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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流觞的身份

    石梁厚重而没有温度,只有那抹软带用尽“力气”在石梁上磨擦,仿若想要停留在生命将尽的前一刻。
    因为,她在挣扎,是本能,也是下意识。
    那盏柔弱的清铜钵体里的烛火在此时突然晃了两下,随即向转向另一个方向飘摇。
    她在挣扎中注意到烛火的这一丝变化,心中明了,他在看她,就在她身后。
    他的确是在看她,不过不是在她身后,而是在她身后的那面石墙后。
    那石墙上有一汪肉眼很难觉察的洞眼,与墙体的纹理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章支离没有任何表情,对此等闲视之,仿若一切与他无关,放任自流,只是通过那个洞眼监视着流觞。
    “行简之,曾作皇城司勾,不受三衙辖制,直隶属官家。与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章相同为友人。二人曾立下婚姻盟誓,如若各生一男一女,今生结为亲家姻亲。然,宁熙宁四年三月突然辞官离职,自此消失,再无踪迹,走前未与任何人告别,甚至挚友章相……”封邕正捧着一纸密函,尔雅温文地站立在章支离的一侧,声音喉清韵雅,字字清楚,毫无华饰。
    章支离却没有回应。
    封邕眉尖微翘,用那淡泊一切的杏眼偷瞟了一眼章支离,用一种担忧的表情看着面前的石墙。他知道那间墙后正吊着一个女人。但是他却发现章支离不在乎。
    “继续!”
    封邕不敢有半分犹豫,继续念道:“元丰元年十月,皇城司探子收到行简之发来的求救密码,赶去江陵府渠村,却发现已晚,行简之与妻莫名惨死,只留一女,取名行千苏,患有狂痫之症……”
    章支离那静如雕像的身子突然向前耸了一下,眼中迸出一丝意外。因为刚才还在挣扎的她不动了,双腿有如直木坠向下方,双手仿若两条无力的飘带垂在两侧,头上扬,舌头向外吐出。看样子马上就要死了。
    “还有半刻。”章支离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听不出任何话外之音。
    但封邕明白他的意思,站立一旁一言不发。
    终于,章支离吐出了一个字,“救!”
    石屋门再启动时,封邕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抛出他手中的匕首将那坠勒于流觞脖间的软带割断,她就像块绵花似的软绵绵地瘫倒在被子间。
    章支离则迈着轻缓优雅的步履,步入到屋间。两名侍从早已最快的速度抬来一梨木矮榻放于其身后。章支离很随意地斜卧于榻旁,右手倚在旁侧榻背上,左手一挥,立刻又有两名婢女抬着一置有小食、茶饮的茶几过来放于他左手边。章支离只是一扬手便可触及。
    封邕也没有丝毫怠慢,趁着章支离休憩的这一小刻,他迅速自袖兜内取出一褐色皮包,将其快速打开,露出几个瓷瓶小药。他自其中抽出一瓶打开取出两粒红丸,章支离却突然发话了。
    “你刚才说行千苏有狂痫之症?”
    封邕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地回应着,“是。”手脚却没停,掰开流觞的嘴,准备将药丸塞入。
    “狂痫之症在受到刺激后就会发作,对吗?”章支离说的问句,但话中却有不可抗拒的威摄力。
    封邕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停住了手,“难道您想试她是否有……”话音未落,流觞的身子突然抽搐了几下,随即口中白沫溢出。封邕赶紧自皮包中抽出一白丝薄绢强塞于流觞口中,让她咬不到舌头。身后却传来章支离无情的嘲笑声。
    “上吊之人,在断头死前有不到半刻活命的时间……”章支离冷眼瞟了一眼仍在抽搐不止的流觞,“她命真大,过了半刻竟然还活着。”
    封邕自皮包中抽出两枚毫针分别扎于头顶两穴,随即又打开另一瓷瓶,将其中液体顺着流觞嘴角缝隙灌入她口中。做完他些,他温柔地将流觞的头轻放于软被间,随即边盖着瓶盖边温温而雅地说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相鼠有齿,人而无止。相鼠有体,人而无礼。”
    章支离听出这几句话是在骂他,但他却面无表情,既不表态也不生气,只是自茶几小碟中取出一雪花酥放入口中享用。
    封邕看着他认真吃食的样子,只得哀叹一声,继续说道:“人前对她温柔似水,让人人心中充满疑惑、费解,或许还会记恨你对她的特别相待。人后却待她刻薄刁酸,甚至见死不救,不是君子所为。”说完这句,便将目光再次转向流觞。
    章支离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淡地品着雪花酥,似乎早就习惯了封邕的叨唠。
    她的眼皮动了两下,随即双手握紧,身子有些不安地颤动几下后,便慢慢地睁开了双眼,一眼不发、且目不转睛地盯着封邕看着。
    他救了她,这次她赌赢了,只是眼前这个男人……竟然在用关切地目光看着她。她心中好笑,如果她不爽了,这个男人不管是什么身份,或许都会遭殃。
    “我问,你答。”
    冰冷的声音像一壶冷水般浇醒了流觞,她将目光移向面前不远的矮榻上,立刻就看到了那个表情让她捉摸不透的章支离。他眼中透着一丝奇怪的嘲笑,但是表情又异常的冷漠,已经没有了之前对他的“温和”。
    不管如何,起码,她现在活着,这个生死局她暂时赌赢了。
    “为何上吊?”章支离问得很随意。
    流觞看了看四周,并未找到可以书写的工具,突然感觉到头顶的毫针,立刻拔下一根直接蹲下在那石地上书写起来。
    封邕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得无奈地看着流觞任性地挥霍着他的毫针。
    你不会娶我,然我必死无疑,与其让他人动手,不如我自己了断。
    看到流觞在地上写的字,封邕颇为惊讶,抬头看看流觞,但他更想听听章支离的答案。
    章支离却淡淡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娶你?”
    听完这句,流觞快速在地上又写下几上字“不知道。”
    封邕真的想笑,但他的教养让他克制,所以只是温温地面露笑容,“你都不知道,章大人又为何能娶你?”
    流觞也不正眼看封邕,在地上继续书写着:我被人关于一地下三年,那人上月将我放出,条件是让我接近你,于五月十六日当天嫁于你,如若不然,定会将我杀死。
    封邕看着这些字,本来温和的面容渐变担忧,抬头看向章支离,“你得罪的人可真不少。”
    章支离当他不存在,看着流觞继续问道:“你想嫁我吗?”
    他此放一出,封邕差点咽住,立刻连续咳嗽几声,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笑,但教养又让他再次克制。
    章支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吃着食果,同时等待着流觞的回答。
    流觞却没有马上拿着毫针在地上书写,而是毫不犹豫地用力摇了摇头。
    这个回答倒让封邕感觉意外,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没有女人有拒绝章支离,何况还是一个脏兮兮容貌也应该不出众的女人。
    章支离倒不意外,眼中露出一丝意犹未尽的表情盯着流觞。
    流觞也不畏惧,同样盯着章支离,就这样二人皆没有发话。
    封邕看看章支离,又看看流觞,觉得他们这间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但他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流觞又低下头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我想活!”
    章支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盯着她,忽然他笑了,笑得让人捉摸不透,却又透着几分毛骨悚然。他突然起身走到流觞面前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冷酷地盯着她。而流觞并未畏惧,扬着头像小猫似的缩蹲在地就那样赤裸裸地看着他。
    章支离嘴角似有几分冷饥,他自袖中抽出一块黑色绣帕直接蒙在了流觞的眼上,然后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拉着本官的袖角。”
    流觞听话地抬起右手在空中摸了摸,便摸到了那熟悉的袖角。
    他不说,她不问。
    他在前面稳步前行,她在后面乖巧跟随。
    偶感凌风,偶感瀑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止步。
    流觞立立耳,隐约听见几声闷哼,却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她还没弄明白,眼上的黑布便被摘了下来,立刻又对上了章支离那冷俊的五官。她还没欣赏完,那扇铁门便霍地关上,她便成为了“笼中之鸟”。
    流觞倒不慌,上下左右的打量。
    的确是个铁笼子,笼前有一悬桥,笼子本身悬于半空,只有两人身宽,她身材虽削瘦,但在里面琛是显得狭窄。低头时便看到下面的地上一片残骨碎肉。还没等她反应,铁笼便向下掉去。落地那一瞬,流觞整个人都跟着撞击而倒,身体顿感疼痛。
    又几声闷叫响起的时候,流觞确认了声音。
    是狼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侧的墙突然移开,几只瘦骨嶙峋的恶狼便在此时冲了过来,直接冲向了铁笼。
    流觞立刻后背贴笼,暂时避开第一只恶狼。不料,其它几只分别围向其它方向,同时向她攻来。铁笼狭窄,根本无处躲藏,她胳膊上立刻被一只恶狼的爪子抓伤。她连踢带踹暂时躲过第一轮攻击。
    章支离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坐在那高台上的软榻间,品着小食,“本官的茶饮可好喝?”
    是惩罚!
    流觞听出来了,也明白他并不在意那杯茶,是他早就发现了她有问题,且并不相信她说的话。可她现在却来不及再写什么,因为恶狼的第二次攻击开始了。它们老练地一前一后徐徐向流觞压近,准备蓄势待发。流觞却不急,而是通过观察,锁定了那只头狼。就在那只头狼攻向她的时候,她不躲不闪反其道而行,伸出右手让其咬住。
    这反应倒有些出乎章支离的预料,所以他饶有兴趣地继续欣赏着。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封邕却有几分担忧,小声提醒,“她毕竟是个柔弱的娘子。”
    “我看倒未必。”
    此时,头狼已将流觞右胳膊咬破,但流觞却在此时伸出左手一把扯住了那只头狼的尾巴,然后用尽全力拽向自己,随即照着狼尾巴就是狠命一口。
    恐怕头狼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被咬尾巴,所以痛得立刻松开嘴,仰天长啸!
    可惜,流觞却不给它哀痛的机会,双手扯住它尾巴用力将它拉向笼内,导致头狼小半个身子都被扯进来,挤在笼子缝隙中,痛得不停哀嚎。
    这下其它的狼皆不敢上前了,站在原地看着头狼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是好。
    铁笼便在此时又被吊了起来,吊回到了它原有的悬桥位置。
    章支离就站在笼前看着流觞,他的眼中似有一种让人无法觉察的鄙夷,“想活,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
    流觞等着,心中盘算着回答的话不要给章支离留太多的破绽。
    “你怎么会在启航那艘船上?”
    章支离这个问题倒出乎流觞的意料之外,她以为会问跟她有关的,结果却问起了案子。
    流觞直接沾着自己胳膊上的血在那铁笼子里的地上写着。
    我答应任务就昏睡,醒来后就在那艘船上。
    “流星追你,所以你跃入海里,那个时候你看到了四十四具冰尸了吗?”
    那只该死的死鸟,早晚把它炖了吃肉。流觞心中是这么想的,下颌却点了两下,表示的确看到了。
    “还看到什么?”
    流觞进入了回忆,安静地缩靠在铁笼上。
    没人出声,章支离依然冷漠地盯着她。封邕像是看热闹似的耐心等待。
    半刻之后,流觞又沾着胳膊上的血在地上画了起来。也就两刻的时间,她便画好了,缩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章支离。
    封邕是第一个看到地上画的人,脸上便露出了欣赏之色。一个看起来像个小流丐的野女人,竟然有如此功底,这身份的确值得让人怀疑。如果她是行千苏,那就没问题了。
    章支离终于抬起了眼皮,瞟着地上那幅画。栩栩如生,画得真切如实。画上是半个船底,还有一些浮过的冰块尸体,而这些冰块后面,竟然隐约出现……大鱼,很多的大鱼,密集的狠。
    流觞当时在逃命,所以没有注意这些,现在回想起来,在那冰块间,在那些飘浮的尸体后,俨然有很多的鱼。
    “你确定?”章支离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一直有疑问。而流觞知道他的疑问。当时,自己没多想,现在仔细回忆,的确是有疑问。“启航”停靠的是泉州码头,那里船只如织,货物运输繁碌,人窜兽跳,根本不可有大量的鱼出现在码头附近。
    “你在船上什么位置?可否见过船上其他活人?”
    流觞当然见过活人,而那些活人没有一个出现在冰块中,这也是她心中的疑问。所以她在地上写下如下几字:藏于酒箱,见过几个活人,冰尸中未见他们。
    流觞写下这几字后,并又在字旁画起了人物脸部画像,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将自己见过的那几位全部画出。
    “找人去查!”
    “是!”封邕领命。
    流觞此时才看到封邕,但是却什么也没问,眼中没有渴望,没有好奇,仿若封邕没有救过她一样。封邕也不在乎,非常温和地对她点了点头,以示相识。
    章支离突然起身从榻上步起,“会有人带你回石屋。”说完这句便朝门外走去。封邕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就在那门要关上的一瞬间,章支离扔下一句话,“帮我做事,或许我会考虑娶你。”
    流觞没有惊讶,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章支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考虑?有意思。她笑了,笑得很狡猾,抬头目光正好集中在矮榻上那几碟未吃完的小食上。现在,它们归她了。她扯下一根头发,将发丝对准了铁笼上的锁眼,然后丝滑地前后扯了几下,那铁笼便被她打开,她像只猫似的飞奔上去,蹲在榻上毫无礼仪地啃食着那些诱人的食物。
    流觞庆幸自己提前告知了章支离自己的使命,这样恐怖且阴晴不定的男人,早就看出她不是个简单的小流丐,如若不是她提前说了,现在恐怕早就丧身于这些恶狼口中。
    只是,流觞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如地狱鬼王的章支离,为何会让他坐他的乘驾马车?又为何会让他陪在身边?又似乎对她有些特别独好?难道因为行千苏?
    现在,封邕才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章支离为何在他人面前对流觞独好,因为从一开始章支离就认出这个无名的流浪脏女人是—行千苏!
    但或许,她并不想承认,又或许她有苦难言,所以一直不透露自己真实身份。
    既然找不出答案,封邕就决定不找,现在他又要给章支离治病了。没人知道章支离病了,只有他知道,而且是绝症!因为他是大宋最好的医师,也是章支离身边最好的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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