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神殿地下一层,密室寂静如墓。
曼陀罗站在十字架前,活动着被捆了太久而僵硬发麻的手腕。她的手指已经有些变形,指间夹着的那截薄如蝉翼的刀锋上,还残留着绳索的纤维碎屑。她低低地喘着气,像一头从笼中脱困的母豹,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重新苏醒。
她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密室极静,只有远处地下室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嗡鸣,还有她自己那颗在胸腔里越跳越沉的心。
不能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慌,就死。
她蹲下身,将裙摆撕下几条,缠在手腕和脚踝上,勒紧。她没有鞋,赤足踩在冰凉的石地上,像踩在刀刃上。然后她走到密室门边,用指刀探入门缝,顺着门轴慢慢向上滑。门外没有锁,那门是从外面用沉重的铁栓插着的。她的指刀太薄,根本撬不开。
她退后一步,环顾密室。这间密室以前是刑房,墙角堆着几张生锈的铁椅,一架蒙尘的推车,几根长短不一的铁钎。她走过去,抽出一根最细的铁钎,又捡起一块从墙上剥落的碎石。她将铁钎从门缝伸出去,用碎石一下一下地敲。铁钎撞在铁栓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像有人在远处用指节叩门。
她敲得不急,极有耐心。这里是地下一层的最深处,守卫都守在外面的主通道。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响动,没人会注意。
几分钟后,那根铁栓终于被一点点顶开。门,缓缓露出了一条缝。
曼陀罗将门拉开半尺,像一尾游鱼般侧身闪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黑沉沉的石廊,两侧每隔五六步便有一盏嵌在墙上的油灯。灯火如豆,把廊道照得明暗不定。她赤足踩在冰冷的石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息。她的身体贴着墙壁向前移动,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走到第一个拐角时,她听见了脚步声。两个黑袍武士提着灯,正一前一后地走过来。曼陀罗身形一矮,缩进了一道石柱后的阴影里。她的背抵着石柱,手指间的刀锋已经竖了起来。
两个黑袍武士走得很慢,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经过石柱时,后面那人忽然停了一下,像感觉到了什么。曼陀罗的心骤停半拍。也就是这半拍,她出手了。
她像一条从暗处弹起的蛇,左臂从后面勒住后面那人的脖颈,同时右手指刀精准地刺入他的咽喉。那人喉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咯”,便软了下去。前面那个刚转过身,曼陀罗已经松开尸体,一个翻腕,指刀如银线般抹过他的喉管。
两人几乎同时倒地,油灯滚落,火光晃动,映出曼陀罗那张苍白而冷艳的脸。
她将两具尸体拖进一间半掩的石室里,扒下其中一人的黑袍,迅速套在自己身上,又摘下对方腰间的短刃。那短刃不长,却比她指间的刀锋趁手。她把指刀收进袖口,提着短刃,重新没入黑暗。
地下一层的出口,在东北角。她被押进来时,曾暗暗记过路。那座盘旋而上的石梯有十二级,上面是城堡的后廊。后廊连接着地下二层的实验区,再往上,才能到地面。她不能走正门,那里一定有重兵。她必须从排水暗渠走。她记得地下室最东侧的墙壁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槽,直通海边的红树林。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贴着石壁一路向东。越往前走,廊道越窄,油灯也越少。空气变得潮湿起来,带着海水的腥咸。曼陀罗知道,她快接近暗渠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尖利的铜哨声。紧接着,几道沉重的脚步声从她来时的方向追来。哨声一响,像在整个地下室里投下一块巨石。更多脚步声从不同方向响起,还有铠甲碰撞的声响。
被发现了。
曼陀罗不再隐藏,她提起短刃,朝前疾奔。黑袍在她身后猎猎翻动,像一只巨大的黑鸟贴着地面飞掠。她的长发散在风里,一双碧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铁门,门开着,外面是一条半人高的废弃排水道。曼陀罗心中一喜,脚下更快。可一道身影比她还快,从侧面的岔道里撞了出来。
那是一个基因战士。身形魁梧,通体肌肉虬结,双目赤红,像一尊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怪物。它没有武器,只用肩膀朝曼陀罗狠狠撞来。
曼陀罗身体前倾,贴着地面一滚,从它胯下穿过。那基因战士扑了个空,重重撞在石壁上,石屑纷飞。它怒吼一声,转身追来。曼陀罗已起身,朝排水道口冲去。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身后有人嘶喊,夹杂着密集的脚步声。
曼陀罗飞身跃入排水道,落地时溅起半尺深的水花。水道里又黑又窄,头顶是粗粝的石壁,脚下是冰凉的海水。她弯着腰向前疾走。身后的追兵也涌了进来,有人开枪,子弹在水道壁上擦出串串火星。
她不敢停。她知道这条水道不会太长。当年死亡神殿修建城堡时,这条排水槽是用来把地下室的水排进海里。水道尽头,就是红树林外的浅滩。
水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支道,一条朝左,一条朝右。曼陀罗只犹豫了一秒,便选了左边。她记得她被押进来时,曾听见左边有海潮声。
身后的追兵也分成了两路。那个基因战士追在最前面,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低矮的水道里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曼陀罗甚至能听见它粗重的呼吸声,混着喉咙里那股恶臭的血腥味。
水道尽头出现了一道铁栅栏。栅栏已经锈蚀,可仍然坚固。曼陀罗扑到栅栏前,用短刃猛砍。火星四溅,铁锈簌簌而落,可栅栏纹丝不动。
身后的基因战士已经追到。曼陀罗猛地回身,不再逃。她左手撑住石壁,右腿借着水道壁的反蹬之力腾身而起,像一柄贴着水道飞出的刀,手中短刃直取那基因战士的咽喉。
那基因战士抬手格挡,短刃在它小臂上划出一道口子,却只溅出几滴暗红,连它的动作都没能迟缓半秒。它反手一掌,拍在曼陀罗肩上。曼陀罗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拍得撞在水道壁上,短刃险些脱手。
“你是我的!”基因战士低吼,张开双臂朝她扑来。
曼陀罗没有躲。她猛地一低头,整个人像猫一样从它肋下穿过,同时指刀已经在指间翻出,回手在它后颈一划。
刀锋没入寸许,划开了后颈的皮肉,却没有割断它那异常强韧的颈椎。那怪物吃痛,狂吼一声,反身一肘横扫。曼陀罗已经退到栅栏前,她看也不看,将短刃插进栅栏与石壁的连接处,用尽全身力气朝下一撬。
“咔!”
一声脆响,那根连接着栅栏与石壁的铁条竟被她硬生生撬断了。原来那连接处早已被海水常年侵蚀,锈得只剩外面一层铁皮。曼陀罗大喜,抬脚将栅栏踹开一道口子,侧身挤了出去。
外面,是红树林,是海,是自由。
那基因战士追到栅栏前,用身体猛撞,可它身形太大,一时间竟挤不出来。曼陀罗趁机冲进红树林,像一尾鱼游入深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气根与夜雾之间。
“轰!”
身后传来基因战士撞断栅栏的巨响。曼陀罗没有回头,她拼命地跑,朝海边跑。红树林的泥滩没过她的小腿,海风吹来,带着咸苦的冷意。她知道,死亡神殿的人已经追出来了。她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找到一条船。
可就在这时,她脚下一空,整个人栽进了一处被海水冲出的暗坑。泥水灌进口鼻,她挣扎着爬出来,浑身发抖。她跪在泥滩上,像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咳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摩托艇的声音。
海面上,几道惨白的灯柱从远处扫来,光柱划过红树林,像死神的镰刀。她的脸色更白了。她只有一个人,没有船,没有枪,没有退路。死亡神殿的人正在从海陆两个方向合围。
曼陀罗撑起身子,把匕首咬在嘴里,用发抖的手将湿透的长发绾紧。她转过身,背对大海,面朝红树林,眼中没有泪,只有一股从骨子里烧起来的狠意。
既然逃不掉,那就杀。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就在这时,一道低低的声音从她头顶的红树林深处传来:“曼陀罗,这边。”
曼陀罗浑身一僵,猛地抬头。一株老海桑的树杈上,蹲着一道纤细的人影。那人一身夜行衣,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
“谁?”曼陀罗握紧匕首,压着声音问。
“我是来救你的。再不走,你的血可要染红这片海了。”那人从树上翻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是夜姬。曼陀罗见过她,在江海市。那时夜姬还只是萧云龙身边一个沉默的影子。
曼陀罗没有时间犹豫。海面上的灯柱已经越来越近,红树林深处也有脚步声快速逼近。她咬住匕首,跟在夜姬身后,朝红树林深处一头扎去。
海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血腥与自由的味道。两道人影在夜色中起落,像两柄从死亡神殿喉咙里剜出来的刀,无声,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