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皇甫若澜微微偏了偏头,发丝滑过眉角,像一柄藏了五年、终于出鞘的刀。
视频画面有些卡顿,可她的脸清晰得让人心悸。穆恩一个铁打的汉子,嘴唇抖了几下,竟有些说不出话。小刀从座位上弹起来,撞得旁边的小武一个趔趄。石头、熊子、鬼瞳、老莫全挤到奥丽薇亚身后,眼睛瞪得老大,像一群看见故人从黄泉走回来的兵。
“大姐大,真的是你?”穆恩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
“是我。”皇甫若澜看着屏幕里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眶也红了,却仍撑着笑,“老穆,你瘦了。小刀,你脸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石头,你总喜欢站最后面,这习惯还是没改。”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魂都勾了回来。
“大姐大,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小武嘴唇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死。当年被家族的人救走了。后来以为你们凌老大没了,万念俱灰,躲在家族庵堂里过了几年。”皇甫若澜说得平淡,可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这些事,凌锋都已经知道。我们刚在京城重逢。”
“凌老大?”石头有些没反应过来。皇甫若澜口中的“凌锋”,正是他们的萧云龙,那个在海外杀出赫赫凶名的魔王。
“对,他现在的名字,叫凌锋。他是江海萧家的儿子,也是你们的凌老大。”皇甫若澜说。
“凌锋……凌锋……”穆恩念了两遍,胸口起伏,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这孙子,连真名都瞒了我们这么多年。”
“他也不是有心瞒你们。这里面的事,说来话长。”皇甫若澜道,“等我到了江海,再和你们细说。现在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视频那头,皇甫若澜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屏幕这边,所有人都沉默了。
穆恩吸了一口气,把巴黎机场的事简要说了。如何接机,如何遭遇基因战士,如何力战,如何挡刀,如何中毒昏迷。他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会把自己也压垮。到最后,他低声道:“我们正在回江海的飞机上。去求医怪前辈。”
“医怪前辈?”皇甫若澜眼神一凝。
“对。凌叔说,只有他能救。”穆恩道。
皇甫若澜点头,脸色已经冷得像覆了层霜。她身上那股沉寂多年的杀气,正一点一点地重新烧起来。她抓起搁在膝上的龙牙战刀,对屏幕道:“把降落地点发给我。我先到江海,替你们把路趟平。”
“大姐大,你要小心。黑暗世界已经传开了,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在往江海赶。”奥丽薇亚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极重的忧色。
“来得正好。”皇甫若澜站起身,凤眸中寒光如电,“我正愁这口刀,没处饮血。”
“大姐大,还有一件事。”穆恩忽然道,“凌老大现在只能靠机器和药水吊着命。我们路上已经遇到一次拦截。对方不是普通武装,是猎人公会的猎犬。后面可能还有。”
皇甫若澜握着刀柄的手骤然一紧:“我知道了。我会先去机场。到了之后,我要先看看他。”
“好。到了江海,我们直接去医怪那里。”穆恩说完,报出一个地址。那是当年凌万钧重病时求医的地方,山深林密,极难寻。
皇甫若澜记下,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一张张脸,低声道:“兄弟们,撑住。等我和你们,一起带他回家。”
视频切断。
奥丽薇亚合上电脑,背靠舱壁,仰起头,像要把眼里的泪倒回去。夜姬始终坐在凌锋身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擦着刀柄,像在安抚一柄早已饥饿的刀。
飞机在夜色中继续东行。凌锋脖颈上那道暗红的血线,又朝心口靠近了半寸。
江海,旧城边缘。
皇甫若澜是乘私人飞机先一步抵达的。她没走民用航站楼,从一个指定的贵宾通道出了机场。夜色正浓,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凉。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通道外,是她从皇甫家紧急调来的人手。都是跟过她父亲那一脉的老人,信得过。
“大小姐,车已经备好。江海这边,有我们几个点。按您的吩咐,没惊动君临少爷。”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躬身低语。
皇甫若澜点头,清冷的目光扫过夜色中的城市轮廓:“去清江高速出口。从机场通往青牛山的路,有几条?”
“三条。主路最近,但车流多,不好封控。西线是省道,绕山,路窄。东线走海堤,远,但最隐蔽。”中年人道。
“他们护着人回来,不会走主路。西线和东线,你各派一队人,换上地方牌照的车,远远跟着。不要靠近,不要惊动。发现尾巴,就处理掉。”皇甫若澜冷声道。
“处理到哪一步?”中年人问。
皇甫若澜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见血。”
中年人低下头,不再多问。
皇甫若澜坐进车后座,从袖中抽出一卷极薄的江海地图,借着手机微光,用指甲在几条路上划出浅浅的痕。她的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战前特有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与此同时,江海市青牛山半山腰,一座隐在竹林深处的老院子里,一盏油灯正亮着。
医怪老人还没有睡。
他坐在那堆满瓶瓶罐罐的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凌万钧在飞机上通过卫星电话托人转来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大意是:犬子受伤,身中奇毒,昏迷不醒,万里归国,求前辈一救。
医怪把信放下,慢慢走到院中。夜色里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千军万马在远处赶路。
“当年的小王八蛋,如今也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没想到,也有你倒下的时候。”医怪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听不出怒意,反而像在笑,“来就来吧。老子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毒没见过。你死在别人手里,我还不依呢。”
他转回屋内,打开一口乌木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卷银针,几瓶封存多年的药膏,一叠发黄的兽皮笔记。最后,他看了一眼架子上一只不起眼的黑陶罐,犹豫片刻,把它也取了下来。
夜色越来越深。风从海上来,从山上来,从京城的宫墙外一路吹到江海。黑暗世界里,无数双眼睛已经睁开。有人渡海,有人借道,有人翻山。他们只有一个目标:魔王凌锋。
而此刻,凌锋仍躺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他的呼吸微弱,却始终未断。像一簇在暴风雨里不肯熄灭的火。像一柄已经崩口、却仍不肯折断的刀。
飞机终于开始下降。江海的灯火在舷窗外铺展开来,像一片沉默的星海。穆恩走到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凌锋,又看了一眼所有人。
“到家了。都给我打起精神。”他低声说。
舱门打开。热风涌入。远方,有海。有山。有敌人。也有那个或许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而秦明月,一直握着凌锋的手,直到飞机停稳,也不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