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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方明远的反思

    下午两点,魏志强再次走进谈话室。
    方明远坐在那里,姿势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桌面。
    桌上的白纸还是那张白纸,上面只有他写的“方明远”三个字。
    他没有写任何东西,也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魏志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把手里的一摞材料放在桌上——
    《党章》《纪律处分条例》《廉洁自律准则》,还有几份学习资料。
    方明远看着那几本小册子,没有说话。
    “方明远,你在这里的时间,不要浪费。把这些材料好好看看。看到有感触的地方,可以写下来。”
    魏志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方明远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党章》。
    封面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书名。
    他翻开第一页,是总纲——
    “……是中国工人阶级的先锋队,同时是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先锋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领导核心……”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段话他背过无数次,入党的时候背过。
    每次开会的时候念过,写材料的时候引用过。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先锋队,先锋队的成员应该怎么做?
    应该冲锋在前,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他做了吗?
    没有。
    他享受了,他吃苦了吗?
    没有。
    魏志强没有离开,站在窗边,背对着方明远。
    他没有催方明远,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
    让方明远自己看,自己想。
    看得进去,想得通,比说一万句都有用。
    方明远翻到入党誓词那一页。
    那段话他更熟悉——
    “我志愿加入……”
    “方明远,你把入党誓词念一遍。”
    魏志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稳。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对着那面党旗宣誓,又像是在对着自己的过去告别。
    念完之后,他低下头,盯着桌上的党章。
    谈话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急促的、压抑的、在努力控制情绪的呼吸声。
    “你做到了吗?”
    魏志强问。
    方明远没有说话。
    他没做到。
    入党誓词里的每一个字,他都没有做到。
    对党忠诚?
    他把党的钱转到了境外。
    积极工作?
    他积极工作是为了升官发财。
    永不叛党?
    他背叛了党的信任。
    他不是党员,成了蛀虫。
    魏志强没有追问,转身走出了谈话室。
    门关上了,方明远一个人坐在里面。
    他没有抬头,盯着桌上的党章,脑子里在回放这些年的经历。
    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画面,此刻全部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他想起第一次收钱的情景。
    不是他收的,是方志文。
    那时候方志文刚调到柳河镇当镇长,意气风发,干劲十足。
    有一天晚上,方志文到他家里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哥,这是项目上的。”
    方志文说。
    他没有问是什么项目,没有问是谁给的,没有问合不合规。
    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厚度不小,然后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他觉得,方志文是他弟弟,他不会害他。
    而且,他是分管副县长,柳河镇的项目都要经过他,方志文做得好,他的政绩也好看。
    从那以后,方志文隔三差五就会来汇报工作。
    每次来,都会带一些“材料”。
    有时候是信封,有时候是购物卡,有时候是烟酒。
    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因为他觉得,这是弟弟的一点心意,拒绝就生分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材料”不是方志文的心意,是那些想从柳河镇项目中捞好处的人的心意。
    他只是过了一道手,方志文也只是过了一道手。
    真正的受益者,是那些躲在后面的人。
    方明远闭上眼。
    他想起方志文最后一次来他家里的情景。
    那时候审计组已经进驻柳河镇了,方志文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像是好几晚没睡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说“哥,这些东西你收好”。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几把钥匙和一叠文件。
    方志文说,省城那两套房子,这是钥匙。
    那些文件,是境外账户的资料。
    他问方志文,为什么要弄这些东西?
    方志文说,以防万一。
    他没有再问。
    现在他知道,方志文说的“以防万一”,就是今天。
    他把信封收起来了,放进了保险柜。
    但他没有用上那些钥匙,也没有去过那些房子。
    那些房子,成了他犯罪的证据。
    方明远睁开眼,盯着那面党旗。
    他想起自己入党的时候,站在党旗下宣誓,心里充满了激动和自豪。
    他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组织的一员,终于可以为人民服务了。
    后来他当上了副镇长、镇长、镇党委书记、县发改局局长、副县长、常务副县长。
    每一步都走得顺风顺水,每一步都有人帮他。
    他以为是自己的能力,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能力,是关系。
    有人想用他,是因为他听话;
    有人提拔他,是因为他能办事。
    他只是一个棋子,被摆来摆去。
    但他心甘情愿,因为每被摆一次。
    他的职位就升一级,权力就大一分,钱就多一笔。
    方明远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没守住底线。”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不像他平时签文件时那样工整。
    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颤了几下,有些笔画重复了。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写——
    “我对不起组织。”
    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写的都是空话套话,像在写检讨书,像在应付差事。
    他又写了一行——“我辜负了党的培养。”
    写完之后,他停下来,看着那三行字。
    他问自己,这是真心话吗?
    是的。
    但他问自己,除了这些空话套话,你还能写什么?
    不知道。
    方明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方志文,方志文自首的时候。
    至少还有体面——
    他自己走进去的,不是被人带走的。
    而他是被人从街上拦下来的,戴着棒球帽、口罩,穿着运动服,像一个逃犯。
    他不知道方志文在里面怎么样了,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恨他。
    他想起妻子。
    他走的时候给她打了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她问他是不是又要加班,他说“嗯”。
    她说“那你注意身体”,他说“你也是”。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也许听出来了,也许没有。
    她从来不问,从来不多问。
    不管他回来多晚,不管他去了哪里,她从来不问。
    不是不关心,是不敢问。
    她怕问了,他会烦;
    她怕问了,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方明远低下头,又拿起笔。
    他写了第四行字——
    “方志文,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划掉了。
    不是怕被别人看到,是他觉得,对不起方志文这句话,不应该写在纸上,应该当面跟他说。
    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方志文。
    ……
    傍晚,魏志强再次走进谈话室。
    方明远面前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我没守住底线”、“我对不起组织”、“我辜负了党的培养”。
    魏志强看了看,没有说什么。
    这些字,他在无数个谈话室里见过无数次,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都会写。
    有的写得多,有的写得少;
    有的写得真诚,有的写得敷衍。
    方明远写的这些,不算多,也不算少。
    至于真不真诚,他不知道。
    只有方明远自己知道。
    魏志强在方明远对面坐下,看着他。
    “方明远,你想了一下午,想清楚了吗?”
    方明远抬起头,看着魏志强。
    他的眼睛有些红,眼袋很深,嘴唇干裂,像是老了好几岁。
    几个小时前刚进来的时候。
    他看起来还像一个体面的官员。
    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想清楚了一些。”
    他的声音有些涩。
    “但还有一些,没想清楚。”
    “没关系。你继续想。明天早上,我再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方明远。”
    方明远看着他。
    “你写的这些东西,是你心里想的,还是应付差事?”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
    “心里想的。”
    魏志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方明远一个人坐在谈话室里。
    桌上的党章还翻开着,停在入党誓词那一页。
    百叶窗关着,看不到外面的夜色。
    但他知道天黑了。
    因为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几次,又亮了,又灭了,又亮了。
    他盯着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明天魏志强再来的时候。
    他要说什么?
    是说真话,还是继续这样磨下去?
    “要不要把老聂供出来?”
    “如果老聂知道我把他供出来了,他会不会对方家的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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