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风从峰谷间呜咽而过,像无数把钝刀来回割着这方天地。天上一轮冷月半藏在云层后,将整座妙峰山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旧铁。
凌烽站在崖边,脚下是黑黢黢的深谷。他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风里忽明忽暗,映得他那张脸冷硬如石。黄帆就蜷在他身后几步外的碎石地上,手脚被反绑,嘴里塞着布,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像一头被拖上案板的困兽。
皇甫若澜站在凌烽身旁,衣袂猎猎。她右手按着龙牙战刀的刀柄,那柄刀未出鞘,却已与山风共鸣,发出极轻极细的鸣响,像一条龙在鞘中缓缓游动。
“呕——”
黄帆终于忍不住,身子一弓,连同胃里的酸水一起呕了出来。他嘴里的布被那呕吐物冲得往外鼓,喉头咕噜作响,憋得满脸涨紫。
皇甫若澜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用刀鞘挑开他口中的布团。黄帆立刻大口喘气,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他仰起脸,视线在凌烽与皇甫若澜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定在凌烽身上。
“凌……凌烽!是你!你、你敢绑我?我是狼烟军团的人!是徐老将军的人!你动了军部的人,军部不会放过你!”黄帆嘶声道,嗓音因为恐惧和呕吐而劈裂,显得格外狰狞。
凌烽没回头。他吐出一口烟,声音被山风削得又薄又冷:“黄帆,你在狼烟军团待了快十年。这十年里,你跟着徐闻达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今天抓你,不是因为你侮辱洛樱。那件事你已经跪过,也算过了。现在,我要你说点别的。”
黄帆身子一颤。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在惨淡的月光下比哭还难看:“你想知道什么?凌烽,你别想从我嘴里套出任何东西。我是军人,我知道规矩。”
“军人?”凌烽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也配提这两个字?洛樱救你命的时候,你摸她。她让你道歉,你出言侮辱。被逐出狼烟军团后,你转头就进了天盟阁,给徐傲天当狗。你这样的人,也敢说自己是军人?”
黄帆被这番话逼得眼珠发红,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反驳出来。
凌烽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那一刻,黄帆看见凌烽的眼睛,像两口结冰的深井,看不见底,只有冷。
“我问你几件事。你答得上来,我给你一个痛快。你答不上来,我会让你知道,这世上有比死更难受的事。”凌烽说。
黄帆咬紧牙,脸上肌肉一阵阵抽动。他怕了。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在维和基地,他当着所有狼烟战士的面被逼下跪。那时的恐惧,和此刻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更深,更冷,像有刀已经抵在骨头缝里。
“第一件。狼烟军团七年前在南海的行动,是谁出卖了龙炎?”凌烽问。
黄帆瞳孔骤然一缩。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凌烽不催。他只是一根一根地抽烟,等着。山风把烟灰卷起来,在夜色里散成极细的星火,像一群将死未死的萤虫。
“说。”皇甫若澜低声吐出一个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龙牙出鞘时那一声低鸣,让黄帆浑身一抖。
“我……我不清楚。七年前我才刚入狼烟不久,那种级别的行动,我接触不到。”黄帆终于出声,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
凌烽看着他,没说话。他慢慢从靴筒旁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一闪,像片寒冰。他用刀尖轻轻划过黄帆的耳廓,力道很轻,轻得像在丈量该从哪里下刀。
“别!我说!我真的只知道一点!”黄帆惊得往后缩,后脑勺磕在碎石上,闷响一声。
“那就说你知道的一点。”凌烽道。
黄帆喘了几口粗气,断断续续道:“七年前那件事,是徐老将军办公室下的命令。当时狼烟军团里有个参谋,叫赵长河。他负责制定撤退路线。后来听说,路线图被提前送出去了。送给谁,我不知道。但赵长河在那之后不久就死了。车祸。上面说是意外。”
“赵长河。”凌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有冷光慢慢聚起,“他还有家人吗?”
“有……有个弟弟,叫赵长海,也是从狼烟出来的。后来被安排进了天盟阁。但三年前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黄帆说。
凌烽将这几个名字一一记下。赵长河,赵长海。这兄弟两人,很可能就是当年龙炎被坑杀的线头之一。死了一个,另一个失踪。徐家做事,果然斩草除根。
“第二件。徐傲天和死亡神殿,怎么联系?”凌烽问。
黄帆咽了口唾沫:“我不清楚。天盟阁里,只有张叔和徐傲天能直接联系上死亡神殿。我以前只负责接人。有时候境外来了人,张叔会让我去机场接。接到之后送到城外安全屋。那些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怪味,像药水,很冲。”
“那些人,是不是基因战士?”
“我、我不确定。他们不说话,动作很僵硬,但力气大得吓人。有回我给他们送饭,其中一个一把捏断了铁筷。”黄帆说。
皇甫若澜听到这里,眼中寒光一盛。基因战士。她虽未真正与这类怪物交过手,但从凌烽口中听过。此刻黄帆的描述,无疑印证了徐家和死亡神殿早有勾结。
“安全屋在哪里?”凌烽问。
“城南有一处,在旧化工厂下面。另外还有一处,在天津港附近,靠近码头。我就知道这两个。别的,我真的不知道。”黄帆说。
凌烽直起身,将烟头丢在脚下碾灭。他知道,黄帆所言不假。这个人虽是狼烟战士,却只是徐家外围的刀,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他提供的这几条线索,已经足够让唐果去查。
“最后一件。”凌烽看着他,“徐傲天为什么那么想杀我?除了夜风的事,还有什么原因?”
黄帆沉默下来。他低下头,像在挣扎。皇甫若澜往前走了一步,刀尖轻轻一挑,黄帆的下巴被迫抬起。那柄龙牙战刀已经出鞘半寸,霜白的刀光照亮了他的脸。
“说。”皇甫若澜只一个字。
黄帆浑身剧烈颤抖。他忽然哭了,眼泪混着冷汗从脸上滑下来,声音抖得不成调:“因为……因为你掌握了徐家勾结死亡神殿的证据。徐老说,你活着一天,徐家就一天睡不踏实。还有……还有皇甫小姐。徐傲天想要皇甫小姐。你和她在一起,他不允许。他早就想除掉你,从江海市就开始了。”
皇甫若澜的脸色一寒。她手中刀鞘微翻,刀锋出鞘一寸,黄帆的颈侧已经多了一道血线。
“他不允许?”皇甫若澜冷声道,“他徐傲天,也配替我做主?”
凌烽按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动怒。然后他蹲下来,最后一次与黄帆平视:“你说了真话。我给你个痛快。”
黄帆的眼泪流得更凶,身体抖得不像样。他知道,凌烽不会放过他。从他被抓上车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下辈子,别当兵了。你不配。”凌烽说。
他站起身来,朝皇甫若澜轻轻点头。皇甫若澜抬起手,龙牙战刀完全出鞘。冷月下,那柄刀像一泓自九天落下的寒泉,带着吞噬一切的寒。
她手起刀落。
刀光只一闪,快得几乎看不见。黄帆的脖颈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他的身体晃了晃,朝前栽去,再无声息。
皇甫若澜收刀入鞘,转身走回凌烽身边。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清冽与决绝。像很多年前在黑暗世界里一样,龙牙出鞘,不问对错,只斩敌首。
“他提供的那些名字,有用吗?”皇甫若澜问。
“有用。”凌烽说,“赵长河,赵长海。这两个人,我会让唐果查。还有天津港的安全屋。如果能找到徐傲天与死亡神殿交接的直接证据,徐家就再也洗不干净。”
“徐傲天一心想要你的命。现在他手下的狗死了一条,他一定更疯狂。”皇甫若澜说。
凌烽望向远处京城的灯火,淡淡道:“他本来就疯了。只是披着一层温润的皮。现在,这层皮也快披不住了。”
皇甫若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山下的城市像一片星海,明明灭灭。而他们站在这半山之上,远离灯火,像两个被尘世遗忘的人。
“若澜。”凌烽忽然喊她。
“嗯?”
“你出来太久,皇甫家那边,会生疑。今晚就回去吧。把皇甫君临那边稳住。”凌烽说。
皇甫若澜偏过头,月光把她的侧脸勾勒得像一尊玉像。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那双眼睛里,有太多放不下。
“你呢?”她问。
“我回基地。明天开始准备出海。你处理完家族的事,就去天津港。我们三日后,三号礁见。”凌烽说。
皇甫若澜点头。她忽然上前,抱住凌烽。那拥抱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她的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凌烽,答应我。不管海上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凌烽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像在安抚一柄刚出过鞘的刀:“我答应你。”
“你以前也这样答应过我。”皇甫若澜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极淡的鼻音。
“这次,不会了。”凌烽说。
皇甫若澜松开他,退后一步。她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记忆最深处。然后她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凌烽,我爱你。”
她的声音被山风卷起来,送进凌烽耳中。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直到看不见,他才低低说了一句:“我也是。”
他回到吉普车上,发动引擎。车灯如两道冷白的长剑,刺入前方的黑暗。他转动方向盘,朝龙炎基地驶去。
夜色更深。手机忽然震动。他接起来,唐果的声音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凝重:“教官,青鸾频率又出现了。这次信号在天津港外海。信号很短,但我破译了其中一段编码。”
“是什么?”凌烽问。
“三个字,‘他们来了’。”唐果说。
凌烽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他没有再说话,只把油门踩得更深。
山风、冷月、夜色,都被甩在身后。前方,是海。是不见底的深渊。是他躲不掉的那场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