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脑袋叫人打成狗脑袋了吧?该!”
“你这个岁数家里小孩也不小了吧,你要?点脸也给你小孩积点德不好吗?”
“不值当的,交给警察就好了呀。”
……
王术怔怔瞧着坐在地上臊眉搭眼的人,又突然忆起去年冬天那个骑着电动车从后面过来突然伸手抓她?屁股的人,她?恍惚间觉得这两?张脸竟丑得如此相似。
李疏接过前排一个女生递来的湿巾,转头望向王术,后者面呈猪肝色,眼里有隐约的潮意,屈辱、愤怒又不知所措。他一边撕开湿巾包装,一边用臂弯把她?的脑袋划进怀里。
“别生气,不回家了,带你去玩儿。”他说。
公交车五分钟后在两?站路中途的派出所门口停下,李疏就跟拎小鸡仔似得拎着男人的衣领就把他扔下了车。两?位民警望着一头栽倒在自?己面前的嫌疑人神色均十分复杂。
在派出所陈述情况大约用了一个小时,围观男人的老婆提刀过来呼天抢地要?剁了他的脏东西又用了十分钟,在笔录和?登记表上签完字要?出门时,王术仿佛突然回神,她?闷不作声掉头回来拎着装满书的背包照着男人的头脸处狠狠砸了两?下。在场的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民警嘬着牙花子“唉唉”过来警告的时候,王术已经收手了。
3.
“我衣服是?不是?脏了?”
出了派出所大门,王术终于忍不住问。她?仍是?不敢回头检查。
“没有。”
李疏替她?拎着书包盯着她?的眼睛肯定地说。
王术“啊”一声,心里稍微松快了些,她?扭头向后看,果然看不出什么痕迹,然而要?伸手掸掸又仍是?嫌弃,最后低头揉了揉鼻头,又清了清喉咙,极力?自?然地挤出一抹未达眼底的比纸片都薄的笑意,道,“那叫个车回家吧。”
她?话音未落已经低头去翻找手机里的打车软件了。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去王西楼和?杨得意面前哭诉,听他们或许带着脏话和?诅咒的同?仇敌忾与安慰,也要?把这件羽绒服泡上一整夜,用王戎前两?天刚买的不知道是?不是?智商税的不伤衣服的消毒液。
——去年碰到这种事?情时,杨得意的煎饼果子摊才刚有起色,老王家破产的阴云尚未散去,王术不得不当个贴心的小棉袄自?己把这糟烂事?儿给消化了。然今时不同?往日?。王西楼一年内连涨两?回薪水,杨得意的煎饼果子摊儿收入稳定破万,两?人重拾生活信心以后一顿饭能吃两?大碗,是?时候履行父母职责陪她?一道消化了。一家人坐在一起骂骂世风日?下贱人繁多?,说不定她?心里就能翻篇儿了。
李疏一直注视着王术,因此她?的心思他看得非常清楚。她?心里并没有因为砸出去的那两?下释怀,她?仍然觉得愤怒、委屈又无奈,想回家去寻求安慰。他眼睫微垂琢磨片刻,突然伸手把王术羽绒服的牛角扣给解了。
“怎么了?是?不是?还是?脏了?”王术一愣,随即嫌弃地皱眉,她?也不怕冷了,立刻配合地解开剩下的扣子并往外抽胳膊。
“没骗你,没脏,但是?不要?了,去买新的。”李疏这样说着,没等王术反应过来,便就手把她?的羽绒服扔给了前面背风角落里正闭着眼睛听广播的流浪汉。
王术“啊”一声,睫毛倏地一掀目瞪口呆。
“我妈刚给我买的羽绒服,今天第一回穿。”她?心疼地盯着自?己的衣服喃喃自?语。
李疏把自?己的扎染夹克外套给她?穿上,再把拉链一直给她?拉到下巴颏儿,他用目光点了点已经迅速收下羽绒服的流浪汉,缓声道:“是?这样啊,那他能过一个稍微暖和?一些的冬天了。”
王术闻言眼皮突地跳了跳,李疏随口说出的这句温柔至极的话与一个小时前他在公交车上面无表情揪着人脖领子“砰砰砰砰”往安全杆上撞的画面交互出现,令人的心跳频次突然不稳了。她?有些不自?在地伸出手指勾开眼前的碎发,嘴角微微上扬。
“学长?,今天零下九度,你不冷吗?”王术挠着脸咧嘴笑着。
“你学长?不冷。”李疏叫到了车,收起手机。
“你衣服大,要?不然你穿着搂着我?”王术说着就要?去拉开拉链。
“你别折腾感冒了……”李疏按住她?的手,他低头望着她?的眼睛,问她?,“怎么样,还想哭吗?”
王术愣了愣,侧过身在他肩膀上埋了埋脸,说:“不想了。”
李疏说不回家了就真的不回家了,两?人各自?给家里打电话交待一声,便直奔机场去了海市。一千多?公里,需要?搭乘飞机的那种。王术直到飞机落地走进长?长?的廊桥里都还不太敢相信这趟行程的真实性。
飞机落地时间是?夜里十点。海市在地理位置上虽然属于南方?,冬天最冷时温度也到了零下,尤其?是?刚降过雨的深夜,湿气直往人骨缝里钻。李疏出发前在机场给王术买了件新的羽绒服,趁着她?去上厕所的功夫,这件穿上去一点也不臃肿的及膝羽绒服在雨后的冷风里给了王术极大的蕴藉。
“之前听人说北方?人来海市也得被?冻哭,我一直不信……”王术喃喃道。
“是?刚下过雨的原因,明天出太阳了就好。”李疏拎着王术的背包和?在机场仓促买的其?他衣物,与她?一起坐进出租车后座。
王术出远门的次数不多?,都是?与父母一道,目的地也都是?同?一个,即西北肃市姑奶奶家。突然与李疏买张机票就跑到千里之外的海市,给她?带来极大的新鲜和?刺激——前面经历的不愉快突然就变得没那么鲜明了。
王术在钱慧辛那里听过太多?与海市相关的内容,比如海市三面环海是?个极具风情的半岛城市,比如海市的仲月街区是?国内外多?部?电影的主要?取景地,所以此刻乘车穿行在五光十色的大街上,望着与北方?城市不同?风格的高楼大厦,竟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动。
第 33 章
“辛辛应该来海市读书的, 跟她以前给我描述的特别像,他肯定会喜欢这?里?。”
“她以后?读研可以来。”李疏闭着眼睛随口道。他有些晕机,但?并不想让她知道。
“她不读研, 她毕业就?要?开始工作, 可能会去中学当个物理老师。”王术对钱慧辛的人生计划了如?指掌, 她顿了顿,“要?不然我的奖学金你俩一人一半吧,我想让她也来海市逛逛。我肯定会拿到奖学金的。”
“我考虑考虑吧。”李疏笑道。
奖学金鹿死谁手还不一定,王术已经把用?途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她要?是?最后?没拿到第一梯度最高?额的, 只拿到第二第三梯度的,说不定还得自己?往里?面贴钱。
“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去个主题酒店。”
“什么主题?”
“你猜猜看。”
“……我不敢猜。”
王术最后?这?句“我不敢猜”是?在沉默片刻后?悄声说的, 她以为只有李疏能听?到, 结果前座正开往目的地的司机大姐突然“噗嗤”一声。
李疏把王术的脑袋压进了怀里?,忍不住笑了, 低声道:“你可别给我丢人了。”
出租车最后?在一个度假酒店门口停下?。两?人下?车登记以后?, 又在酒店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上了一辆敞篷摆渡车,敞篷车在夜幕里?穿行十多分钟, 停在一个巨大的人工树洞前。这?就?是?他们要?住的房子了。
“我是?来到平行时空了吗?”王术喃喃自语。
李疏没有回答她, 只伸手捏了捏她的后?脖颈。“平行时空”的形容有些夸张了,但?他的确是?特意把她剥离出既定的生活轨道的,这?样?往后?她回忆起这?一天,最鲜明的情绪就?不是?屈辱了。
王术特别不喜欢那些去哪儿都要?拍照留念证明“到此一游”的人, 但?是?此刻痴痴望着这?个只在小时候的童话故事插图里?看过的树屋,她忍不住伸手挡住要?去推门的李疏, 说, “你等等,我要?拍照......把门留给我推。”
树屋的设计师信念感极强, 就?连屋门都做成了树皮的模样?,仔细去看,?璍树皮门上甚至还不规则分布着几个能以假乱真的虫洞。树屋的窗户分布在两?面墙上,一高?一低错落安置,均有两?个摊开的高?中历史课本大小,四角饱满圆润,似个大南瓜。窗户里?透出类似古早氙灯或煤油灯的黄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有个戴着小红帽的小姑娘挎着草编的篮子拎着裙摆走出来了。
王术一口气摄了二十多张照片才罢手,凝神屏息推开门又再?愣住。童话故事里?出现过的元素,燃烧着的壁炉、实木机械座钟、仿制兽首、粗呢毛毡、复古烛台基本都齐了。
“途中看到舷窗外的月亮,突然想起你之前说的天庭,估摸着你也许也会喜欢这?里?,所以落地后?退了美高?梅的房间。有点潮,将就?一下?吧。”李疏放下?在机场临时买的各类物品,解释道。
“……天庭和森林小木屋是?东西方?两?个体系。”王术由衷道,“不过我真的也很喜欢这?里?。谢谢你。”
树屋总体面积不大,三十平左右,内部有个小小的复式结构,可供多安放一张小床,上下?层之间的台阶由长短不一的原木椽子制成,极有意趣。
王术把每个角落都观察一遍后?才在李疏的催促下?意犹未尽地去浴室洗漱。浴室里?尚未散去的水蒸气和属于李疏的淡香卡着脖子掐住她满腔的激荡,她突然回神,面红耳赤。
王术磨磨蹭蹭洗漱完出来,李疏已经在下?面的床上面朝小南瓜窗趴着了,她扯了扯身上的睡衣,暗暗松了一口气,去爬原木椽子。
“睡衣你买大了,虽然大一些舒服,但?你得知道我其实穿不了L码。”王术爬着椽子提醒着。
——睡衣也是?李疏趁着王术上厕所的时间买的。而?王术总共上厕所五分钟。
“就?是?大一些睡觉舒服才买的。”李疏转过脑袋,瞥见女生收进护栏里?的一截细白小腿。
墙角的座钟响了一声,响声又闷又钝,并不会吓到人。午夜十二点了。
王术其实有些困了,但?舍不得睡,从现实跳进童话里?的经历太美好了。
“我这?里?窗外有几个小灯柱,很小很小,跟萤火虫似的,可太好看了。”
“你闻闻木头上为什么有小时候的水果糖味?”
“是?不是?有狼叫?不对,听?茬了,肯定听?茬了。”
……
王术的盎然兴致在卧床一个小时后?终于渐渐褪落,她由上往下?静静观望着李疏。李疏趴在软枕上,碎发遮眼,看不清是?睡是?醒。
“学长,你是?喜欢我哪儿?”王术突然发问。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李疏乘机的不适此刻才彻底退去,他闻声望过来,声音有些懒。
王术默了默,扬起嘴角:“我想强化强化。”
王术尚未干透的头发贴在后?颈,有些刺挠,她干脆将头发倒过来Cos贞子,“你对我太好了,我感觉我当不起这?份好。”她的声音藏在头发后?面,听?起来闷而?轻。
“你下?来跟我接个吻,我就?告诉你。”李疏笑道。
“这?样?不好吧学长……”王术赖赖唧唧这?样?说着,抬手把头发兜回脑后?,乖乖地起身去爬椽子,不忘给自己?找补,“不过童话屋里?留念一下?也不是?不行。”
王术在李疏柔和的目视下?来到南瓜窗前,也不知道她脑子里?突然是?怎么想的,伸臂把微仰起脑袋的李疏压回枕上,用?一个比较“恶霸”的姿势俯身趋近亲吻。一开始只是?矜持地俯身,李疏的胳膊从后?面兜过来以后?,右膝就?提起来压在了他棉被上。
“……可以说了吧。”王术艰难离开李疏的唇,低垂眼睫望着他。
“松弛感,因为跟你在一起有松弛感。”李疏眼里?映照出王术一小撮儿翘起的呆毛,他低声说完,伸掌扣住王术的后?颈,微微仰起头重?新吻上去。
睡衣衣领本身就?大,王术这?样?俯着身子就?近,胸前的沟壑就?一览无余了,李疏敛目提膝轻轻一别,两?人倏地更换了上下?位置。
王术吓得一抖睁开眼睛,瞳孔里?映出李疏令人心动的乌黑眉眼,但?是?再?心动也不行,杨得意是?断掌,断掌打人可疼了。
“不然走光了。”李疏额头贴着她的下?巴,模糊不清解释道。
王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姿势有多不妥,哪里?是?“不然”走光了,是?根本就?走光并被他看到了。她徒劳地把手插进两?人身体之间,将衣领往上扯了扯,极力忽略窘迫,微带鼻音悄声问李疏,“没有一点点原因是?我长得好看?”
李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在王术薄薄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然后?翻身下?来跟她并肩躺着,肯定道:“主要?还是?因为你好看。”
然而?王术只是?嘴贱,她对自己?还是?有很清醒的认知的。自己?首先肯定是?不丑,如?果非要?说好看,也是?属于那种见仁见智的好看。不像李疏这?样?,即便是?审美标准各不相同的也都必须得承认他长得的确不错。
王术慢吞吞爬起来,准备要?上去睡觉了,因为李疏的眼角有些红,似乎是?困了。但?李疏伸手握住她的胳膊肘轻轻往回一拉,她颧骨升高?,乘着皎洁月光,便又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月光?王术突然意识到什么,倏地转头望向窗外。月亮出来了。
“啊,月亮!你往那边看!”王术眼睛一亮,咧嘴笑了,她抬手拍熄了屋里?的灯,曲膝坐下?,叹道,“这?亮堂堂的大圆盘子可真好看,唔,里?头如?果修建宫殿,宫殿一定得用?白玉砌成,不是?汉白玉,是?疆区和田的真白玉,五百年前吴承恩写《西游记》的时候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王西楼和杨得意出身平常,一个在三秋胡同里?放养着长大,一个在甚远郊区的中石油家属院里?放养着长大,他们两?人,包括由他们养大的两?个女儿,都属于现在年轻人口中自嘲的“小镇做题家”的范畴。
所谓的“小镇做题家”擅长应试,缺乏视野。但?也并非全无益处。因为不在考试范围内,所以他们没有动力去研究月亮的物质构成是?什么或者虫洞与广义相对论的关系,但?他们赋予了月亮与虫洞其它矇昧而?美好的意义。这?些“意义”因为曾经太深入人心了,并没有因为多年后?接触到了相关的学科知识而?被摒弃。
而?李疏小学尚未毕业课外藏书即便不算那些启蒙期标注拼音的就?多达六百二十本了。他很早很早就?知道月亮上根本没有广寒宫,只有一个个大小不一的丑陋坑洞,而?那些回到过去的故事很有可能是?因为碰上了虫洞,他们大概率无法再?回来了,因为虫洞的出现毫无章法且转瞬即逝。
李疏转头也一并望向窗外的圆月。他是?在父母离婚以后?领着成玥长大的过程中才开始特别关注它的。因为成玥的问题太多了。他倒是?想像自己?小时候被对待的那样?,直接丢给他一本书自己?去看,但?成玥的智商和耐性都令人绝望。
因为晋市连着半个月都没见着晴天月亮地儿了,眼下?在千里?之外的海市突然见着,王术实在兴奋,不由跟李疏聊起自己?记事以来第一次挨打的情形。
王术因为又皮又犟,小时候没少挨打,但?一般都是?杨得意打,不过这?第一顿打却是?王西楼打的。原因她到现在都还记着,就?是?跟小伙伴们过家家,把厨房里?的各种佐料全部倒进沙土里?做“大锅饭”糟蹋了。王西楼下?班回来气不过抬腿给了她一脚,她就?噙着眼泪绷着脸离家出走了。
“我那时估计也就?四五岁吧,本来是?要?去我妈单位找我妈,但?后?来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走岔路了。那夜的月光就?跟今夜差不多,又大又白,亮堂堂的,一直跟在我身后?。我感觉自己?走出去很远,走得又累又困,但?后?来长大了再?去丈量,也就?二里?地吧。我妈当晚找到我又给我一脚,不过这?回我没哭,她哭得挺厉害。”
“特别能理解你妈给你的那一脚,你个一米不到的小孩怎么胆量和气性都这?么大。”李疏胳膊往旁边挪开了些,手心不意碰到了王术的脚背。
皓月银光里?,王术的脚白皙瘦长,脚趾头像嫩藕芽似的。王术要?把脚往回收一收,却被李疏握住,她的脸立刻热了。
“即便地球,之于整个浩瀚宇宙,也如?蜉蝣,所以从广义上来说,你现在看到的月亮,仍是?你离家出走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月亮,她一直在跟着你。”
王术望着漆黑高?空里?皎洁的明月,揉着眼睛笑了,由衷道:“嗯,对的,她不但?跟着我,还能把我送走。”
李疏忍不住笑了,他放开手,说:“脚有些凉,去睡吧。”
王术实在舍不得月光,一步三回头地爬梯上床。
第 34 章
你有没有一觉睡醒看到孔雀在门前小道儿上溜达的经历, 而且还是两只,一只白?色的,一只彩色的?没有?王术也?没有, 因此她迷迷糊糊又躺下了, 以为自己睡懵了, 起床的姿势不对。
“你怎么又躺下去了?没睡醒?”李疏在?下面问。
“……”王术盯着床顶眼神迷茫,半晌,转头迟疑道?,“这里?其实是个动物?园对吗?”
“对, 是园区内的自然主题酒店。”
“我?昨晚听到的狼叫声是真的?”
“都听到了就大概是真的吧,我?没有特别留意动物?园里?有没有狼。”
因为信息量有些大, 王术的大脑一时不能完全解析, 反应就有些迟缓,大约半分?钟后, 她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在?床上无声打了两个滚。
园区里?能住人?的地方只有一些可近距离接触的没有攻击性的动物?,如梅花鹿、斑马、黑天?鹅、孔雀等。但即便?是这些动物?, 也?让王术高兴得呲牙了。她甚至顾不得填饱肚子, 洗漱后就跑到屋外去了,不断发?出声响希望孔雀能赏脸给她开个屏,李疏在?窗内叫了四遍都没能把她叫回?来。
静谧的月夜小?木屋、倔强的不肯开屏的孔雀、屋后湖里?傲娇的缓缓游走的黑天?鹅联手让王术彻底忘了昨日的遭遇。她急匆匆吃过早饭就开始催着李疏出门。李疏瞧着王术露出的一排小?白?牙自己也?跟着乐,故意拖拖拉拉, 王术急得一会儿扒肩一会儿拽手,许诺以后吃饭都替男朋友挑香菜。
乘坐园内敞篷车离开所住的园区, 绕过一片胡泊, 穿过一丛树林,再往前开, 就是传说中?亚洲最大的野生动物?放养区。王术搜到的资料显示放养区有300多个品种、10000多只野生动物?,七大洲四大洋的猛兽水禽应有尽有。她倒不贪全部看完,只点出了包括海豚、大熊猫在?内的四种。其他三种很顺利地看到了,王术甚至还跟跃起的海豚合了影,到重头戏国宝大熊猫这里?,事情却变得不顺了。
首先是志愿者名额没了,他们没办法借着给大熊猫铲屎的机会近距离观看大熊猫了;其次是大熊猫在?游客热情的千呼万唤中?终于慢腾腾出来了,但两人?站立的距离太远太偏只能看到她们半拉身子或一只粗壮的毛爪;最后是一大片灰云罩过来天?空突然飘起了雨丝——据说海市一天?两场雨是很正常的现象。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王术焦急得踮着脚尖,脖子仰得高高的,恨不得翻过去对折。
“在?那边半截树上趴着的两只是不是就是上周刚入园的双胞胎?啊,我?只能看到其中?一只的脸,学长你给我?拍张照片,我?看看像不像?”
双胞胎大熊猫大概是因为刚到新家尚在?拘谨,一直呆在?同一个地方玩耍。王术被堵在?人?群后头,听着前面人?惊喜的叫声,心尖儿痒得厉害,不住扒拉李疏的胳膊。
雨丝从似有若无开始变得绵密了,几个饲养员交头接耳几句,纷纷招呼着大熊猫回?去避雨,大熊猫赖皮不动,他们就亲自上前或抱或拖捉拿归案,排在?前头的游客被逗得一阵阵发?笑。
“他们在?笑什么?咦?树下那个竹筐在?动,大熊猫钻进去了?”王术在?脑袋与?脑袋之间的缝隙里?不住腾挪,越看不到越好奇。
李疏低头给了王术怜悯的一瞥,突然半蹲下去,右手扣住王术的膝盖,右臂微一发?力,单肩将王术给托了起来。
王术猝不及防轻轻“啊”一声,上身向前一倾,视线高度一下子就飙到了两米八,六只正与?饲养员拉扯的憨态可掬的大熊猫跃然视野。
“我?鞋底蹭到你衣服了,太重了,你放我?下来吧……多不好意思学长,”王术的羞赧大约只存在?十?五秒,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国宝拉走了,“哈哈哈,你看爬架那块儿,她快被拉长成面条了,咋那么犟呢。啊,石头后面那只最圆滚滚的直立起来了,她是不是在?跺脚要抱抱?哈哈哈真是啊,这抱不动啊……”
有人?在?侧后方掏出手机默默拍下了细雨里?这温馨平常的一幕:一个白?皙瘦高的男生一肩托起女朋友,跟随着她的指令左右腾挪。男生下颌线清晰流畅,眉眼乌黑仿佛带霜,一眼看去是会在?毕业典礼上致辞的不浮不躁但离你的生活很远的高冷男生,能给你的最大情绪反应也?不过是嫌你挡道?微微蹙眉,不像是会当众做出这种事的人?。但是他就是在?这样的和风细雨天?里?稳稳当当地举着他的女生,极富耐心地陪着她看大熊猫,直到大熊猫全部被饲养员带回?去。
告别大熊猫的两个小?时以后,王术跟着李疏踏上廊桥准备飞回?晋市,再两个小?时后,两人?在?落地晋市并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王术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越来越熟悉的街景,恍恍惚惚觉得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行程离奇得都不像真的。
“离奇”这个词当然是仅针对王术本?人?来说的。在?她过去的二十?年人?生经验里?,如果要远行,最起码提前一个月就得开始计划行程和安抚振奋的心情,像这样说走拎着来不及放回?家里?的书直接就走,是从来没有过的。
至于那个猥琐男,谁还记得他是谁?
海市虽然温度也?低,但风轻雨细,感觉就像个即便?发?脾气?也?不过是扭个腰跺跺脚的年轻姑娘。晋市就不同了,风又大又重,里?头仿佛裹着斧钺勾叉在?街道?上呼啸而过撞得乱响,仿佛电影里?拥有绝对力量的大反派吹着口哨提着刀在?翻遍每一寸土地斩草除根。
“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突突直跳,仿佛在?预警。”王术说。
“它是在?预警什么呢?”胡同和胡同口昏黄的路灯渐渐逼近,王术转头盯向李疏。
李疏把王术示好的脑袋拨开,若无其事道?:“是么,你不知道?么?我?觉得可能是‘长本?事了,敢夜不归宿’之类的。”李疏把她的书包给她放到膝上,并轻轻拍了拍,袖手旁观的态度非常明显。
王术露出沮丧脸,她昨天?只微信简单向家里?交待了一句“我?跟李疏出去玩儿了”,杨得意问去哪儿玩儿,她说海市,杨得意便?没再说话了。她当时心慌意乱没有精力多做打点,现在?开始头皮发?麻了,早知道?就编个丰满的谎话了。
王术战战兢兢回?到家,却并没有被诘问。杨得意问她都去了海市哪里?,她老老实实说去了哪里?,说着说着眼睛里?就又开始有光了。杨得意耐心地听完,带笑点了她句“瞧你那样儿”,便?让她赶紧洗漱去了。王术临走悄悄瞥一眼一直盯着电视不说话的王西楼,试探地叫了声“爸爸”。王西楼仿佛这才留意到她回?来了,回?身笑道?,“厨房冰箱里?给你留了块蛋糕,一会儿你记得去吃了”。
王术拎着书包回?屋,一边庆幸大难不死,一边暗自犯嘀咕。他们会不会是在?故意让自己放松警惕,你看甚至竟就没有一个人?问她新羽绒服哪儿来的——他们兴许是觉得天?太晚了没必要大动肝火,把严刑拷打留到明天?精力充足时?
算了,那是明天?的事儿。
王术洗漱完哼着歌儿出来,王戎正在?翻她的衣柜。王戎公司年底了要办年会,她来借王术上个月刚买的那件廓形白?毛衣穿。
“唉唉,你穿得上吗?你别给我?弄脏了。”王术皱眉道?。
“你这毛衣宽松得我?怀胎十?月都能穿得上。”王戎对着柜门里?的镜子比照着,懒得回?头理她。
“怎么听不出来人?话?是不想借你的意思。”
“由不得你。”
王戎比照半天?发?现问题似乎出现在?自己的裤子上,自己的裤子跟毛衣的风格不搭调,于是又埋头在?衣柜里?刨,刨半天?突然意识到王术的裤子她基本?都没可能穿得上。两人?差了足足两个号。
“大头,你有没有……”松紧腰的裤子。
“咱妈为什么没有生气??”王术突然在?她背后幽幽问,她贴得极近,跟个背后灵似的,“也?没问我?太多,不应该啊。”
王戎抬手把她推开了些,不让她黏那么紧,没好气?道?:“因为你男朋友给我?打电话了。”
李疏的电话打来时王戎刚刚下班回?到家。他用简单几句话陈述了王术的遭遇,然后交待说自己跟王术正在?机场,将要前往海市,只住一晚就回?来,他有办法让王术在?最短的时间内不再关注那件事儿。哦,这通电话也?是在?王术上厕所的那五分?钟里?打的。同样的五分?钟,有人?用来蹲在?厕所隔间里?揉眼睛,有人?用来解决一切麻烦。
王术闻听微微张着嘴露出吃惊的表情,因为她完全不知道?李疏是什么时候做这件事儿的。李疏有王戎的电话号码这事儿她倒是知道?,某天?她突然想吃顺子家的卤味儿,但自己手机没电,是借用李疏的手机给王戎打的电话让她下班回?家路上给她捎的。
“你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这有什么可难受的,下回?你就忍着恶心回?头盯着他看,再点评他句‘小?的都看不见你也?好意思拿出来’或者你直接给他拍个照片,带脸一起拍进去,就说要发?给他父母孩子一同欣赏。”
王术面色复杂,一时竟不知道?回?什么好。
杨得意在?外面听墙角实在?听不下去了,敲门喝止道?:“王戎你给我?出来,跟你妹瞎说什么呢!”
夜深人?静时分?,整个世界只剩下反派北风斩草除根的声音,王术了无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叮——”微信新消息至,来自李疏。她点开李疏的头像,自己在?床上拱得乱糟糟的鸡窝头就跃然屏上了。根据照片里?的晨光可推断是李疏早起洗漱后爬梯拍的。王术默了默,点进手机相册,也?给李疏回?敬了一张,并很酷地回?复他“扯平”。是她半夜上厕所刻意取道?他床前拍的。
李疏没有再回?过来,王术便?默默打量着对话框里?最后的这张照片,她的睡相惨不忍睹,他的却很好,浓长的眼睫垂下来,像个无辜的睡美人?,有种奇怪的脆弱感。
王术只擅长插科打诨,不擅长认真的甜言蜜语,她以后也?不会对任何人?包括李疏本?人?说起,有天?半夜她抱膝蹲在?他床前借着月光注视他良久,最后垂眸在?他微微蜷曲的手指尖上轻轻亲了一下,小?小?声跟他说了句“谢谢”。不光谢谢他把她带到童话小?木屋,也?谢谢他去年在?404画室说的那句“做我?女朋友吧”。
杨得意洗漱后回?到主卧,王西楼正坐在?床尾对着相册里?伸着胳膊要抱抱的微缩版王术垂泪——他刚才在?客厅的镇定?是装的。他昨天?晚上已经气?过一茬了,当下是听到王术假装无事发?生叫“爸爸”又难受了。
“怎么出这么个事儿派出所也?没有通知家长?” 王西楼问。
杨得意往脸上拍着精华水,不急不缓点出了个事实,“术术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第 35 章
1.
钱慧辛前一晚因为胡同里有人打孩子吵个不停睡得晚, 所以上了公交车把羽绒服的帽子往前一翻遮到脸上,不到两站路就睡过去了。
7747这趟公交线是今夏新开的专线,直接通往衡河水库。到了水库以后要转车再去第三监狱, 或者?不转车徒步也行, 也就三四里路。
钱慧辛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怕遭人惦记,所以睡得安安稳稳的。呃,也不能说多安稳,司机开车比较猛, 因此钱慧辛动不动脑袋就得撞玻璃一下,但撞也撞不醒, 最多就是重新调整个姿势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啧”。大约是这声“啧”隔着?不近的距离被?司机听到了, 后面车子开得就稳当多了——大冷的天去衡河水库的没几个人,因此车里空荡荡的, 一切声响都很明显。
钱慧辛一觉睡到即将到站, 她打了个饱足的呵欠睁开眼睛,听到后座的大妈打趣, “姑娘可真能睡, 男朋友也真体贴,这大冷的天儿……”钱慧辛闻言疑惑地回?头要去看看大妈是不是在说她,脸颊却蹭上了柔软的布料。是件不属于她的羽绒服,加塞在她的脑袋和?玻璃之间。她一愣, 转回?来,与不知何时上车的林和靖面面相觑。
“……你不冷吗?”她与他?相顾无言, 半晌, 忍不住问他?。
“太阳出来了,没多冷。”林和?靖温和?道。
钱慧辛把衣服还给林和?靖, 再把一直遮挡大半视线的帽子掀开,然后往窗外看去。果然,太阳出来了。
“上回?连累你一起挨骂了,不好意思。下回?你不用管,她就是越有人越起劲儿。”钱慧辛说。她一直想说“下回?你不用管”这句话?,但那天以后没再见过他?。
车窗缝里挤进来的风吹着?钱慧辛耳畔的几绺碎头发呼地向前贴在面上,她伸指将碎发向后勾去,露出大大的杏眼和?秀美的鼻梁。
林和?靖没有应声,把胳膊套进衣袖里,转头望着?钱慧辛,嘴角轻轻扬起,用温和?的口吻跟她商量:“我以后每个月都陪你来好不好?”
钱慧辛感觉脸颊有些痒,她以为仍有碎发在刺挠着?皮肤,伸手勾了勾,却并没有。
“不用,我又不是不认识路,你别?把时间浪费到我这里。”她说。
“吱——”,公交车到站了。并不是专门的公交站,就是水库电房前的一小片专用区域。
十几个乘客陆续下车,钱慧辛揉了揉眼睛,咳嗽两声,与林和?靖一道跟在后面下车。
“你要步行吗?”林和?靖见钱慧辛直接向前走去,忍不住叫住她。
——衡河水库到第三监狱大约有三四里路,步行得半小时左右。
“这段路我都步行,我出门早,来得及。约的十点。”钱慧辛回?头向他?解释。
林和?靖两手往羽绒服口袋里一插便跟上去了。
钱慧辛不住地转头瞧林和?靖,但并不主动与他?搭话?。她只有在她妈妈、小姨和?王术面前比较话?多,在其他?人面前没什么话?说,因为掌握不了不得罪人的分寸。虽然,她其实也想向他?道个谢——刚刚只说了“不好意思”,没有道谢。
钱慧辛不愿再回?忆那些丢人现眼的画面,但林和?靖就走在她旁边,不由她不回?忆。
前些天她在回?家路上被?她奶奶钱素珍搂腿拖住出了个大丑,是林和?靖给她解的围。
“你别?拽我,你拽我没用。我没有钱给你出赡养费?你每个月领的各种救济金和?补助金两千多去哪里了?”
“轮不到你操心我的钱去哪儿了!我就是把它们一把火点了给我儿子烧纸都没你多嘴的份儿!我得多少?钱是我的事,你该出的赡养费你得出!”
“我没有钱,你别?往地上坐,你松开我。”
“你这条小命是我儿子给的,你就得替他?养我,到哪儿都是这个理?儿。你今天要是不把赡养费的事儿跟我说清楚,我就跟你在这儿耗着?,我反正在哪儿晒太阳都是晒。”
……
钱慧辛被?钱素珍抱着?腿杵在道旁,深觉人生再难也不过如此了。她转开脑袋用微曲的指关节轻轻压了压眼角,若无其事将那抹因难堪而起的热意压了回?去。
此处距离三秋胡同不远了,围观人群里有认识她的估摸着?已经前去给她家人报信儿了,她由衷希望钱素珍能在她家来人之前闹够打道回?府,因为她实在不想再听那些掺杂着?脏话?的已经被?颠来倒去痛陈过无数遍的破事了。
林和?靖就在钱慧辛耷拉着?肩膀放弃抵抗时在围观路人的指指点点里站出来了。他?假称自?己?是学法律的,胡诌了几条并不存在的法律条款吓唬钱素珍,说如果留有案底,政府会?撤销给她的所有补贴。
老太太油盐不进,七十多岁的人了,不见一点慈悲像,眼里的恶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了。她问林和?靖他?跟钱慧辛是什么关系,奚落他?“不嫌脏”?“嫌命长?”,又用市井脏话?问候林和?靖的父母。
林和?靖便蹲下来当着?她的面把报警电话?拨出去了。
钱素珍没想到家务事而已他?竟然来真的,骂骂咧咧夺了他?的手机撇出去了。
林和?靖瞧着?自?己?的手机就那么寸直接掉进道旁窨井盖的缝隙里,转头扬起嘴角,说:“Pro Max,国行,11699,上周刚买的,你那些救济金不用给你儿子烧了,有地方用了。”
钱素珍瞧见手机刚好掉进窨井篦子里心里也是一抖,但她并不相信一个手机当真能有这么贵,直到围观的年轻人纷纷起哄,“这个价格得是512GB的吧”、“Pro Max的相机模组突出平面4mm,这距离这高度肯定?花了”、“真的假的,一万多的手机连个壳都不戴,就这么不珍惜?”、“像我们这种需要攒钱买的才会?珍惜,人家脚下这双鞋可能都比手机还得贵小两千”……钱素珍面色青红交错,她咬牙起身拨开人群便跨上自?己?的电动三轮走了。
于是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钱慧辛便跟林和?靖撬开窨井盖脑袋对着?脑袋跪在地上捞手机。最后手机捞出来晾了一晚开机居然还能用,也是个奇迹了。
——林和?靖回?家当晚买了个新的,这就是“奇迹”的内核。
三四里的路很快便走完了。第三监狱铁灰色的大门和?高墙把身穿老款羽绒服的女生衬得愈加渺小。
“我在门口等你。”
“你不去找你哥吗?”
“我哥这周休假。”
2.
农历新年前又下了场大雪,杨得意在这场大雪里给全家做炸食,炸小酥肉、炸红薯丸子、炸豆腐、炸小带鱼。王戎王术两姐妹各自?低头划拉着?手机,一边时不时地溜达过来叨一口吃一边打嘴仗,一个说“你少?吃两口能死?你肚子上都长?游泳圈了吧!”,一个说“其实你是我妈在医院女厕所的废纸篓里捡的,你赶紧把筷子放下去找你亲生的爹妈去吧”。杨得意习以为常,懒得搭理?她们,说“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傍晚雪停了,起了风,大风在屋外肆虐,屋内的家庭剧《Call Back》就愈发温馨好看了。
王戎做了鸡蛋汤,炒了两个菜,再配上杨得意下午做的炸食,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把晚饭给吃了。晚饭后王术不等人吩咐乖觉地收拾餐余去厨房洗碗。厨房的后窗没合紧,一阵风吹来,厨房门“咣当”摔上了,把王术吓一跳。碗筷沥水放入橱柜时,王术隐隐约约听到卧室的方向传来手机铃声,她以为是幻听没理?,继续收拾着?台面,片刻,王戎不耐烦地拎着?她的手机进来了。
“你能不能把你的铃声改改?贱了吧唧的口哨声听得人想上厕所。”
“你管那么多闲事呢?你帮我接,我手脏。”
“啧,你俩不是下午才见过么?这才分开一顿饭的功夫。”
“……”
王戎抱怨归抱怨,赶在铃声停止之前替王术接了电话?,再把手机贴到她耳朵上。
“什么?你在哪里?啊,听到了,我听到了。跟谁一起?啊,我在洗碗,过会?儿给你回?电啊,听到了,对的,现在要先挂断了,好了学长?……”
王戎咬着?苹果漫不经心打量正与男朋友说话?的王术,深感“一段好的感情?令人容光焕发”这句话?是有那么些依据的。你看王术就丑得没有以前那么明显了。
因为王戎在旁边,王术不好意思多说,收拾好厨房以后,王术回?到卧室依约再度打过去。
在等待电话?接听中,王术的嘴角恨不得翘到耳根去。她发现了,李疏神?智不十分清醒的时候就总喜欢叫她,而且会?慢条斯理?地跟着?她说话?。她问“你在哪里?”他?就重复“我在哪里?在家”;她问“跟谁一起?”他?就重复“跟谁一起?林和?靖”;她说“要先挂断了”,他?就重复“要先挂断了”。
然而电话?却无人接听。
王术略一琢磨,又给林和?靖打去,林和?靖的声音即便经过两重讯号转译有些失真,也能听得出特别?生无可恋,“出来吧,在你家门口,结账要回?来时突然想起来你喜欢吃这家的金汤七星鱼,非要给你点一份……大晚上的希望你真的能吃得下吧。”
王术闻听一愣,倏地一跃而起,抓起羽绒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外跑。
“去哪儿?”路过客厅时王西楼问。
“一会?儿就回?来。”王术大声道。
3.
王术喜滋滋跑出来,刚好看到钱慧辛从车前走开,她叫了两声“辛辛”,问她去哪儿,后者?回?过头向她摆摆手,说要去胡同口买小米椒。
车窗悄无声息降下,林和?靖把脑袋探出来恨不得扭一百八十度往后看。
王术轻咳了咳,问,“林学长?也想去买小米椒吗?”
她本意是调侃,没料到林和?靖竟然厚着?脸皮直接应承下来了,说,“行,那我也去买点儿。”说着?就推开门下车了。
王术一愣,“唉唉”了两声,林和?靖充耳不闻,几个大步就走远了。
李疏从副驾驶座下来,绕到王术的这侧,与她一同望着?林和?靖的背影,很肯定?地道:“他?一定?会?跟钱慧辛说,是要给我们单独说话?的机会?,他?才不得不跟上去的。”
王术点点头:“可想而知。”
李疏把装着?七星鱼的纸袋交给王术,说:“上回?你说过好吃的,给你带了一份……那你回?家吃吧,我等他?回?来。”他?说这话?时,背靠着?车门,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很无辜。
“我得多贪嘴这个时候把学长?丢街上自?己?回?去吃鱼啊。”王术拉着?他?的手轻轻荡了荡,问,“你们明天几点的飞机?”
——李疏一家今年要回?海市外婆家过年。
“明天几点?十一点,上午十一点。”李疏顿了顿,又补充,“江叔也一起去。”
“江叔跟你们的情?况有好一些吗?”
“啊,情?况啊,从成乔治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好一些了。”
——成玥嘴里开始频繁出现“江叔叔说”了,这表示江云集已经把成玥纳入自?己?的生活并开始对他?密集输出了。
“为什么成玥叫成乔治?”
“为什么叫成乔治?因为他?笨得像猪啊。”
王术跟着?李疏一道笑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把他?额前的碎发向后拨去,说:“喂,学长?,想开一点儿。”
……
江云集这回?去海市大概是奔着?再谈结婚去的。他?没有答应成荟“两边跑”的模式,愿意婚后搬过来住,直至成玥初中毕业。
——成玥现在就近就读的学校是晋市师资力量最强大的,小学部初中部都如此。
事实上,江云集最近这两个月已经陆续在往成荟家里放东西了,衣服、手表、鞋包、文件、出差顺手买的小物件林林总总的,当然,其实也想留宿的,只是成荟考虑到人多嘴杂,怕个别?没数的去两个儿子面前胡乱说些不好听的,一直没允许。
成荟哲学系硕士研究生毕业,虽然本人较为寡言不善辩,但向来不太瞧得起活在别?人目光里和?唇齿边的人。江云集从小娇生惯养着?当然也如此。但有了孩子以后,成荟不得不苟着?,遵循人类社会?一些约虽然莫名其妙但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婚前尽可能不留宿男人。江云集不能理?解,甚至觉得可笑,但愿意接受。嗯,他?现在愿意接受了。
总之江云集终于调整到正确的航向靠近成荟了,李疏也终于没有理?由再表达不满。江云集以后将跟他?在同一个门里进出,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
“那要是就是想不开呢……”李疏问。
“那我就得怂恿你妈暴力解决了。反正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我妈只要发火一使用暴力,我就想开了。”王术道,又补充一句,“小时候。”
李疏垂首笑得肩膀微颤。
天空又开始飘雪了,王术突然发现七星鱼袋子里还有一盒仍有余温的马拉糕,问李疏还要不要吃,李疏点了点头,王术便揭开盖子两人一人一块吃起来了。
“怎么也给我带马拉糕了?”
“我觉得好吃就给你点一份尝尝。”
王术一愣,突然觉得这一句话?是如此甜蜜,比唇边的马拉糕都要甜蜜许多。
便利店的灯光有些昏沉,估计灯珠距离寿终正寝差不了几天了。
林和?靖往钱慧辛袋子里丢了几个小米椒,又被?后者?尽数捡出来扔了,林和?靖给了她一记幽怨指责的眼神?,钱慧辛屈指托了托镜框,说,“有两个不熟,有两个熟得快烂了,你不会?挑就别?挑了。”林和?靖于是背靠着?纸袋架束手站着?等她。
钱慧辛挑完小米椒,又挑了一袋散装鸡蛋,经过货架时再顺手抓出一瓶蚝油,如此一起买单也不过三十四块三。
出了超市,林和?靖觑着?钱慧辛的神?色,几番犹豫,仍是忍不住问:“这种散装鸡蛋蛋壳上没有标识日期,怎么知道有没有过期?”
钱慧辛理?所当然道:“磕进碗里,没有霉烂,没有臭味,就是没有过期。”
林和?靖想说这样的验证方式会?不会?太草率了,但是自?己?在心里琢磨了下,把这不知人间疾苦的问题吞回?去了,他?两手往兜儿里一插,跟在钱慧辛后面走路。
两手各拎着?个塑料袋大步向前走的瘦高女生又把头发剪短了,似乎仍是她自?己?随手剪的,跟狗啃得似的,要不是颜值能打,走在路上是会?被?人嘲笑的程度。不过他?却瞧出了不同的味道,他?瞧着?她这头自?由不羁的碎剪随性?漂亮。
“怎么突然停了?看什么呢?”林和?靖问。
钱慧辛指着?锦绣大道对面高远的公寓楼,说:“确实有点像天府仙宫,一重一重的,等到半夜街上的灯光都熄灭看不清楼体以后会?更像。”
“……”林和?靖露出不解的神?情?。
钱慧辛解释,“是术术刚搬来时说的。”
她解释完看到林和?靖仍然是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暗忖自?己?果然在与不熟的人交流方面是有壁的。
她抬起拎着?塑料袋的手用拇指外侧轻轻刮了刮额头,没再继续解释,往前走了,假装刚刚单方面的对话?不存在。
林和?靖站在钱慧辛刚刚站立的位置对着?那个方向看半天,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认识一年多以来钱慧辛第一次主动找话?题与他?聊天。可太不容易了。
“你是后天要去衡河对吗?”林和?靖追上去问。
钱慧辛回?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们可能还会?偶遇。”林和?靖笑得眼睛都没了。
“你没有别?的事情?做了吗?”钱慧辛问。
“没有。”林和?靖答。
……
4.
大二这年的春节过去得无声无息的,大概是因为一直陪伴着?她的李疏不在,所以显得无声无息的吧。
王术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唯有接到李疏的电话?时能振奋片刻。
王戎说:“你瞧你这德性?,要是哪天你男朋友移情?别?恋了,你可怎么办?”
王术撅着?屁丨股吭哧吭哧铲雪,闻言转头给她翻了个震古烁今的大白眼儿,向着?屋里吆喝:“妈,王戎杵半天了,光大嘴叉子指挥我,啥也没干!”
王术不耐烦地赶走王戎,一个人把整个院子里的雪全部码到墙根底下后,叉腰站在原地思忖良久。王戎说得没错,李疏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大,在她展望的未来里处处都有他?的身影——她完全不做其它可能性?的考虑——李疏就像王西楼、杨得意和?王戎一样,是理?所当然地存在于她未来生活的每一天和?每件事里的。
王术突然觉得有些惶恐,因为根据她多年观影所得,这种在悬浮于生活的象牙塔里生根发芽的感情?一般都没有什么好的结局,她跟李疏能是个例外吗?要知道她向来没什么运气?,是买一百块彩票最多中四袋洗衣粉的衰鬼。
“嗯?罚站呢?犯啥错了?”
钱慧辛拎着?一袋草莓上门,在王术身后稀奇地问。
钱慧辛小姨新交的男朋友家里有个挺大规模的草莓园,人特别?有礼数,每回?上门都得搬两箱来。这些不大但很甜的牛奶草莓不但惠及了三秋胡同的老邻居们,还惠及了锦绣大道那侧的李疏——王术上学路上给的。因为那个男人上门太勤快了。
“我在琢磨这漫长?的人生应该如何度过、跟谁一起度过,以及人类的终极追求是什么。”
“可快住嘴吧你,操不完的心。”
王术正要接过钱慧辛的草莓袋子,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李疏飞机落地如约给她打来的电话?。王术立刻就把钱慧辛抛之脑后了,她一改先前的低沉模样,喜笑颜开,开口就是故意拉长?音的“学长?”。钱慧辛的胳膊伸在冷空气?里,半晌,抖落了鸡皮疙瘩轻笑着?收回?去,转向正从屋里走出来的杨得意。
“吃了吗辛辛?”杨得意打着?呵欠问。
“吃过了,”钱慧辛把草莓交给杨得意,补充一句,“比上回?的甜”。
清晨的冷风从小院上空掠过,将草莓的香气?裹挟着?送到几十里外的机场到达大厅。李疏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笑容煞是好看,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他?推着?行李推车转头叮嘱了成玥一声“跟上”。
第 36 章
1.
李疏所学的材料科学这个专业基本不可?能有止步本科的。李疏大?四王术大?三的这一年, 李疏在与王术商量后,决定去考归省C大的研究生。归省地远偏僻,但在其十万大?山深处有个全球闻名的国?家级R8重点实?验室, C大?其它专业不怎么?突出, 但它的材料科学专业近年在国内逐渐首屈一指——在教育部和?地发委的牵头下, R8实?验室许多大佬都是C大的客座教授。
“我听说C大那个专业比Q大的都难考,说不定他考不上呢。”
一道放学的路上,钱慧辛把?外套脱了拿在手上,跟在王术身后慢慢走着, 试着安慰她。她知道王术是不愿意与李疏分开的,王术只是觉得抱大?腿说“你不要走”有点丢人才假装洒脱的。
“你要是实在不会安慰人就去给我买个冰淇淋吧。”王术回身无可?奈何地说。
一个从小到大?都没?考过压线分的放弃保研都要?去归省C大?的资优生?有多大?几率考不上?
此时十月上旬都即将结束了, 但是晋市却没?有如往年一样降温, 白日里的温度仍能高达三十度。胡同里的老人说后半个月开始降雨,到时候温度就降了, 一阵秋雨一阵凉, 等半个月的连绵阴雨降完,夏天就走得干干净净的了。
钱慧辛买回冰淇淋, 王术啃着冰淇淋继续往前走。她突然想起什么?, 掏出手机捣鼓了几下,给了钱慧辛个眼神。钱慧辛的手机跟着“叮”一声,她不明所以掏出一看,居然是收到了王术的转账。
本周G理工各学院统一发上一学年的奖学金。显然这是王术刚刚收到手里还未捂热的一部分奖学金。
“你的奖学金你自己安排, 我的给你分一半,你就当是捡钱。你得去海市看看, 海市极具风情的仲月街区、繁星广场, 沿海路上千奇百怪的万国?建筑和?遮天蔽日的行道树,甚至就连空气里隐隐浮动的海腥味儿, 都跟你以前给我描述的一样。”王术解释道。
“你都穷得没?有房子住了,就不要?再当散财童子了。”钱慧辛默了默,说。
钱慧辛要?把?钱转回来,却被王术攥住手腕制止,她说:“就算没?房子住,我也?还是比你富裕点儿……现在去也?行,毕业以后你自己再添点儿领着你妈去也?行。这是我大?二努力学习的动力之一。”
钱慧辛伸手挠了挠眉头,压下了心头翻滚的情绪。王术去年从海市回来就喋喋不休跟她说“你一定要?去一次”。她最开始还微末有些不开心,认为王术明明知道她是什么?家境还一直这么?鼓励她太过于没?心没?肺了。
王术见钱慧辛不再推辞,十分欣慰,继续先前的话?题,说:“我的确是不想跟他分开,但是我当初也?不想离开我家搬来三秋老破旧,时间?一长?什么?都适应了。况且我自己都没?想好以后要?去哪儿做什么?,不能拖着人不让人动,那不讲理。”
钱慧辛想了想,说:“那你是得好好想想以后了。你不考研的话?,要?不要?考公呢,要?不要?考教呢,你得趁早决定趁早做准备了。”
王术把?冰淇淋纸揉成一团重重扔进路边垃圾桶里,皱眉道:“烦!”
……
2.
“你是不是就想离家远一些?”成荟直视着李疏,“你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声?我跟你江叔结婚以后就不是你妈了?”
——三个月前,在去年婚期的同月同日,成荟嫁给了江云集。
“我的专业你又不懂。”李疏摘下耳机回答她。
“我生?你的时候我也?不懂一个这么?点儿的小孩儿到底应该怎么?养大?,我自己慢慢摸索着也?懂了。你耐心一点给我解释解释再商量商量不行吗?”成荟的声音没?控制好微微扬高,引得客厅里成玥不安地放下了IPad。
“乔治,一个小时到了,把?IPad放下,吃点水果,去写作业。”
江云集把?切好的水果给成玥放到手边,然后端着笔记本去餐桌上写邮件。
——书房被占用?教子,他不方便进去。
成玥扭着身子趴在沙发背上,伸长?脖子跟江云集说:“我妈好像生?气了。”
江云集往书房的方向转了转头,纠正他,“自信点,不是‘好像’”。相依为命多年的儿子一声不吭报考了千里之外某个偏远地区的研究生?,不乐观估计,他将在那个地方把?书一路读到底,如果再不乐观点,他被R8实?验室招揽,还将在那里工作多年。
李疏有点惊讶成荟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居然这样大?,因为这在他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他做的又一个需要?自己独立负责的决定,而成荟总是相信他的判断,向来不插手他的任何决定,自他小学毕业以后便如此。
李疏不顾成荟的“你别碰我”的身体语言,起身把?成荟按到桌前坐下,他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说:“归省C大?是我们这个专业的学生?都想去的,我们老师也?是这么?建议的。这是我报考前查阅的资料,这里有他们的实?验室设备列表、在校任教的院士和?合作的企业。”
成荟按捺着情绪把?李疏指给她看的内容大?略浏览了一遍。实?验室各种仪器设备以及虽然简介只写了寥寥数语却似乎大?有来头的院士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是C大?这个专业的合作企业确实?一个个拿出来都是响当当的。
“如果这个学校真的像你说的这样好,你高考时为什么?不直接报考?”
“因为我高考时C大?这个专业确实?不如G理工。C大?这个专业就是前年年初跟R8实?验室合作以后被这个国?家级实?验室给带起来的。”
“……虽然你给的原因让我无法反驳,但你还是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
李疏哽住,一时竟不知要?再说些什么?。成荟极少这样咄咄逼人,尤其是跟自己的儿子,她一直是个情绪平稳的妈妈。他正犹豫着,成荟突然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成荟低着头一根一根捋着李疏的手指,心里极为难过,“你不愿意跟江叔住,你好好跟我说,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楼下那户年初卖房子,你要?是跟我表达了这个意思,我当时就让他把?那房子买了。”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浮了,似乎是哭了,片刻,她压低声音又道,“太远了,你太过分了。”
李疏半蹲下来勾着脑袋去与成荟对视,他缓缓道:“但是我真没?有那样的意思,我不讨厌跟江叔住一起,我时不时地去住学校旁边的房子是因为……有女朋友的人偶尔夜不归宿是可?以被体谅的吧。”
成荟作势要?挥开他,“我现在一个字都不相信你。你长?大?了,谎话?也?多了。”
李疏抽出两?张纸,给成荟塞进手里,继续劝着:“我这个年纪真的很难跟一个成年男性有多亲密,就算是你跟李道非我亲爹复婚,我也?差不多是这个状态,真的。”
……
3.
“你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你去那里,你想过以后的发展吗?”李疏要?去归省,李道非也?同样不理解,“你爷现在都不拿正眼看我了,一天天吹胡子瞪眼的,他自认没?养你长?大?没?什么?资格对你的选择横加指点,就靠整治我隔山打牛,我这一天天日子过得十分糟心……”
“我选这样的专业本来就没?打算借他的势,你让他不用?管了,我自己想得都挺清楚的。”
李疏给自己点了一份牛肉饭,把?餐牌交还给侍应生?。
李道非到得早,此刻已经吃上了,他举起叉子轻轻挥了挥,问?:“你那女朋友不要?了?”
“……”李疏沉默片刻,若无其事道,“我以后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虽然C大?所在的宜市没?有机场,但去年通了高铁,一趟来回十四个小时,两?顿觉而已。”
李道非闻言一愣,嘴巴微微张开,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道非当年追成荟就是这样不惜成本不辞辛苦,结果最后人追到了,感情却甚至未能维持到第?二个儿子出生?。他原本想借此打趣李疏几句,但突然感觉有些扫兴,便不说了。李疏跟他不同,这一点他其实?早在李疏青春期时就看明白了,李疏从不享受被人追逐和?喜爱的乐趣,他只觉得麻烦和?被冒犯。
“你妈跟江云集俩人过得还行吧?”
“还行。”
侍应生?把?牛肉饭端上来了,李疏轻声道谢,习以为常地用?叉子把?西兰花推开。
“西兰花不吃给我,我补个维C。”李道非觑一眼他的餐盘随口说。
李疏理所当然地叉起西兰花给他放到盘子里。
其实?李道非和?江云集在他这里还是有区别的,虽然两?个他都不怎么?亲近,但他不会把?西兰花给江云集。他突然略有些遗憾地这样想道。
“归省C大?是不是非去不可?,你再考虑考虑。”李道非慢条斯理地嚼着西兰花,徐徐道。
4.
李疏洗完澡略有些不耐烦地擦着头发,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击了两?下,之前听到一半的录播讲座便重新开讲。然而这回教授嘴里的“帕尔帖效应”、“载流子”、“ZT值”再也?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了。李疏坐在桌前坚持听了约十分钟,最终还是不敌突然而至的烦躁,把?网页地址收藏进浏览器列表里,而后关机。他起身来到阳台上,下意识地往三秋胡同的方向望去,然而胡同里有几盏灯时亮时不亮,光线十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