两人牵手压着?马路去?图书馆替成玥把书还了,然后去?图书馆前面街区的商场看了场并不怎么好看的电影,再?溜达着?买了两顶帽子,这一天就差不多到头了。
因为李疏有成玥在家等着?,王术也有三口子人在家等着?,两人并没有一起吃晚饭的计划。当然两人也都不饿,下午看电影的时候嘴没停下过。王术特别知道什么零食好吃,在电影院门口的自动贩售机买了一堆。一起往回走的路上,王术打出溜滑没稳住自己五体投地,她倒下后又使坏伸腿在地上划弧,成功把李疏也给绊倒了。
“没事儿,天黑,谁也看不见。”她笑哈哈这样安慰李疏。
天黑是很好的借口,摔一跤丢人现眼不会被人看清,索性就地接个吻也不会被人看清。
王术被吻得不断后退,却怎么都挣不脱,她的轻笑声便落在了两人的唇齿间?。
“我还是会吃醋的,今天不打算接吻的。”她说。
李疏与她贴着?额头,轻轻压了压她的后颈,说:“没必要?吃那?些没必要?的醋。”
2.
王术赶在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前回到家。王西楼正在看重播的《父母爱情》,听到门响剥着?沙糖桔转头瞥王术一眼,见她跟人约会回来笑得眼睛都没了,有感于“女大不中?留”,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王术听到意义?不明的咳嗽声轻轻揉了把脸,她回身整理好厚重的棉门帘,又把屋门合紧,确定一丝热乎气也泄不出去?,叫着?“爸爸”蹭到王西楼身旁坐下。
“坐这里干什么,去?洗手准备吃饭。”
“你怎么不去??”
“你妈不让我多吃沙糖桔,说再?吃一个就不做我的饭,我又吃了一个。”
“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咋突然叛逆起来了?”
“你妈那?训狗的语气太气人了。”
最后一道菜上桌,王西楼给王术使了个眼色,王术便配合地假装不知道前情,若无其?事催着?王西楼一道洗手吃饭。杨得意懒得在女儿面前重提夫妻间?的几句拌嘴,轻哼一声,伸着?脖子让正在厨房里盛汤的王戎把辣椒罐捎出来。
一家人在落雪声里埋头吃饭,杨得意瞧着?父女三人安静扒饭的模样,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杨得意把家当全部赔光的时候恨不得一头撞死,感觉生活再?没有奔头了。一家四?口单是租房就得花去?一个人的工资,然后四?口人的各项生活开销、米面菜钱、汽车油钱、水电费,即便再?紧缩,又得花去?一个人的。四?口人剩下的两口,她年?龄太大不好找工作,王术年?龄太小正在准备高考。她又后悔又愤恨又忧愁,一天天地不回家满城去?翻那?些骗她的人,但?那?些人早消失了,警察都翻不出来,她就更不可能了。如此,只不过短短的两个月,她瘦了十一斤。
有一天她正要?出门,王西楼出来把她拦住了。他?跟她开玩笑,说,我其?实挺担心人被你瞎猫碰上死耗子翻出来的,到时候肯定得有冲突,人家伤着?你,我还得去?医院伺候你,你伤着?人家,老王家后代政审过不去?耽误前程。她听不出他?什么意思,是挖苦她还是真心劝她,没搭他?话茬儿,挣开他?低头继续朝外走。他?便又说他?其?实早就不生气了。
“你人没事儿就好,我俩往后还有三十年?呢,从头开始不算什么。”
“我想?好了,去?你娘家的老院子过度几年?,你以前不是还跟我商量着?想?让我当上门女婿?这回我可真上门了。”
当夜她嫂子也打来电话了,说她和杨得中?专门回了趟老院子拾掇了两天,把一些没法用的旧家具扔出来了,又添了新的,犄角旮旯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再?住十年?不成问?题,回家吧。
——嫂子那?句带着?笑意的轻快的“回家吧”让杨得意一下子破防了。
两个女儿面对生活骤然的落差也没拖后腿,她们只在初初听闻时嚷嚷过几天,后来一声不吭。尤其?王戎,因为几万块跟曹平个狗娘养的周旋了好几个月,回家也仍旧一声不吭。
“咔嚓——”院外传来轻微的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声响,杨得意回神,给自己盛了碗排骨汤,瞧见王西楼的汤碗空了,手腕一转,也顺手给了他?一勺。
3.
初雪就是场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一夜,之后就是长达两个月的干冷。
王术是个糙人,只感觉到冷得出奇,并未感觉到干得离谱,直到瞧见钱慧辛流鼻血。
“真的有这么干啊?”王术打量着?手忙脚乱的钱慧辛语气十分?惊讶。
钱慧辛终于翻出深藏在抽屉底部的湿纸巾,她懒理王术的明知故问?,一边擦一边给她“解惑”:“不是,是你男朋友身材太好了,我没把持住。”
——两人此刻正挤在王术床上翻看王术的手机相册。上周李疏带着?王术去?体育馆打网球,王术休息时随手摄了李疏拎起毛巾一角擦汗的视频。室内暖气充足,又刚刚结束运动,他?白色短袖汗津津贴在身上,腹肌影影绰绰。
王术曲肘给了钱慧辛一下,把手机丢到一旁,伸长胳膊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日子过得真快,下周考完最后一科,大二?上学期就结束了,我感觉我前不久才收到的录取通知书呢......G理工的录取通知书可算是让我妈开心了一点?,当时。”
“你再?往回倒倒记忆,在你跟李疏交往之前,你可没觉得日子过得快,你觉得度日如年?,你搬来三秋胡同的那?天,往床上一躺蒙着?脑袋不声不响,净让我替你干活儿了。”
王术闻言哈哈大笑,半跪在床上给钱慧辛揉肩捶腿。
她也不知道生活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起色的,大概真的是跟李疏交往以后。
啊,说错了,并非生活有了起色,是情绪有了起色。生活仍旧是那?样,比如眼下买条三百块不到的加绒运动裤都得货比三家,而即便货比三家也迟迟下不了决心。
“所以你就跟我这样闷头往前走,以平和和包容的心态面对生活的挑战,走着?走着?天就亮了。我都给你打过样儿了。”王术鼓励道。
钱慧辛前两天被她奶奶堵在回家路上,她奶奶突然张口向她索要?赡养费,说问?过居委会的人了,她儿子没了,孙女有赡养她的义?务。钱慧辛是个没有经济收入的学生,当然不需要?赡养她,而且她领着?政府给的补贴,也不缺钱慧辛那?点?毛票儿,她就是独居的日子过得又不舒坦了间?歇性发作而已。
钱慧辛不耐烦地绕开她要?走,她奶奶拽不住她的胳膊,就撒泼坐到地上去?搂她的腿,钱慧辛很是丢人了一把。不过当她在围观的人群里看到林和靖时,丢不丢人的就无所谓了,她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看这是多么好的时机,林和靖亲眼目睹了她生活的周围都是什么样的人种,以后就不会再?对她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她奶奶是这样胡搅蛮缠的人,她爸爸是那?样暴力极端的人,那?么遗传他?们基因的第三代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了。
王术是刚刚在饭桌上才从杨得意口中?得知这件事的,所以钱慧辛恰巧饭后来她这里消食,她便绞尽脑汁地开解她。
钱慧辛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立刻回复,约一分?钟后,她唇角微微一扬,道:“一个只会下方便面的人鸡汤熬得香气扑鼻的,可把你能坏了。”
王术正在狗腿揉肩的手往下一拐,在钱慧辛饱满的屁丨股上狠狠拧了一把。
钱慧辛吃痛“啊”一声,一把打掉王术的手,起身要?回家了。
“那?条裤子啊,我感觉你不买回来看看是不会死心的,要?不然你买个运费险,行就行,不行就退。”她这样说着?,俯身去?解鞋带,结果不小心扯成死结,垂着?脑袋解开死结的功夫钱慧辛差点?大脑充血——不解鞋带直接脱鞋的习惯要?改。
王术也跟着?下床穿鞋,她听到“运费险”满腹怨念:“现在运费险是越来越贵了,居然要?收四?块五,那?要?万一质量很好不用退货,我岂不白白丢了一个桶面的钱?”
钱慧辛默了默,把脚伸进鞋里,道:“继续纠结吧,穷鬼。”
4.
钱慧辛离开以后,王术被也来串门的二?姥姥叫到跟前。二?姥姥打趣道:“我刚听半天了,不就是一条裤子,去?让你男朋友给你买,听你妈说他?家住锦绣大道的那?一边,有钱。”
王术分?外不喜欢这样的说法,但?是她二?姥姥七十多了,虽有孔子云“朝闻道,夕死可矣”,但?她判断她一辈子没怎么走出三秋胡同的二?姥姥没有这个上进心,因此龇牙笑了笑,在杨得意的眼神暗示下,轻飘飘道:“我妈不让。”
二?姥姥看完黄金剧场扶着?门框离开以后,王术陪着?杨得意收拾桌子,仍是没忍住皱眉发起牢骚。
“二?姥姥有时候说话真是让人火大啊。怎么就得让男朋友买,男朋友欠我的?她上回说王戎,没结婚就不应该住到一起,最后婚事也没成,多不好看。哪儿不好看了?大清亡了没通知她?”
杨得意因为那?句“大清亡了”笑得抓不住抹布,说“到底还是大学生会埋汰人”。王术用胳膊肘把杨得意顶开,替她把抹布搓洗干净,气呼呼晾到窗棱的铁钉上。
“你姥姥跟你二?姥姥的关系并不怎么亲近,她嫌你二?姥姥说话做事因为没心眼儿所以显得没个分?寸。但?是她后来生病,你二?姥姥一周两三回地往医院跑,她一来病房里就有活泛气儿了,你姥姥愿意多说几句话,我跟你大舅的心情也能松快些。你姥姥断断续续住院一年?多,她往医院跑了百来趟。”
“你姥姥没了大概小半年?以后,有一回我在房间?里哭,她刚好掀帘进来,非问?我怎么了。我就说我想?你姥姥做的烩饼了。其?实是想?你姥姥了,没好意思说。你二?姥姥一个吃什么都对付的人就开始学做烩饼。后来我回回回娘家来,你二?姥姥都会给我端来一碗烩饼。也不知道是她的手艺长进了还是我的记忆模糊了,后来越来越觉得她做的味道跟你姥姥做的一模一样。”
王术愣愣盯着?那?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抹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收回那?句奚落中?带着?怨愤的“大清亡了没通知她”了。
“我在广场上卖煎饼果子,也常常听到有些年?轻的孩子因为长辈几句不中?听的,特别不齿地要?跟人‘翻脸’、要?划清界限再?不往来,仿佛之前所受的长辈的恩惠都跟这几句不中?听的抵消了……到是挺会算账的。他?们其?实知道自己年?纪正好在走上坡路,而长辈日渐衰老在走下坡路,翻脸也就翻脸了,又能怎么样。”
王术低头对手指嘀嘀咕咕:“你别骂了,明天二?姥姥家的白菜车到了,你还叫我,我还去?给她搬。”
——二?姥姥之前腌的白菜给邻居分?完了,刚刚闲聊时她顺口说明天又将有一车送到。
杨得意给了王术一个赞许的眼神,她伸手捏了捏王术的颊肉,想?了想?,又道:“你二?姥姥这辈儿人出生的时候新中?国都还没成立呢,不能跟她们计较这些。”
王术直着?眼睛面无表情道:“妈,你的手刚刚还在洗抹布水里泡着?。”
杨得意仿佛失忆了:“啊?我?我泡了吗?啊,那?你再?去?洗遍脸吧。”
王术重新洗脸以后,往回一算,二?姥姥今年?七十六了,哎呦,那?可不止是新中?国还没成立,三大战役都还没开始呢。她揉了揉鼻子,怀着?“我真该死啊”的歉意给自己定了个早起搬白菜的闹钟。
第 32 章依誮
1.
因为大一只顾哀叹一贫如洗, 以十一分之差错失了八千的奖学金,王术大二?早早就瞄准了这笔巨款,学习态度非常端正, 最后一门课考试结束, 全班只有三五个人是笑容满面迈出教室的, 王术就是?其?中一个。
当然,倪静琳也占据了一个名额。G理工的老师都不肯在考前划出题范围,不给学渣们临时抱佛脚的机会,这让倪学霸十分满意, 她?瞧着周围愁苦满面的同学,笑容愈加如浴春风。不过当目光落到王术面上时, 她?的笑容顿了顿。
“别挣扎了, 明年奖学金怎么花我都想好了。”倪静琳用鼻孔看人。
“真巧,我也想好了。”王术面不改色。
“我计划去趟北海道, 尝尝那里的刺身, 虽然空运过来的味道也不错,但到底不如去原产地直接吃新鲜。”倪静琳露出经典的富家小姐脸。
“八千块去北海道, 恐怕是?趟有去无回之旅。”王术温和?道, “我要?拿去给我男朋友花,就是?你在图书馆偶遇过的我那位男朋友。”
两?人正驻足在教室门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团委拎着保温杯从两?人之间穿过,留下一句“话剧社?下回表演没有这段我不看。”
王术和?倪静琳各自?给对方?点评了一句“神经病”就此分开。王术往前走了两?步后脖领子突然被?揪住, 她?顺着力?道回头,居然是?李疏。
“大冷的天, 你怎么来了?”王术惊讶地问。
李疏所学的材料科学专业上周五就考完最后一门课正式放寒假了。
“你打哪儿冒出来的?我刚刚怎么没看到你?”王术不待李疏回答, 又问。
李疏给王术整理了下脖领子,直接忽略她?第一个问题, 轻描淡写道:“我刚刚距离你只有不到三米……但可能是?因为你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拿奖学金给男朋友花这件事?情上了吧。”
王术力?持镇定背着双手领着李疏朝前走,用老干部?的语气道:“啊,考的不错,卷面答满了,题目十拿九稳,下学期继续保持。”
李疏上前两?步与她?并肩走着,突然出手把她?的脖子扳向自?己,低声问:“不算数了?”
王术面色微红,眼里都是?色令智昏的笑意,“算数,必须算数,说吧你想要?什么,八千全给你花。”
李疏就是?故意逗她?,他哪有什么想要?的,他从小就不缺钱,一般想要?什么甚至都不用过夜立即就买了,但是?王术期待地望着他,他便微妙地顿了顿,真心道:“我想要?一双鞋。”
王术轻轻拍拍他的胳膊,用阔绰的语气向他许诺:“咱买两?双,一双正常穿,一双给你踩水玩儿。”
李疏的手缓缓往前挪去,捂住了王术的嘴。
王术的奖学金即便真的有幸拿到,那也是?明年十月以后的事?情了,“给男朋友花”是?个没影的承诺,但是?李疏却突然恋爱脑深信不疑,一路扬着嘴角,他本就长?得惹眼,这样一直笑着,不断有路过的同?学回头再多?望一眼。
“曹平的小饭馆现在挂着转让的牌子,消防罚款和?卫生罚款一起来终于让他顶不住了。”王术抓着背包兴奋得手舞足蹈,“我爸在家气得要?抄刀断了他打人的胳膊,我说曹平比他高小半个头,他不是?人家对手,他还呸我,问我到底站哪头。呐,你看这不就解决了么。断他打人的胳膊不如断他生计,你说得对,这个世界到底还是?我们年轻人的。”
李疏截住她?一只手装进口袋里攥着,道:“使坏的样子也可爱。”
王术可不敢居功,“可爱也是?你可爱,我就是?跟在你后面加油助威的。”
李疏一手策划并实施了断曹平生计的计划。其?实曹平经营面馆的那条小食街,往认真里说,家家都该罚,食材不新鲜、消毒不到位、消防通道不同?程度堵塞几乎是?通病,但就曹平一家的店三不五时被?各部?门上门检查。第一回是?口头警告,第二?回是?停业整顿,第三回就是?高额罚款。曹平脾气不好,出口就得罪人,也欠好几个“哥们儿”的钱长?年不还,所以他并不能确定到底是?谁给自?己使的绊子。王戎当然也是?他怀疑的对象之一,但也只是?“之一”,他把这家人的情况看得很透,他们只盼望自?己就此消失与他们再无瓜葛,没有余力?跟自?己死磕。
……
2.
李疏本来就不喜欢那台招摇的轿跑,前段时间把车卖了给自?己定了一台科技感十足的电车,价格比较朴实,约莫是?轿跑的五分之一。电车要?年底才能到货,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他出行完全靠打车软件和?公交系统——单车这个季节骑不了。不过这并不会给他造成困扰,因为他本来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就不喜欢开车。
“你走快点,公交车进站了。”
“为什么要?坐公交车?”
“……可能是?因为我就出生在一个需要?坐公交车的家庭里。”
李疏想说往前走二?百米就有地铁站,顿了顿,把话咽回去了。乘坐地铁回他家方?便,但是?回她?家不方?便,她?出了地铁还得往回走十来分钟。锦绣大道那边的三秋胡同?因为过于老破旧是?没有地铁口的。
公交车上总是?很多?人,尤其?是?途径学校的公交车,不过因为是?考试周,大家离校时间不固定,所以今天倒还好,虽然没有座位,但是?也没有很挤。
王术与李疏站在中段靠后车门的地方?,因为李疏一上车就接到了李道非打来的电话,王术也干脆抓着头顶的吊环刷起了微博,两?人并未交谈。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旁人不知道他们是?一起的。
“你在干什么?”
王术正沉浸在网友缺德评论合集的博文里突然听到李疏的声音。她?以为李疏在跟自?己说话,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李疏目光一凝,突然怒了,抬腿便把王术侧后方?的中年人给踢出去四排座位。
是?柔道里非常标准的腿法,在老师播放的演示视频里看过。这是?王术当下的第一反应。
……
王术其?实并没有明确感觉到自?己被?蹭到。她?穿得太厚了,保暖衣、毛衣再加羽绒服,羽绒服又很蓬松。她?只是?在低头玩手机时隐隐约约闻到些酸腐味道,就是?那种起码得一个月没洗衣服没洗澡才能闷出的味道。但她?考虑到有人可能生活就是?如此窘迫,没有收拾自?己的条件和?功夫,所以只是?悄悄屏住呼吸,并没回头往谁脸上瞅,以防给人难堪。
李疏的那一脚踢在酸腐男下腹部?,踢得很重,酸腐男的黑色鸭舌帽飞出去落在前车门的台阶上,人也半天爬不起来。他的牛仔裤拉链只来得及拉回去一半,裆部?微微鼓起,然而王术受惊看过去时,那鼓包居然像是?又胀大了一些。
李疏见?状把王术往后一扯,上前揪起酸腐男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按着他的脑袋“砰砰砰砰”直往驾驶座旁边的安全杆上撞,出血了也不停止,就照着一个角度撞,如此七八下后松手,冷冷问:“这劲儿下去了吗?”
整个过程中酸腐男的挣扎十分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酸腐男是?个惯犯,在这趟公交车上偷摸过十来个女学生,大多?数女生都没敢出声,只神情窘迫地躲他,唯有两?个女生曾明确喝止他“别他妈摸我”。她?们喝止时他就用眼角往她?们身上来来回回划拉,即便嘴唇发抖也要?硬憋出一道嘲讽的笑声故作平静,“说谁呢?谁摸你?你出门照照镜子行不行?是?你自?己后面的书包带刮到你了”。但眼下碰到硬茬,根本不敢嘴硬狡辩,更别提颠倒黑白?,只捂着脑门上的伤口讪讪地小声应着:“下去了下去了别打了别打了……”
王术头脑发懵,她?想回头看看自?己羽绒服的后面,但又怕看到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