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微微,火苗跳跃,红泥小炉上的水已经沸腾。蒸腾的水汽在茶艺馆柔和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将白发丽人那张精致如画的面容氤氲得有些朦胧。
白发丽人纤手素素,握着红泥小炉的把手,提壶、温杯、投茶、冲泡,整个动作宛若行云流水,无比舒畅与娴熟。茶汤注入杯中时激起的细小泡沫转瞬消散,只余一泓碧绿清透的茶汤,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据说今晚闯入金帝大厦的人就是凌烽。”徐傲天接过茶盏,语气平淡地说道。
“如若是他,倒也不奇怪。他有这样的能力。”白发丽人微微颔首,语气同样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那如雪的白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
“凌烽在金帝大厦一路横冲直撞,皇甫君临可是损失了不少人手。就连鲸掠亲自出手,也未能将凌烽留下。”徐傲天浅啜一口茶水,放下茶盏,接着说道,“据我所知,鲸掠多年前就已经晋升宗师境。现在的鲸掠,最起码都是玄品宗师了吧?这样的实力,放在任何一座城市都足以横着走。可今夜,他愣是没留住一个武馆馆主。”
“别说鲸掠。”白发丽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依我看,就算是皇甫世家那尊最恐怖的存在亲自出手,也不见得能够留下凌烽。”
徐傲天闻言后,脸上原本从容的神色终于出现了几分动容。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微皱起,沉声说道:“这不可能吧?皇甫世家那尊存在多年前就已经是地品宗师,这些年一直在闭关潜修,听说正在冲击天品宗师之境。这等境界的强者,放眼整个华国武道界都是站在巅峰的人物。如若他亲自出手,也留不住凌烽?凌烽再强也好,只是一个江海市的武馆馆主,无法跟那尊存在相提并论吧?”
白发丽人抬起眼眸,那双秋水般清澈的眸子看向徐傲天,目光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与洞明。
“徐公子,凌烽这种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老兵,绝对不能套用常规的武道思维去衡量他的战斗力。”白发丽人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也许论表面的实力,不需要皇甫世家那尊最恐怖的存在亲自出马,仅仅是鲸掠的表层实力——气劲的强度、功法的品阶、招式的威力——这些方面都比凌烽要强。可要是将两人放在真正的生死战场上,我敢百分之百地肯定,鲸掠没有一丝生还的机会。”
她顿了顿,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继续说道:“凌烽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为了战斗。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强大的战士——不是最强的武者,是最强的战士。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武者讲究的是功法的品阶、气劲的深浅、招式的精妙;而战士,讲究的是如何用最有效的方式杀死对手,同时让自己活下来。在生与死的边缘,他往往能够爆发出远超自身极限的惊人能量。就算是他最终不敌,也绝对有能力突围逃走。想要留下他,谈何容易。”
徐傲天稍稍沉默了下来。他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茶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他相信白发丽人所说的话,因为在对于凌烽的实力判断上,他身边没有人比白发丽人更加清楚。这个女人曾经在某个极为接近凌烽的位置观察过他,她的判断从未失准过。
“如此说来,那倒也是有趣了。”徐傲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个如此强大的凌烽,对上当今世上第一隐世世家——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我很期待。”
“徐公子是想坐收渔人之利?”白发丽人抬起眼眸,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一切。
徐傲天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傲然与精明。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然地说道:“皇甫君临身边众多人手折损,青龙被废,幽魅重伤,这些损失他当然不会就这么咽下去。别忘了,他可是皇甫世家的少主,未来家主的继承人。倘若在凌烽这个问题上他无法做出一个漂亮的交代,那他将来凭什么去争夺家主之位?皇甫世家内部盯着那个位置的人可不止一个,他若是在江海市栽了跟头,回到家族中必然会被其他竞争者拿来做文章。”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虽说我也巴不得将凌烽除掉,我与他的梁子从天盟阁那一次便已结下,不死不休。但既然眼下有借力打力的机会,何不让皇甫君临去出面对付凌烽?皇甫世家底蕴深厚,即便损失一些人手也伤不了筋骨。让他们两家斗去,我在旁观望,时机合适时再出手也不迟。”
“徐公子与皇甫公子不是盟友吗?”白发丽人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探询。
徐傲天放下茶盏,淡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峻与清醒:“盟友,那也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除了我至亲的家人之外,我只相信我自己。皇甫君临胸有雄图霸业,确有过人之处。我所看重的,是他日后登上皇甫世家家主之位后,能够以皇甫世家的庞大资源助我一臂之力,助我在京城彻底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可倘若他最终失败了,输给了凌烽,或者在家族内斗中败下阵来,那他在我眼中,便如同一颗弃子,再无价值。”
“徐公子走的是一条枭雄之道。”白发丽人轻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徐傲天不置可否地一笑。他的目光在烛光下闪动着幽深的光芒,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凌烽潜入金帝大厦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吗?”白发丽人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徐傲天的茶杯重新斟满,“我就在附近。”
“楼内还是楼外?”徐傲天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楼内。”白发丽人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没有出手?”徐傲天眉头微挑。
“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出手。”白发丽人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至少目前为止,我还不希望自己暴露在凌烽的面前。有些事情,时机未到。”
徐傲天凝视她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再追问什么。他了解这个女人的脾气——她若不想说的事,再多问也是徒劳。而他之所以信任她,恰恰也是因为她这份从不做无谓之事的分寸感。
……
琉璃会所。
这座会所是南宫流风在江海市的一个私密据点。原本这是一个装修得极为奢侈豪华的高级会所,大厅中铺着进口的大理石地砖,天花板上悬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当代油画。在南宫流风当初的规划中,这座会所本该成为他在江海市立足时用来接待各界名流的场所,成为他重返江海、重建南宫世家基业的第一块敲门砖。
然而,随着南宫世家的覆灭,他所有的计划都化为泡影。那一夜,凌烽只身闯入南宫世家,将南宫世家的百年基业连根拔起。南宫流风虽然侥幸逃得性命,却失去了一切——家族、地位、财富、权势,所有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都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如今,这座琉璃会所早已不复当初的热闹与辉煌。大厅中的水晶吊灯蒙上了一层薄灰,名贵的油画也显得有些暗淡。整座会所冷冷清清,只剩下几个从京城跟随而来的心腹手下。它只是南宫流风在江海市的一个藏身之所,一个在暗处谋划复仇的巢穴。
南宫流风从皇家庄园回来后,脸色便一直阴沉着。他独自坐在会所二楼的私人书房中,面前摆着一瓶打开的红酒和一只空了大半的酒杯。书房中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交错,显得格外阴沉。
他身旁站着一个身形精悍的男人——斩风。斩风是南宫世家的老臣,也是南宫流风身边仅剩的最得力的护卫。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贯至下颌的狰狞刀疤,那是当年在南宫世家的那场血战中留下的印记。
“少主,莫非出了什么事?”斩风看着南宫流风阴沉的脸色,忍不住开口问道。
南宫流风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苍白的嘴角淌下,他也浑然不顾。半晌,他才沉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我没想到凌烽竟然这么强。皇甫君临身边可是有着宗师境的强者——鲸掠,那个名震武道界的鲸掠。还有幽魅,皇甫君临最锋利的暗刃。这两人联手,再加上几十名精锐守卫,竟然都留不下一个凌烽。斩风,你说,我们手底下的那些人,还能对付得了他吗?”
“少主,凌烽再强又如何?他孤掌难鸣,再强大也只是一个人。”斩风冷冷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再说了,他不过是血肉之躯,能够挡得住子弹吗?只要我们能将他诱入圈套,几十条枪齐齐开火,任凭他武功再高,也必死无疑。”
“你说得没错,他再强也挡不住子弹。”南宫流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忽然话锋一转,“击杀凌烽,是我这次回江海市的首要目标。不仅凌烽要死,整个凌家的人都要死。萧家,我要让他们替南宫世家陪葬。只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不愿成为徐傲天和皇甫君临手中的棋子。尤其是徐傲天——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我看得比谁都清楚。我需要想好对策,在这次行动完成之后,怎么摆脱他们二人的掌控。”
“少主的意思是?”斩风皱了皱眉,那道狰狞的刀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扭曲。
“徐傲天想借我之手去对付凌烽。我帮他除掉凌烽这个心腹大患,他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坐收渔翁之利。可你想过没有——倘若凌烽和凌家真的遭遇不测,以凌家在江海市三十年的根基,还有凌烽与京城罗老将军那层关系,上面一定会有人严查此事。”南宫流风的声音冷得像冰,“到那时候,如果我猜得不错,徐傲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杀人的是我,策划的是我,跟他徐傲天没有任何关系。你觉得,以他徐家的权势,他会保我吗?不,他会第一个撇清关系,让我来承受所有的怒火和追责。”
斩风的脸色骤然一变。他虽然鲁莽,却也不傻。南宫流风这么一分析,他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凶险,沉声说道:“少主,如此说来,那徐傲天岂非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我们?”
“他在利用我们,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南宫流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而冷酷的光芒,“这些都是相互的。我利用他徐家的权势和庇护顺利回到江海市,还能借用皇甫世家的力量来牵制凌烽;他利用我来除掉他的心头大患。这本身就是一场交易。问题是——在这个互相博弈的过程中,谁能先走一步,反制对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江海市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绵成一片璀璨的星河,繁华而喧嚣。可这片繁华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亡命天涯的丧家之犬,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复仇者。
“徐傲天从来不是一个善人。他能够在京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混到今日的地位,靠的绝不仅仅是徐家的权势,更是他自己的城府与手腕。”南宫流风放下窗帘,转身看向斩风,眼中闪烁着阴沉的光芒,“这一次我承诺将南宫世家遗留下来的诸多产业和资源转移给他,他才愿意出手相助。皇甫君临那边也是如此——我承诺金帝集团成立后,将南宫世家当年在江海市的商业网络和人脉关系全盘奉上,他才答应让我跟随。所以我才需要从长计议——既要击杀凌烽,又要洗脱自己的嫌疑,跳出棋盘,绝不能成为任何人手中可以随时抛弃的弃子。”
“少主,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斩风握紧了拳头,语气凶狠而忠诚,“我只知道,任何人想要对少主不利,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先宰了他。”
“不要冲动。”南宫流风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凭你的实力,连接近徐傲天和皇甫君临的资格都没有。他们身边的护卫随便挑出一个,都能在举手投足之间将你碾成齑粉。想要杀他们?纯属天方夜谭。更何况——”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南宫世家想要再度崛起,往后还离不开他们的扶持。仅凭我孤身一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里,想要重建一个世家谈何容易?所以,目前而言,绝不能跟他们撕破脸。一切等到我们的计划顺利实施,除掉凌烽之后再说。到那时,我手中便有了与他们周旋的筹码。”
“反正到时候少主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便是。”斩风沉声说道,眼中满是忠心耿耿的决绝。
南宫流风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如同一道扭曲的鬼影。他那双阴沉的眼眸中精光不断闪动,脑海中正不断地盘算着,思索着,试图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找到一条万全之策。
书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夜风偶尔掠过,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红酒在杯中晃荡,映出南宫流风那张苍白而阴郁的面孔。他的计划正在一步步成型——一个既能除掉凌烽,又能全身而退、甚至反客为主的计划。
只是,计划终究只是计划。当棋局真正展开时,变数永远比预想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