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盟阁的红漆大门敞开着,像一头古兽张开的嘴。凌烽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迈步。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目光从门楣上那三个描金大字上缓缓扫过。
“天盟阁”三个字写得铁画银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像是用无数人的白骨堆出来的。
落雪停好车,小跑着来到他身边。她脸上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尽,胸口微微起伏,不知道是方才开车太急,还是酒店里那场“意外”仍让她心绪难平。
“怎么,不敢进去?”落雪斜睨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挑衅。
凌烽吐出一口烟,淡淡道:“我只是在想,这地方进去了,还能不能走着出来。”
“怕了就别来啊。”落雪哼了一声。
凌烽笑了一下,将烟头摁灭,大步跨过了门槛。
一入天盟阁,便觉天地一静。
京城的喧嚣仿佛被那青砖高墙彻底隔绝在外。庭院极深,青石铺就的地面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两旁种着成排的龙爪槐,枝干虬结如铁。再远处,是一座人工湖,湖心有六角楼阁,朱漆栏杆,飞檐如翅。
凌烽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上次来,是深夜,他孤身闯入,杀了个天翻地覆。这一次,是白昼,他应邀而来,却比夜里更觉寒意。
因为他感应到了气。
不止一道。
左边的槐树后,有气如沉渊,凝而不发;右边的假山旁,有气如鹰隼,锐利逼人。头顶那栋高耸的阁楼里,更是有数道气机遥遥锁定着他,像几支搭在弓弦上的冷箭。
凌烽面不改色,甚至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没变。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在丈量这座庭院,又像在故意给暗处那些人看清楚。
“徐傲天在哪儿?”凌烽问。
“湖心阁楼。少主已经等你多时。”落雪说道,她脚步轻盈地走在前面,腰肢款摆,火辣的身材在紧身裙的包裹下像一尾游在水里的鱼。
两人穿过一道九曲木桥,来到湖心阁楼前。阁楼四面开窗,湖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与荷叶的清香。凌烽刚一走近,便看见徐傲天端坐在阁楼中央的红木茶台旁,正用一把紫砂壶不紧不慢地沏茶。
“凌教官,别来无恙。”徐傲天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凌烽也不客气,径自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眼茶台。茶台上摆着两只紫砂杯,茶水刚刚斟满,热气袅袅,色泽金黄。
“徐公子这么客气,专程让人请我来喝茶。这大红袍,市面上可喝不到。”凌烽端起茶杯,放在鼻下轻轻一嗅,随即一饮而尽。
徐傲天看着他喝完,才慢慢道:“茶是极品,水是玉泉山运来的。可惜,请你这杯茶,我是又爱又恨。”
“哦?”凌烽挑眉,“这话怎么说?”
“爱,是因为你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恨,是因为你总是和我过不去。”徐傲天说着,又给凌烽续上第二杯。
凌烽没有动,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徐公子,你这话说得不对。不是我和你过不去,是你和你背后的徐家,跟我有过节。有些账,迟早要算。”
“凌教官说的是夜风的事?”徐傲天忽然问。
凌烽笑了笑,不接话。
徐傲天盯着他,目光渐渐锐利:“夜风是我爷爷麾下退役的战士。他死了,死在京城,还带着枪。有人说,他是失足坠落。可我不信。我不信一个狼烟军团最顶尖的狙击手,会失足。”
“那你信什么?”凌烽问。
“我信他是被人杀的。而杀他的人,此刻就坐在我面前。”徐傲天一字一顿。
阁楼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三分。
凌烽却像没听见,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徐公子,说话要讲证据。你请我来喝茶,我来了。可你要往我身上泼脏水,那这茶,怕是喝不下去了。”
“证据?”徐傲天冷笑一声,“我要是有证据,你还能坐在这里和我喝茶?”
“那你应该庆幸你没有。”凌烽淡淡道,“否则,现在坐在这里的,可能是一具尸体。”
这话一落,徐傲天眼中寒光暴涨。他身后站着的赵华更是猛地踏前一步,身上军伍之气勃发,仿佛只等一声令下便动手。
凌烽却像没看见,低头把玩着茶杯,脸上始终挂着那副让人恼火的散漫笑意。
“凌烽,你未免太狂了。”徐傲天缓缓道。
“我有狂的资本。”凌烽抬起头,目光如刀,“倒是徐公子,你今日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徐傲天深吸一口气,慢慢压下胸腔里的怒火。他重新换上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当然不是。今天请你来,其实是我爷爷的意思。”
“徐闻达?”凌烽眼神微动。
“我爷爷想见见你。”徐傲天说。
凌烽心中冷笑。果然,正主来了。
“他在哪儿?”凌烽问。
“就在天盟阁。不过,在见你之前,他让我先问你一句话。”徐傲天放下茶杯,目光幽深。
“问。”
“你究竟是不是凌烽?”
阁楼外,湖风骤紧,吹得四周的竹帘哗哗作响。
凌烽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徐傲天,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那里有几只白鹭正低低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徐公子,你问错人了。”凌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是萧云龙。你们不是早就查过了吗?”
“可你身上有凌烽的影子。龙炎,凌烽。当年那个本该死在海外的人。”徐傲天盯着他的脸,像要从他眼中挖出什么。
凌烽忽然笑了。他笑得极淡,可那笑声里像藏着一柄无形的刀:“徐公子,你这么关心一个死人,不觉得晦气吗?还是说,你们徐家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怕他回来索命?”
“你——”徐傲天脸色一变。
“我不妨告诉你。”凌烽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不管我是谁,你们徐家当年做过什么,迟早有人会一笔一笔讨回来。夜风只是一个开始。”
这话如同惊雷,在阁楼里炸开。徐傲天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正要开口,阁楼深处的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慢,却很稳。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凌烽抬起头,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唐装,身形精瘦,背脊却挺得笔直。一双老眼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势。
正是徐闻达。
徐闻达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容枯槁的老者。那老者穿着黑色布衣,低眉垂目,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没有半点活人气息。可凌烽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高手。
真正的高手。
如果说徐闻达是一柄藏于鞘中的重剑,那他身后那个灰衣老者,就是一道早已出鞘多年的鬼影。那人的气机已经完全内敛,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仿佛已经和这阁楼里的空气融为一体。
“爷爷。”徐傲天站起身,退到一旁。
徐闻达在凌烽对面坐下,一双老眼平静地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你就是凌烽?”徐闻达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
“徐老将军亲自下场,看来今天这杯茶,比我想的还要重。”凌烽不卑不亢,反而往椅背上一靠,显得无比放松。
徐闻达看着他,缓缓道:“你杀了夜风。还打伤了我狼烟军团的人。这两笔账,你说该怎么算?”
凌烽笑了:“徐老将军,夜风带枪伏击我,我不过是为求自保。至于狼烟军团,那是他们先辱我龙炎军医,又拿枪指我。我没杀他们,已经是给徐老留了面子。”
“你好大的胆子。”徐闻达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让整个阁楼的温度骤降。
凌烽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胆子要是不大,早死在非洲的雨林里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对视,像两柄出鞘的刀,无声碰撞。
片刻后,徐闻达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你和你父亲,倒是有些像。”
凌烽瞳孔微微一缩。
他父亲?凌万军?
“徐老认识我父亲?”凌烽问。
徐闻达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赵华递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凌万军当年在京城,也是一条硬汉。可惜了,他站错了队。萧家能有今日,已是万幸。”
凌烽的眼中寒光骤盛。他记得凌家血案,记得父亲一身伤病,记得凌家老宅里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而这些,似乎都和眼前这个老人脱不了干系。
“徐老今天叫我来,到底想干什么?”凌烽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冷冷道。
徐闻达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我给你两条路。第一,离开龙炎,离开京城,回你的江海去。从此不再过问军中之事,我保你凌家平安。第二……”
“第二是什么?”凌烽问。
“第二,你继续查下去,然后死。”徐闻达说得极轻,轻得像在说一句家常话。
凌烽哈哈大笑。笑声在阁楼里回荡,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徐老,你搞错了一件事。”凌烽止住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徐闻达,“我的路,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更不是你徐家能定的。”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徐闻达摇了摇头。
凌烽冷笑:“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比你清楚。徐老,今日这茶,我喝了。你的话,我也记住了。但我也有句话要送给你。”
“说。”
“方傲晴不会白死。龙炎那些牺牲的兄弟,也不会白死。这笔账,我凌烽,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凌烽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火。
徐闻达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杀意。他身后那个灰衣老者也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枯瘦如鬼的脸。那双眼浑浊无光,却让凌烽感到一股如芒在背的寒意。
“影老。”徐闻达只喊了一声。
灰衣老者轻轻迈出一步。
就这一步,凌烽便觉一股铺天盖地的气机压了过来,像整个天盟阁都活了过来,要将他碾碎。那是一种真正的强者威压,不属于普通武者,而是凌驾于极境之上的气息。
凌烽体内热血轰然流转,一股滔天魔威透体而出,硬生生将那气机挡在身前。他右拳缓缓握紧,杀人之道的拳意已在掌中蓄势。
“徐老,要在这里动手?”凌烽冷声问。
徐闻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灰衣老者也停在原地,像在等下一个命令。
“影老,退下。”良久,徐闻达终于开口。
灰衣老者低下头,缓缓退回了徐闻达身后。那股恐怖的气机也随之如潮水般褪去。
凌烽松开拳头,后背已是微微见汗。他心中暗暗吃惊。这影老的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也是极境三重以上的强者。若真动起手来,他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凌烽,你走吧。”徐闻达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碍眼的飞虫,“记住我的话。出了这个门,你就是徐家的敌人。”
凌烽整了整衣领,转身朝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徐老,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
“我早就把你们当敌人了。从方傲晴死在我怀里的那一刻起。”
说完,他大步走出阁楼,没有再看徐闻达和徐傲天一眼。
落雪还站在木桥头,见凌烽出来,脸色复杂。她想说点什么,可看到凌烽那双比寒冰更冷的眼睛,终究没敢开口。
凌烽一路出了天盟阁,直到跨过红漆大门,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却觉得背心一片冰凉。
“徐闻达……影老……”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底寒光如铁。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与徐家的战争,正式开始了。
而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加密信息,发信人标记为“青鸾”。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南海,曼陀罗。三天后,永兴岛。”
凌烽盯着那行字,眼中精芒暴涨。
下一场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