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蒲察驸马,历史上连尚三位公主,三位公主却连接死亡。就凭这一点,就知道他最起码也是个“克妻”的人。
所谓的“八字硬,阳煞命”。要按照这句谚语,那蒲察辞不失是阳煞星。否则死了两个公主,皇帝又让他尚第三个,也不敢受啊。
一百个男人经历这种事,有一个敢接受第三个公主吗?估计百分之一都没有。
可他敢。
他硬的不仅是命,硬的还有圣宠。换一个人,就算命硬,圣宠也硬不成了。
历史上这么硬、这么狠的驸马只有两个。一个是叛逃北魏的刘宋宗室刘昶(字休道),另一个就是这大金朝的蒲察四郎。两人都连尚三位真公主,都很受宠。
这种人肯定不好对付。犯煞啊。自己一家人都差点死在他手里。
李朔很想看看,这个蒲察四郎到底有何不同!
却听皇帝怒道:“他还知道有罪?还知道负荆请罪?好!宣他入见,朕倒要听听,这个国人世族中的君子,犯了什么大罪!”
李朔见状,心中不禁有点腻味。皇帝真会演戏,明明有了台阶下心中高兴,还故作怒色。
李妃也有点无奈。她明白这次是难奈蒲察辞不失了。此人不但大奸似忠,心地险恶,手段还这么果决,反应这么快。
不好对付。
女人目中满是阴翳,如同渐渐冰冻的湖面。李家和蒲察家的仇已经难以化解。以后只能不死不休了。两家,总要倒下来一个。
她能依仗的唯有圣宠,可蒲察辞不失身后却站着一群树大根深的女真世族。
搞得不好,李家就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皇帝终究宠爱李妃,眼见爱妃的脸色有点霜意,只能抚慰般地说道:
“六郎此次发奸杀贼,立功不小,要有额外赏赐。嗯,除了原定封侯、赐宅第庄园奴婢之外,实封再加一百户,永业田加一万亩,奴婢加一百…”
他一边说,御前中常侍一边飞笔记录口谕,脸上满是敬服之色。
李六郎没有实证就揭发镐王谋反,非但没有问罪,还受到天子重赏。这少年不止有才能,胆魄也异于常人。
皇帝看到爱妃露出笑容,本待停止的金口玉言,又鬼使神差般的继续说下去:
“…骏马加五十匹,牛加五十头,金加百两,银加千两,纸钞万贯,盐引、茶引、曲引、香引、冶射契、榷场券、免税敕各若干,赐教坊女…这个不必。以上正式封爵时,一并添加。”
他之所以加赐这么多,除了赏赐李朔的功劳,也为了弥补不查蒲察辞不失的愧疚。
而且他根本不用多掏一亩地:收拾完镐王及其党羽,自会抄没大片私田、商引、矿山、金银、牛马、奴婢。从中拨出一成,就足够赏赐李氏外戚了,惠而不费。
李氏不是女真人,不受猛安谋克牛头屯田的限制,反倒更容易特赐庄园。
李妃神色微喜,李朔却是站起来展臂跪下道:
“臣下寸功未立,仅以外戚之身,蒙陛下封爵赏赐,已叨天之恩、侥天之幸,诚惶诚恐尚且不及,感激涕零犹恨难报,安敢再蒙加赐?臣万不敢受!”
“李卿不必如此。”皇帝正色道:“你虽年幼,却有大功。朕既加赐,不得推辞。”
李朔这才拜谢道:“臣谢陛下赏赐!天恩浩荡,春风万里,臣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李朔很是感慨。封建帝王当真是生杀予夺啊。一道圣旨,李家就从乡野贫民,变成了大地主、大官僚。
朝乃面朝黄土,暮而舆马高堂。昨日粗茶淡饭,今日钟鸣鼎食。分明挥汗田垄,转眼持笏金殿。这才俺骂浑家,却又臣谢陛下。
荣华富贵,天子一念之间。这是生,是予。
可若是夺,是杀呢?
哪又怎么说?
李朔虽然满脸感激喜悦之情,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皇帝一句话给的,也能一句话收回去。
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不过这次冒险终于有了丰厚的回报。这还是物质、人口、商业上的回报。更重要的回报是,他借此机会,政治上成为纯粹的帝党。
没错,他将不仅是外戚,还是皇帝政治上的铁杆支持者。皇帝不仅是赏赐外戚,也是政治酬赏。
代价是,他会遭受很多女真贵族的嫉恨,成为很多大人物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一不小心,就会成为牺牲品,被献祭,被抛弃。
皇帝看着气度沉稳、芳华奕奕的李朔,目光激赏。此子早慧,老成,忠孝,有胆魄,知进退…是个可造之材。难得还是汉人,等到再大几岁,这变法新政当可大用。
不重用汉人新政难成,汉化大业不会成功,就从李氏开始吧。李大郎和李二郎虽是不学无术的无赖,却未必不是利刃,就看怎么用。李氏三兄弟,一正一奇,君子小人,正好相得益彰,为王前驱。
嗯,到时汉人这边有李氏兄弟代表的汉臣,国人这边有四郎代表的汉化派,事情就会好做一些。
等下让四郎给李家道个歉,就算不能让他们不计前嫌。最起码也要表面团结,不要再争斗。
正思索间,中常侍苏环再次禀报道:“回禀陛下,驸马都尉已在殿外候旨。”
皇帝冷冷道:“宣进。”
很快,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修长男子,神色恭谨的入殿下拜,口中道:
“臣左宣徽使蒲察辞不失,拜见皇帝陛下,圣躬万福!”
他当然没有真正负荆。负荆请罪只是个说法,哪能真的光着上身,背着荆条入宫?成何体统。
此人头戴黑色展角幞头,身穿右祍大袖、花罗紫色的三品官服,挂金鱼袋,腰横春水秋山白玉吐鹘带——这显然是御赐之物。因为按照他的品级,还不能用白玉腰带。
光看这身打扮,和大宋官员很是相似。只是,他官帽下露出两条细辫结成环,不太像是宋人。
但他的长相…清俊文雅,胡须飘逸,居然是个女真人中不可多见的美男子,完全看不出是个“国人”,更像是汉家高门的王孙公子。
但此人虽然貌美,此刻却一头热汗,显然是匆匆赶来,十分仓促。
“这就是蒲察辞不失?来的好快啊。”李朔冷眼旁观。此人的消息倒是很灵通。自己入京第一天,他就来给皇帝请罪了。
“太阳都快落山了,你来做什么?”皇帝语气很不善,却带着一种故人般的熟稔、随意。
“回禀陛下。”蒲察辞不失叩首,“臣是来负荆请罪的!向陛下请罪,也向娘娘请罪!”
皇帝伸手抓起一柄玉如意,作势欲掷,森然道:“哦,钜鹿郡公乃是大金的良臣循吏,国人中的道德君子,居然也有罪吗?”
蒲察辞不失神色愧疚,一脸痛惜:
“回禀陛下,臣治家无方,门规不严,以至于刁奴欺主,酿成大错!今日下午,管家阿蛰突然请罪,说之前瞒着臣,以臣之名,联络乌古论奇、徒单隗、夹谷安次,雇佣叛匪萧某设下毒计,阴谋劫杀李娘娘的家人和护送禁军,罪大恶极,无法无天!”
“他见事情败露,无法遮掩,这才向臣请罪。臣惊骇欲绝,问他为何如此丧心病狂,冒充臣行此大恶。他说,他说…唉,臣委实难以启齿!”
说到这里,面红耳赤,羞愤无比。
“到底所谓何事?”皇帝震怒,“李道休!你也有难以启齿之事?”
皇帝一生气,连他的汉名也叫了出来。
李道休?李朔有点意外。他知道女真高门不但都有汉地郡望,不少私下还有汉姓。比如完颜氏姓王,仆散氏姓林,蒲察氏姓李。
巧了,就是李!
可李朔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道休,道休…他好像联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脑中那点灵感。
李道休…不,应该是蒲察驸马,终于神情苦涩的说道:
“阿蛰说,他听夹谷家的家奴说,陛下和娘娘决定让李公子当驸马,尚景国公主。他说臣是鳏夫,应该再尚一位公主,景国公主最为合适…”
“…他就胆大包天的瞒着臣,以忠心为主、为主分忧之名,擅自设计杀人…”
“眼下,他已被五花大绑,就在宫外等候国法…请陛下治臣之罪!”
说完又对李妃叩首:“娘娘,此事臣罪无可绾,可臣实在不知情!天日可鉴!”
皇帝松了口气,可他还没有说话,李妃就说话了:
“原来如此,俺说驸马谦谦君子,雅量高致,如何会犯下此事?俺是不信的。果不其然,竟是家奴越俎代庖。”
她转头对皇帝说:“官家,这是误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齐,何况偌大的驸马府?上千口人,哪能都是好人?就说宫里,之前不还出了个郑雨儿?此事实与驸马无干。”
“娘娘,臣…”蒲察辞不失热泪盈眶,“臣不知所言,惭愧万分…”
皇帝皱眉道:“梓潼的意思是…算了?不行,他最少也是失察之罪!还是交给御史台吧。”
“陛下。”李氏不再称呼官家,而是改口陛下。她盈盈站起,走到皇帝面前下拜道:
“人非圣贤,谁能尽善尽美。妾身妇人,少不读书,不明春秋大义,却也听圣人说,不以一眚掩大德,小德有违可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
“驸马志虑忠纯,即便有失察之责,终究大德不愧,白璧有瑕不失其美,妾身还请陛下宽宥其罪,以全君臣相济之佳话,无伤天子宽恕之贤名。”
她宫中自学苦读七年,已非昔日渥水师儿。
皇帝冷哼一声,“李道休,今日若非娘娘为你求情,你就该削籍去咸州(流放地)了。身为大臣,连家奴都管不好,如此颟顸糊涂,还能掌管宣徽院?罚你十个牛具,一年俸禄,再给李朔赔罪。这左宣徽使也别做了,先去国子监当祭酒吧。”
“你那家奴罪大恶极,本该凌迟处死。好在天佑李家,姑念没有酿成惨案,他又是主动认罪伏法,就斩立决吧。”
蒲察辞不失心中一松,赶紧跪谢道:“臣谢陛下宽恕,谢娘娘美言。”
皇帝颜色稍霁,手中如玉一挥,“起来吧,先给李朔赔罪。”
蒲察辞不失神色诚恳地对李朔拱手道:
“李公子,在下此厢赔罪了。在下治家不严,差点酿成大祸。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还请李公子见谅。这赔罪之礼,到时还请李公子莫要推辞。”
李朔冷哼一声,不加理睬。
你也姓李?你陪姓李?
皇帝见了不禁心中点头。李妃求情,那是为了朕。她是后妃,求情就是善解人意,是懂事知礼。
可李朔不能求情。不但不能求情,还应该不假颜色。因为…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若他也求情,轻易原谅四郎,那不是心中无恨,而是善于伪装,城府太深,反而不美。年仅十三就口是心非、表里不一,隐忍阴鸷至此,再有才也不能重用。
李朔的表现仍有少年本色。这就对了,如此甚好。
少年如春水,自有清澈在。
李妃也松了口气,她最了解皇帝,刚才生怕弟弟表现的太过懂事。幸好,弟弟终究是个少年,脾气还是有的。
皇帝越来越喜李朔。他一高兴,居然以天子之尊当起了和事佬,笑道:
“李卿,这是个误会,道休也算姓李,他方才也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你就当他为兄长,受了他赔罪的礼物,也就是了。”
“臣,领旨。”李朔瓮声瓮气的说道,神色有些勉强。
皇帝知他不情愿,但这就对了。
蒲察辞不失转移话题道:“陛下,臣想起了一件大事,请陛下允许。”
皇帝点头,“何事?”
蒲察辞不失道:“臣有幸和陛下同年,想去庙宇中为陛下当个神前替身,为陛下祈福。”
皇帝笑道:“难得你这片心。你啊,就爱信这些。好吧,朕允了,你可以去庙里替朕当个佛前替神。”
他没有注意到,蒲察辞不失刚才说的是神前替身,不是佛前替身。
李朔听到这里,不禁心中一动。
和皇帝同年?章宗属鼠,李道休也是属鼠…道休,道休…想起来了!
李朔脑中一下亮了起来。
南北朝那个尚三个公主的狠人刘昶,表字是休道!巧的是,他也属鼠!
一个叫休道一个叫道休,字都一样,只是反过来了。还都是属鼠。历史上都尚三个公主!
蒲察辞不失,你搞什么鬼?
…
PS:四千多字大章啊。官人们猜猜看,辞不失到底在搞什么鬼?什么阴谋?新书期不要养书鸭,冲三江,追读数据很重要,蟹蟹!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