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当那张印着各项指标的报告单被医生递到手中时,江铎捏着纸张的边缘,指尖都泛了白,整个人差点儿手舞足蹈起来。
“怀孕初期,孕妇体内的激素水平会迅速飙升,所以容易反胃、呕吐。”
“这段时间饮食上要多吃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等到孕中期,激素水平稳定下来,孕吐反应自然就会消失。”
产科专家看着眼前这对年轻夫妻,耐心地做着讲解。
江铎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连连点头,又事无巨细地咨询了许多孕期的注意事项,这才牵着沈词的手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被晨光冲淡了几分,江铎走在靠墙的一侧,小心翼翼地护着沈词。
沈词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声说:
“父母那边,还是等胎坐稳一些再告诉他们吧。”
她上网了解了一些,知道孕早期存在停胎的风险,怕长辈们空欢喜一场。
江铎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一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都听老婆大人的。”
为了照顾好沈词,江铎火速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金牌月嫂,专门负责沈词的日常饮食和起居。
他似乎比沈词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陪在她身旁。
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江铎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日子在江铎的小心翼翼中悄然流逝。
等沈词怀孕八周,两人再次来到医院做产检时,B超室里传来了一个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消息。
“孕妇子宫里有两个独立的孕囊,而且都有胎心搏动。”
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影像,笑着告知他们,“沈女士怀了双胞胎。”
“双……双胞胎?”
“对,还是异卵双胞胎。”
医生笑着补充,“两个宝宝各自有独立的胎盘和羊膜囊,是非常健康的双胎妊娠。”
江铎整个人差点儿石化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微小的光点,随后转头看向沈词。
她正从床上撑起身,白炽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她也在看着屏幕,眼底有惊讶,有温柔,还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光。
江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眼神里交织着极致的激动与深深的担忧。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轻轻握住沈词的手,眼眶微红地说:“老婆,谢谢你……我会保护好你和两个孩子的。”
医生在一旁笑着宽慰:“江先生,您太太身体底子很好,各项检查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您真的不必过于紧张。大多数双胎妈妈都能顺利度过孕期的。”
“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可尽管有医生的话打底,江铎紧绷的肩膀并没有放轻松。
转年的四月,沈词在预产期前半个月就住进了VIP独立病房。
说是病房,其实更像一套精简的公寓——
外间是会客区,里间是病房,还带一个小小的陪护套间。
江铎直接把那间陪护房改成了临时办公室,助理每天抱着厚厚的文件和合同往返于公司和医院。
凌书云几乎每天都来。
她带着自己炖的汤,或者几本画册,坐在沈词床边的沙发上,陪她说话解闷。
这天,谢书韵也过来探望。
她去年成婚,嫁给了余星野。
按照谢书韵自己的说法,她和余星野都是圈子里的人,利益大过感情,但她唯一满足的,就是余星野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正聊着天,沈词忽然感觉肚子传来一阵疼痛。
这阵痛比前几天更加规律。
沈词保持着镇定,她知道自己开始宫缩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词经历了规律性的宫缩和越来越强烈的阵痛。
宫口艰难地开到三指,她忍痛到了极限,终于被护士推进了产房。
当无痛针的药效渐渐发挥,沈词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下来,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一些。
产房外面,坐了一排人。
江鹤轩、沈萧鸣和林若瑾闻讯,都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江铎坐在长椅上,每隔一两分钟就要看一眼时间。
屋里明明不热,可他的额头却渗出了许多汗珠。
“悠悠为什么还不出来?”
他几乎是每隔一会儿就要问一遍,声音里满是焦灼。
林若瑾和谢书韵都没生过孩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唯一有过经验的凌书云走到儿子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说道:
“正常的,我生你的时候,大概折腾了十来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
江鹤轩在旁边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凌书云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江鹤轩不禁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也像此刻的江铎一样年轻,一样焦灼,在产房外来回踱步,每一秒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所以后来,无论长辈们如何劝说,他都只要了江铎这一个孩子。
他不敢再让凌书云冒险一次。
那种在门外等待的无力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铎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不受控制地发颤。
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悔意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他为什么要孩子?
他凭什么让沈词承受这些?
没有孩子又怎样?
他和沈词两个人,就算一辈子只有彼此,也会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为什么要让她躺进那扇门的后面,独自面对那些他无法分担的痛苦……
后半夜五点,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产房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沈词家属——”
江铎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视线穿过护士的身影,落在被推出来的病床上——
沈词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
她看起来疲惫极了,脆弱得让他心口发紧。
可她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还是轻轻弯了弯唇角。
“老公……”
江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尚且平坦下去的小腹,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鬓发。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这是沈词第一次看见江铎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