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角楼阁中,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与荷叶的清香。皇甫君临的笑声还未落下,皇甫若澜的目光已经越过徐傲天,越过那张石桌,落在凌烽的背影上。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他。
凌烽仍坐着,背对着众人。他没有回头,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抿一口。那动作闲适得像是根本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皇甫若澜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三分。
徐傲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眼底掠过一丝异色,随即笑容更深:“若澜小姐,里面请。今日天盟阁蓬荜生辉。”
皇甫若澜没有动。她站在原地,衣袂被湖风吹得轻轻翻飞。那张足以让整个京城失色的脸上,慵懒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震动,以及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凌烽?”她终于开口,两个字从唇间逸出,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凌烽仍没有回头。
皇甫君临脸上的笑容也敛了敛。他看向皇甫若澜,又看向凌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堂姐,你认识萧兄?”
“凌兄?”皇甫若澜低低重复了一句,目光仍钉在凌烽背上,声音清冷如霜,“他叫凌烽。”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变了脸色。
徐傲天眼中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他本就怀疑凌烽的身份,只是一直没有确证。此刻皇甫若澜一句话,无异于将一柄刀抵在了那层窗户纸上。
凌烽终于放下茶杯。他缓缓站起身,转向众人。晨光从湖面跃起,照在他那张冷峻如铁的脸上。他的目光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先扫过徐傲天,再看向皇甫君临,最后落在皇甫若澜身上。
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她比当年更美。那种美已经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被岁月磨成了一种凌厉而惊心的锋锐。像一柄久藏于匣中的名剑,出鞘便是惊鸿。
“若澜。”凌烽开口,只有两个字。
皇甫若澜娇躯微微一颤。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可那清明的下面,压着太多几乎要翻涌出来的东西。
“你果然还活着。”皇甫若澜轻声道。
“你不也还活着。”凌烽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一层旁人无法插足的味道。那是只有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两个人,才会有的对话方式。
皇甫君临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上前一步,有意无意地挡在皇甫若澜与凌烽之间,笑道:“堂姐,你和凌兄认识?那真是巧了。今日徐兄邀约,正好叙旧。”
“凌兄?”皇甫若澜看了皇甫君临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君临,你连他是谁都不清楚,就敢称兄道弟?”
皇甫君临笑容一滞。
徐傲天这时开口打圆场:“若澜小姐,不管他姓萧也好,姓凌也罢。今日来者都是客。请坐。”
皇甫若澜没再说话。她绕开皇甫君临,走到石桌旁坐下。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天生的雍容。凌烽仍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坐下,才重新落座。
鲸掠站在皇甫君临身后,一直没有出声。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盯着凌烽,眼底深处有寒光浮动。当初江海市一战,他与凌烽正面相抗,未分胜负。此刻再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凌烽身上那股气,比当初更沉、更稳、也更危险了。
“凌烽。”皇甫若澜坐下后,直接叫出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一件旧事,“你消失了七年。七年前,龙炎传出你的死讯。龙炎凌烽,战死海外。”
凌烽没有接话。
“可你没死。你换了张脸,换了身份,回到江海,成了萧家子。”皇甫若澜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你瞒了所有人,包括我。”
凌烽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被湖风吹散,他的表情在烟雾后模糊不清:“我有我的事要做。”
“所以,你连我也瞒。”皇甫若澜笑了。那笑容极冷,像一朵在雪夜里绽开的花。
皇甫君临终于听出了门道。他脸色微变:“堂姐,你说他是……龙炎那个凌烽?七年前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皇甫若澜截断他的话,目光仍定在凌烽脸上,“我也以为他死了。所以才更恨他。”
凌烽沉默。他不想在徐傲天和皇甫君临面前,把这段往事摊开。可皇甫若澜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七年前,你答应过我什么?”皇甫若澜问。
凌烽弹了弹烟灰,声音平淡:“忘了。”
“忘了?”皇甫若澜眼眸一寒,那张绝美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你答应过,只要我出关,你会来接我。你答应过,你不会死在任何人手里,除非我先杀了你。”
徐傲天和皇甫君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不知道凌烽与皇甫若澜之间的纠葛,但此刻从皇甫若澜的语气里,谁都听得出来,这两人之间,远不止“旧识”那么简单。
“若澜。”皇甫君临沉声道,“这里是天盟阁。”
“那又如何?”皇甫若澜连看都不看他。
皇甫君临的脸色有些发僵。他这位堂姐,别说他,就算是皇甫家的家主亲至,也未必压得住。皇甫若澜是皇甫家百年来最出色的武道天才,闭关多年,今日刚出关,就算是老爷子也要让她三分。
“你是为了方傲晴?”皇甫若澜忽然问。
凌烽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猜对了。”皇甫若澜冷声道,“七年前你诈死,是为了查方傲晴的死。七年后你回来,还是为了她。凌烽,你欠我的,比欠她的多。”
“若澜,过去的事,改日再说。”凌烽终于抬眼,直视着她,“今天这场合,不合适。”
“什么时候合适?”皇甫若澜逼视着他,寸步不让。
凌烽正要开口,徐傲天忽然笑了。他笑得从容,眼底却是冷得吓人:“原来两位是故人。凌烽也好,萧云龙也罢。今日这杯茶,喝得倒是有意思了。”
凌烽看了他一眼:“徐公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不是凌烽吗?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徐傲天点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所以,我更后悔今天只请你喝茶。”
“你早该杀了我。”凌烽说。
“是。”徐傲天并不否认。
皇甫若澜忽然站起身。她的动作极快,快得连凌烽都眼神微凝。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凌烽身侧,纤长雪白的手掌如一片落花般拂向凌烽的面门。
这一掌看似极轻,轻得像是春风拂面。可凌烽知道,这轻飘飘的一掌里,藏着足以开碑裂石的暗劲。
他身体后仰,右手探出,五指精准地扣向皇甫若澜的手腕。皇甫若澜手掌一翻,如游鱼般滑开,指尖擦着凌烽的咽喉划过。凌烽只觉喉前掠过一道寒气,瞳孔骤缩。
“你变慢了。”皇甫若澜收手,退回一步。
凌烽摸了摸喉咙,那里没有被碰到,却隐隐发麻。他苦笑了一下:“你的身手倒是精进了。”
皇甫若澜看着他,目光复杂。刚才那一掌,她本可以再进三分。可她没有。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不会手下留情。”皇甫若澜说。
“随你。”凌烽道。
皇甫若澜转身便走。她走得极快,像一片被风吹远的白云,转眼便踏上木桥。
“堂姐!”皇甫君临喊了一声,皇甫若澜却没有回头。
皇甫君临看向凌烽,目光阴晴不定,最终只说了句:“凌兄,好自为之。”说完,他带着鲸掠匆匆追去。
楼阁中,只剩凌烽与徐傲天,以及徐傲天身后那个始终沉默的张叔,还有角落里那尊枯瘦如鬼的“英伯”。
徐傲天缓缓起身,走到凌烽面前。两人相隔不过一步,彼此的杀意都不再掩饰。
“凌烽。”徐傲天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坛陈年老酒,“七年前你没死,真是可惜。”
“现在知道也不晚。”凌烽道,“徐家当年做过什么,我会一件一件查清楚。方傲晴的命,龙炎那些战死的人命,你们徐家欠的,一个都别想赖。”
徐傲天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好。我也很想知道,一个死了七年的人,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凌烽没再说话,转身便走。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直到他走出天盟阁大门,张叔才凑到徐傲天耳边,低声道:“少主,要不要让英伯留下他?”
徐傲天摇了摇头:“他今天要是在这里出了事,罗恒会带兵围了天盟阁。还不到那一步。”
张叔皱眉:“可他现在知道得太多了。”
“多?”徐傲天冷笑,“他知道的,不过是一点皮毛。真正的棋盘,他还没看清。等着吧。爷爷说了,这个人不能死在陆地上。要死,就让他死在海里。”
张叔会意,不再多言。
徐傲天走到楼阁边,望着凌烽远去的方向,眼底的杀机如潮水般翻涌。他知道,这场局,已经正式开始。凌烽,必须死。
凌烽走出天盟阁,上了那辆吉普。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座位上,闭了闭眼。皇甫若澜的脸在脑中浮现,清晰得如同昨日。
七年前,那个在龙炎基地外哭着说“你必须活着回来”的女孩,如今已经能一掌切到他咽喉前三寸。
他欠她一个解释。可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手机再次震动。他拿起来,是罗老发来的简讯:“若澜出关。她与徐家有旧。你小心。”
凌烽看了一眼,将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
京城的路在眼前铺开,像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灰色长河。他知道,自己正驶向这场风暴的中心。而皇甫若澜的出现,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