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了下去，群山陷入一片苍茫的暮色。凌烽与皇甫若澜并肩站在枫香山顶，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山野与泥土的气味，也带着一股沉沉的肃杀。
    “除掉谁？”皇甫若澜问。她的声音很轻，却已经褪去了先前所有的柔软，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
    “毒蜂。”凌烽说。
    皇甫若澜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迟疑：“那个为夜风牵线的中间人？”
    “对。他是天盟阁谍报组的外围成员，也是徐傲天放在京城地下的眼线。夜风就是他找来的。他知道的不止这些。”凌烽说，“我让唐果查过他。他真名刘岩，城南人。明面上无业，实际是徐傲天养的一条会咬人的狗。他干过的脏事不少，刺杀、绑票、销赃，只要徐傲天需要，他都做。”
    皇甫若澜的眉头轻轻一挑：“你要活口，还是尸体？”
    “先活后死。”凌烽道，“我需要他嘴里最后一点东西。”
    皇甫若澜点点头，不再多问。她不是那种只会在男人身边微笑的花瓶。她是玉面罗刹，当年与凌烽在黑暗世界里并肩杀伐的人。此刻，她要做的，就是把刀准备好。
    “下山。”凌烽说。
    两人沿来路下山。此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山野，远处京城方向的灯火像一片浮在黑暗里的暖色。凌烽没有开车，而是带着皇甫若澜步行到山脚一处隐蔽的停车点。那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是唐果通过龙炎的秘密渠道提前放在这儿的。
    “毒蜂现在在哪儿？”皇甫若澜坐进副驾驶。
    凌烽发动车子，打开手机。唐果发来的位置在城南一片即将拆迁的旧厂区旁，那里有一栋六层高的旧居民楼，毒蜂和几个手下就藏在五楼。唐果还特别标注，楼里有至少四名携带枪械的护卫，而且楼外有暗哨。
    “城南旧楼。有枪，有暗哨。”凌烽说。
    “暗哨归我。”皇甫若澜淡淡道。
    凌烽笑着摇了摇头：“若澜，你五年没杀人，手生不？”
    “杀人的手艺，学会了就忘不掉。就像你当年说的，刀有刀性，人有杀性。我这把龙牙，饿得太久，正好给它开开荤。”皇甫若澜低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龙牙战刀的刀柄。那柄刀在夜色里透出一股极淡的寒气，像一条蛰伏了多年的龙，正在苏醒。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凌烽没有走主干道，而是拐入几条绕城小路。夜越来越深，路上的车越来越少。等他们靠近城南旧厂区时，街面上已经看不到一个行人。
    凌烽将车停在一片废弃工地的墙根下。熄火，关灯。两人下车，像两道影子融进了破败的街巷。
    “楼在东边，五楼。正门有两个人，后巷有两个。楼顶可能还有一个。”凌烽低声道，“你解决后巷那两个。正门和楼顶的交给我。之后五楼会合。”
    皇甫若澜点头，转身便朝后巷方向走。她的脚步极轻，鞋底落在碎石上，竟没有半点声音。凌烽望着她没入黑暗的背影，像看见一柄刀被风吹进了夜里。
    他也不再耽搁，沿着墙根朝楼前摸去。旧楼前有盏半坏的路灯，灯下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在抽烟，一个靠在墙上玩手机。他们身上都别着家伙，神情却不算警惕。天盟阁在京城横行多年，从不觉得有人敢来动他们。
    凌烽贴着对面一堵矮墙，缓缓靠近。在距离两人不到五米时，他忽然从暗处走了出去。那抽烟的男人最先看见他，刚想张嘴，凌烽已经欺到面前。一记掌刀切在他喉结下方，那人连哼都没哼便软倒。另一个玩手机的刚抬起头，凌烽的膝盖已撞在他的太阳穴上，整个人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再无动静。
    凌烽从后腰抽出军刀，弓身进了楼。楼道里很黑，灯泡早就坏了。他的眼睛早已适应黑暗，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上到二楼时，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凌烽身形一闪，贴在楼梯转角的水泥柱后。
    一个端着枪的男人从楼上走下来，嘴里叼着半截烟。他走到二楼拐角，忽然皱了皱眉，似乎闻到了什么。那是凌烽身上带进来的夜风与血腥气。可惜他反应得太慢，凌烽已经从柱后闪出，一手捂住他的嘴，军刀横过咽喉。
    “别出声。五楼，毒蜂在哪个房间？”凌烽压低声音。
    那人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凌烽稍稍松开手指，那人颤声道：“五、五楼……东边……”
    凌烽没等他说完，刀柄重重砸在他脑后，将其放倒。他剥下对方的枪，关掉保险，别在腰后，继续向上。
    与此同时，皇甫若澜已经摸到后巷。后巷极窄，两个端着短枪的男人一前一后，正低声说着什么。皇甫若澜从巷口一侧悄然落下，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她的龙牙战刀没有出鞘，因为她不想让刀光惊动楼里的人。
    她先靠近后面那个男人，右手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脖颈，一扭。那人倒下去的时候，前面那个听到了异响，刚要回头，皇甫若澜已经贴到他身后，左掌按住他的后颈，右膝重重顶在他腰眼。那人闷哼一声，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栽倒。
    皇甫若澜从后巷的消防梯攀上外墙，几个起落便到了五楼北侧。她的身法极快，若有人从远处看见，只会以为是一只鹰在夜色里掠过。
    凌烽此时已经摸到五楼。走廊尽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门口没有守卫。他贴着墙，慢慢靠近。门里传来一个男人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恭敬而急促：
    “是，是……我知道……夜风的事我已经处理干净……不，不，他不会开口……我明白，我一定把尾巴扫干净……南海那边？我、我不清楚具体地点，只听说是西沙……对，永兴岛以东……三号礁……对，血月之夜……”
    凌烽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声音，他记住了。血月之夜，三号礁。原来死亡神殿的接头点，就在西沙三号礁。
    他朝皇甫若澜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已从北侧窗户翻入走廊，正像一尊玉雕般站在暗处，朝他点了点头。
    凌烽抬起手，三根手指缓缓收拢。那是行动开始的信号。
    他不再隐藏，一脚踹开房门。门板连同锁扣飞了出去，屋里四个人同时惊住。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正是毒蜂。他手里握着电话，脸色刷地惨白。
    “谁？”一个护卫摸向腰间。
    凌烽没给他机会。军刀飞出，精准地钉入那护卫的右肩，将他连人带枪撞在墙上。另一个护卫刚要举枪，皇甫若澜已经从窗口掠入，龙牙战刀终于出鞘。刀光如霜，只一闪，那人手中的枪连同一截枪管断成两截，刀锋擦着他的喉结停下，渗出一线血珠。
    剩下一个护卫吓得跌坐在地，枪都拿不稳。皇甫若澜一脚踩住他的手腕，那柄龙牙刀尖轻轻一点他的咽喉：“别动。”
    毒蜂彻底僵住。他像一尾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凌烽走到他面前，夺过他的手机，扔在沙发上。
    “你叫刘岩。天盟阁的人。夜风就是你找来的。”凌烽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风。
    毒蜂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良民……”
    “良民？”凌烽冷笑，从地上捡起一把枪，褪下弹匣，将一颗子弹推到毒蜂面前，“你这种人，若算良民，那这京城就没恶人了。我问，你答。答错一句，我就从你身上拆一样东西下来。”
    毒蜂满头是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颗子弹，像盯着一枚死刑令。
    “你刚才打电话的人，是谁？”凌烽问。
    “是、是……张叔。天盟阁的张叔。”毒蜂终于开口。
    “张叔是谁的人？”
    “是、是少主……不，是徐傲天的人。天盟阁所有的谍报，都通过他分配。”毒蜂说。
    凌烽眼神更冷：“夜风是谁让他去杀我的？”
    “是……是少主亲自下的令。张叔让我找的夜风。我只管找人，其他的不归我管。”毒蜂声音发虚。
    皇甫若澜在一旁听着，手中龙牙缓缓横过另一个护卫的脖颈，那护卫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连动都不敢动。
    “南海，血月之夜，三号礁。什么意思？”凌烽问。
    毒蜂身体猛地一抖。他显然没想到，凌烽连这个都听到了。
    “我……我不清楚……”
    凌烽不再说话。他抓住毒蜂一根手指，轻轻一掰。咔嚓。毒蜂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被凌烽捏住喉咙，那叫声便闷在嗓子眼里。
    “再有一次，我掰断你整只手。”凌烽说。
    “三号礁……死亡神殿的人要在那里和天盟阁交接。血月之夜，就是三天后的子夜。他们在海上，要……要杀一个人。”毒蜂断断续续道。
    “杀谁？”
    “具体我不清楚……只听说是死亡神殿的叛徒，一个代号‘曼陀罗’的女人。还有……还有一个华国军人。”
    凌烽目光如冰：“他们在三号礁设伏？”
    “是、是。天盟阁不参与正面伏击，只提供船只和海上补给。死亡神殿第三军团的人会动手。”毒蜂说。
    “曼陀罗现在在什么地方？”凌烽逼问。
    毒蜂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死亡神殿不让我们查她。只说血月之夜，她一定会经过三号礁。”
    凌烽直起身，朝皇甫若澜使了个眼色。皇甫若澜手腕一抖，龙牙刀背击在身后护卫的太阳穴上，那人昏死过去。
    “毒蜂，你还有用。”凌烽说，“但有些事，你做了，就必须付出代价。”
    毒蜂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白得像纸：“不……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你什么？我只是说，答错一句拆你一样东西。你现在还活着，但你做过的那些事，够你死十次。”凌烽从沙发上拿起毒蜂的手机，翻出通讯录，将几条重要号码记下。然后他揪住毒蜂的衣领，将他从沙发上提起来，按在窗边。
    “夜风死的时候，是从楼顶摔下去的。你作为中间人，应该也尝尝滋味。”凌烽的声音很轻，却让毒蜂魂飞魄散。
    “不！不要！我、我可以给你作证！我可以帮你指证徐傲天！我求求你……”毒蜂涕泪横流。
    凌烽面色平静：“你这种人，作证没人会信。你活着，只会给徐傲天继续当狗。”
    他说完，将毒蜂朝窗外一推。窗玻璃碎裂，毒蜂的身体像一袋垃圾，从五楼坠下，重重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
    凌烽没有多看。他转身走到皇甫若澜身边，低声道：“走。”
    两人从原路撤离。皇甫若澜收刀入鞘，刀上的血珠被夜风一吹，散成极淡的红雾。他们回到车上，凌烽发动引擎，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血月之夜，三号礁。”皇甫若澜轻声道，“徐傲天和死亡神殿，就选在那里收网。”
    凌烽点头：“三天后，我会带龙炎过去。若澜，这次我不拦你。但我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什么？”
    “你先回皇甫家，把皇甫君临那边稳住。他今晚回去，一定会把我和你的事告诉皇甫家的长老。你需要给我争取时间，别让他们急着站队。”凌烽说。
    皇甫若澜沉默了一会儿，终究点头：“好。但到了海上，我必须在场。”
    “我答应过你。”凌烽说。
    车子驶出旧厂区，朝城西方向开去。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南方海风一样，潮湿而危险。
    凌烽拨通唐果的加密频率，只说了一句：“毒蜂处理了。我拿到三号礁的信息。明天一早，让龙炎全体集合，准备出海。”
    唐果的声音传来，带着惊讶与压抑的兴奋：“收到！教官，青鸾频率又消失了。那个女人，还联系你吗？”
    凌烽看了一眼皇甫若澜：“她会再出现的。”
    皇甫若澜侧过头，两人目光在黑暗中相遇，像两柄刀在暗夜里轻轻一碰，发出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鸣响。
    车驶入城西的旧街，皇甫若澜住的那家老招待所到了。凌烽停下车，皇甫若澜没有立刻下车。
    “三天后，南海风大。你带好刀。”她说。
    凌烽一笑：“好。你也是。”
    皇甫若澜推开车门，下车前，又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极深，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凌烽，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错过。”她说。
    “不会。”凌烽说。
    她关上车门，走进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门。凌烽在车里坐了片刻，然后调转车头，朝基地驶去。
    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海上风暴来临前的微光。凌烽知道，真正的战斗，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