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家的晚餐,跟妃英理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本来以为,像林深这种搞违法勾当、动不动就掏枪杀人的家伙,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气氛肯定是压抑又沉闷的。
说不定连吃饭的时候都要把窗帘拉得死死的,话也不敢多说,吃完赶紧散场那种。
结果她一坐到餐桌前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味噌汤、烤得恰到好处的秋刀鱼、一碟凉拌菠菜、一小锅炖牛肉,还有一锅白米饭。
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但卖相和香气都很家常,一点都不像是从一个杀人如麻的“恐怖分子”家里能端出来的东西。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一边夹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吐槽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
电视上正播着一条让人无语的社会新闻,【考古专家造假20年:“埋石器”骗局终被揭穿】。
明美夹了一块炖牛肉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
“前不久不是刚爆出来有鳗鱼店把进口的当成国产的卖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造假的?”
妃英理喝了一口味噌汤,放下碗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见怪不怪的淡定:“何止呢,连温泉都有造假的。”
明美正要往嘴里送第二块牛肉,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是吧?温泉都能造假?”
妃英理点了点头,用筷子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继续说道:
“天然温泉的泉眼数量有限,哪来那么多真正的自然温泉?”
“市面上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温泉,说白了都是直接用锅炉加热的自来水或者是井水冒充的。”
她夹了一筷子凉拌菠菜,慢悠悠地接着说道,“为了让假温泉看起来更像真的,经营者会在水里面添加各种东西。”
“比如长野县那个很有名的‘白骨温泉’,以前就被曝光过,他们用市售的浴盐勾兑出标志性的乳白色‘白汤’来糊弄客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鹿儿岛那边,有经营者用普通的浴盐制造出绿色的‘温泉水’。”
明美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都忘了放下来:“不是吧?这……这不就是欺诈消费者吗?政府难道不管管吗?”
妃英理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管不了,因为严格来说,这不算违法。”
“1948年颁布的《温泉法》里面对‘温泉’的定义宽松得很。”
“只要使用了温度在25摄氏度以上的水资源来建造浴池,不管水里有没有矿物质,都可以算作温泉。”
林深正在扒饭,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放下了碗,露出了一副震惊的表情:“这么随便?”
妃英理推了推眼镜:“就是这么随便。”
她放下筷子,又补了一句更炸裂的,“而且不只是造假的问题,有些地方的温泉为了节省成本,把用过的温泉水加热之后循环使用,导致水里面滋生了大量的细菌。”
“军团菌超标三千七百倍。”
她看着对面两张逐渐石化的脸,继续说道,“有不少客人泡完这种温泉之后感染了军团病。”
“这是一种急性呼吸道传染病,严重的话会因为呼吸系统和多器官衰竭死人的。”
明美整个人都听麻了,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啊??真的假的?!”
妃英理无奈地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真的。我其中一个客户,就是泡温泉感染军团病的倒霉蛋。”
林深和明美听完之后,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发出了一声充满感慨的唏嘘。
妃英理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心里头涌起一种她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过的感觉。
一家人围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吐槽。
这种感觉她已经好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自从她搬出来自己住、跟毛利小五郎分居之后,吃饭对她来说就变成了一件非常功能性的事情,填饱肚子就行,从来不讲究氛围。
而此刻坐在林深家的餐桌前,跟这两个她原本应该保持距离的“危险人物”一起吃饭聊天,她竟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放松和自在。
她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晚饭结束后,妃英理本来打算帮忙收拾碗筷,但被明美拦了下来。
明美笑着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然后自己麻利地把碗碟收进了厨房。
妃英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明美系上围裙开始洗碗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拿起一块干布站在旁边帮忙擦碗。
两个女人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洗完了碗之后,明美擦了擦手,笑着对妃英理说:“妃律师,我调一杯酒给你尝尝吧?我最近刚学了一款新调法。”
妃英理本来想婉拒的,但看明美那副热情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笑着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明美带着她走到了客厅角落那个小吧台后面,妃英理之前都没有注意到那里竟然还有一个设施齐全的小酒吧。
明美熟练地拿出调酒壶、量杯和几瓶基酒,动作流畅地开始调酒。
她一边摇晃着调酒杯一边继续跟妃英理聊天。
两个人从温泉造假聊到了职场压力,从职场压力又聊到了各自的成长经历。
妃英理发现,明美是一个非常好的倾听者,总是能在合适的时候点头、微笑、接话,让人跟她聊天的时候感觉非常舒服。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吧台旁边,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完全忘记了时间。
等妃英理无意中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时,才猛然发现,已经十一点了。
她放下酒杯,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一下额头:“哎呀,明美小姐,我光顾着跟你聊天了,正事都忘记谈了。”
明美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没关系呀,反正又不着急。下次再聊也一样。”
妃英理看着她那副从容的样子,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明美给她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像是那种永远都不会催你、永远都不会让你觉得局促的人。
她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身来:“说的也是,难得能这么放松自在地聊天。”
她拿起旁边的纸袋,整理了一下衣服,“不过时间确实不早了,明天还有工作要处理,我得回去了。”
明美一听,立刻站起身来,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股认真的关切:“那你稍等一下,我让林社长开车送你回去。”
妃英理一听,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到车站那边打车就行了,不用麻烦林社长跑一趟。”
明美态度比她更坚决,连连摇头:“那可不行,米花町这边的治安不太好,最近经常有色狼出没。”
“而且你刚才也喝了一点酒,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她说着,不给妃英理再次拒绝的机会,直接就转身去找林深了。
妃英理站在原地,看着明美快步走向楼梯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受。
她回想了一下今天晚上在这栋别墅里经历的种种,林深在靶场手把手教她开枪、三个人围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吐槽新闻、明美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跟她聊天、还有刚才那杯精心调制的酒。
她发现,这两个人跟她想象中那种凶神恶煞的罪犯形象完全不一样。
他们跟普通人一样会熬夜追新闻、会吐槽社会乱象、会在朋友要走的时候坚持送她回家。
甚至觉得这两个人比很多所谓的“正经人”还要有人情味。
她在心里默默地留下了一个疑问,既然他们都是好人,那为什么还要做那些违法犯罪的勾当呢?
这个问题她打算等以后跟林深和明美更熟一些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他们。
现在还不是很熟,贸然去问这种敏感的问题,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