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运输机在万米高空中平稳飞行，机舱内灯光昏黄，引擎的轰鸣声如同遥远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凌烽靠坐在舱壁边，腿边横着那柄已经擦净的夜鹰平刃。他闭着眼，却没有真正睡着。他的呼吸极浅，像一头在暗处假寐的猛兽，随时能睁眼拔刀。
    龙炎战士大多数都已经靠着彼此睡着了。洛樱裹着一条薄毯，蜷缩在伤员区旁，偶尔惊醒，便去看一眼那些重伤战士的输液管和伤口。叶曼语和上官天鹏轮值守夜，眼睛虽红，却仍强打着精神。
    另一侧，狼烟军团的人全都醒着。他们时不时朝凌烽这边扫来一眼，目光阴沉，像一群在夜里谋划反扑的狼。铁手轻轻活动着被凌烽拧过的手腕，雪豹则反复擦拭着枪械，谁也没有开口，可那股压抑的恨意，连机舱里的空气都浸得发冷。
    凌烽睁开眼，隔着昏暗的光线，与狼首的目光撞了一下。狼首坐在对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冷冷地勾了一下嘴角，别过脸去。
    凌烽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他当然知道狼首在想什么。回到京城，徐闻达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殴打友军军官、扰乱军心、在维和基地内动枪，这些罪名加在一起，足够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可他不在乎。他只知道，洛樱不能白受委屈。龙炎的军医，不能让人摸了还得咽下这口气。至于后果，他扛得住。
    “教官。”唐果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中传来，压得极低。
    凌烽将耳麦紧了紧：“说。”
    “军部那边有人动了。我截到一份内部通讯，说狼烟军团在海外与友军发生‘严重冲突’，请求军部成立调查组。”唐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担忧，“是徐闻达办公室发出去的。”
    凌烽沉默了一瞬，淡淡道：“意料之中。罗老那边怎么样？”
    “罗老将军已经知道。他刚才让肖鹰联系我，说让你们落地后不要出机场，他亲自过来。”唐果说。
    凌烽点了点头：“好。继续盯着。有新的情况，随时说。”
    “教官……你会有事吗？”唐果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不会。”凌烽只说了两个字，便切断了通讯。
    他望向舱窗外。夜色如海，飞机正朝东方飞去。那片陆地的轮廓还未出现，但他已经能感觉到，一股比雨林里的枪火更凶险的暗流，正在京城等着他。
    第二天清晨，鲲鹏运输机降落在京城军区的一座军用机场。
    舱门打开，晨光斜照而入。凌烽率先走出机舱，踏上坚实的水泥跑道。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京郊特有的干燥与清冷，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龙炎战士依次下机。几名重伤员被抬下来，洛樱和叶曼语寸步不离地跟着。谢明达也带着维和战士走出舱门。他们中的许多人，是第一次真正踏上华国的土地，好些人一落地，眼眶就红了。
    “终于回来了。”有人低低说了一声。
    凌烽站在跑道边，没有动。他看到远处有几辆军用吉普正朝这边驶来，车灯在清晨的薄雾中划出两道冷光。
    最前面那辆车停稳后，肖鹰第一个跳下来。他快步走到凌烽面前，低声道：“凌队长，罗老让我来接你们。徐闻达的人也在后面。你们先别出机场，跟我去旁边的临时营房。”
    凌烽点头，转身对段东流道：“带弟兄们跟着肖鹰走。伤兵交给军医院的人，洛樱、曼语，你们跟着过去。”
    段东流刚应下，几辆黑色军车已经驶入机场。车门打开，一道高大冷厉的身影走了下来。那人穿着笔挺的军装，头发灰白，眼神如鹰，正是徐闻达。
    他身后，跟着几名军官和两个拎着公文包的工作人员。狼首一见徐闻达，立即带着狼烟战士迎了上去，立正敬礼：“徐老！”
    徐闻达阴沉着脸，目光在狼首等人脸上的伤处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远处的凌烽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像一头看见猎物的老狼。
    “凌烽，你过来。”徐闻达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压。
    凌烽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徐闻达，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怎么，连我的话都叫不动你了？”徐闻达眯起眼睛。
    “徐老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凌烽淡淡道。
    徐闻达走了几步，站到凌烽面前，盯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知道。”凌烽说。
    “殴打友军指挥官，抢夺武器，威胁友军战士。你眼里还有没有军法？”徐闻达的声音一点点高起来，周围空气都冷了几分。
    凌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不驯的锐气：“徐老不如先问问你的人，干了什么。如果军法里写着，战士可以侮辱战地军医，那不用你追究，我自动离开军队。”
    徐闻达脸色骤沉：“你放肆！”
    这时，又一辆军车疾驰而至。车门打开，罗老走了下来。他步履微慢，却极稳，满头银发在晨光里像覆了层霜。
    “闻达，一大早就追到机场来，看来你的消息很灵通。”罗老走过来，语气和缓，却自有一股不可撼动的威严。
    徐闻达转过身，微微皱眉：“罗老，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龙炎的人在外头打了友军，还差点闹出人命。这要是没个说法，以后谁还把军法当回事？”
    罗老看了一眼狼首他们，又看了看凌烽，最后对徐闻达道：“凌烽是这次支援行动的最高指挥官。战场上，指挥官有权处置任何破坏行动、扰乱军心的人。狼烟的人犯了什么，你心里有数。凌烽没有当场枪毙他，已经是留了情面。”
    “罗老，你这是在护短！”徐闻达声音冷硬。
    “护短？”罗老笑了一声，眼神却锐利起来，“龙炎在雨林里拼了命把你的狼烟军团从基因战士手底下带出来，这叫短？闻达，这次行动的情况，军部已经拿到报告。你要查，可以。但我保证，查到最后，丢人的不会是我。”
    徐闻达脸颊抽动了一下，没再接话。他转头看了狼首一眼，又狠狠地扫向凌烽，最终咬牙道：“好。那就让军部来查。”
    他说完，重重哼了一声，带着狼烟军团的人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凌烽看着那几辆车消失在跑道尽头，眼中的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罗老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先带人回去休整。有什么事，我担着。”
    凌烽点头：“多谢罗老。”
    “谢就不必了。”罗老看着他，低声道，“不过你要记住，徐闻达这个人，从来不是只靠军法跟你过招。京城这潭水，深得很。”
    凌烽没说话，只是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云层翻涌，像有什么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