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院外,落日熔金,将半座东灵山都染成暗红。院里的鸡扑腾着翅膀四处躲闪,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睁大眼,瞧着突然闯进这清静地界的车和人,也不怕生,只扯着嗓子朝里喊:“祖爷爷,好多车车,好多好多人!”
她正是医怪老人的曾孙女,小名青蝉。
“来了来了,喊什么喊!你祖爷爷还没聋!”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院里响起。接着,竹帘一掀,走出来一位老人。
他穿着灰白色的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脚踝,脚上趿着一双旧布鞋,腰间别着一根铜烟锅。头发已经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最让人难忘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股极亮极亮的光,像深山里泡了百年的老泉。
此人正是医怪老人,人称医道圣手,活过百岁,一生奇症见过无数,却已经有多年不曾离开这座东灵山。
他扫了外面一眼,目光越过凌万军、秦明月、穆恩等人,最后落在那辆奔驰房车上。仅这一眼,他脸上的随和便全没了,眉头猛地一沉。
“好重的死气。”医怪老人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等人招呼,自己就大步朝房车走去,“别磨蹭,把人抬下来!”
凌万军连忙上前,声音沙哑:“医怪前辈,犬子……他中了毒,已经昏迷快四日。求您老人家救救他。”
“你当我眼瞎?来都来了,还说什么求不求。先抬进去!”医怪老人呵斥了一声,又朝那群魔王兄弟和龙炎战士喝道,“都别挤在门口。要命的家伙就在后头闻着味了。你们要还有力气,就把这院子四周给老子守好。别让那些脏东西近了这地方。”
穆恩和段东流等人立即点头。他们本就没打算进屋。一路行来,山道上那几拨跟踪的人像狼一样不远不近地缀着。眼下到了这山脚,对方一定会趁着夜色摸上来。他们必须在这之前,把防线铺开。
凌锋被抬下房车。秦明月和柳如烟一左一右想跟进去,医怪老人却一摆手:“女人先留在外面。屋里气浊,你们进来反而坏事。”他看了一眼老莫,“你,还有你,抬人的两个,跟我进来。”
老莫和穆恩抬起凌锋,随医怪老人进了屋。凌万军也跟了进去。秦明月和柳如烟等人只能留在院子里,彼此攥紧了手,谁也没说话。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满屋子堆着药草、木架、瓦罐、铜炉,梁上吊着几串晒干的兽骨与蛇蜕。靠里一张旧竹榻,医怪老人指了指:“放上去。轻点。他体内那东西,受不得颠。”
凌锋被放到竹榻上。他双目紧闭,面色灰败,脖颈到锁骨之间那道暗红血线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一条毒蛇正盘踞在他的血脉里。老莫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前辈,他怎么样?”凌万军颤声道。
医怪老人没回答。他先给凌锋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从竹榻旁取出一根极细的金针,在凌锋指尖刺了一下。一滴血渗出来,不是鲜红,而是暗得发黑。医怪将血放在鼻下一闻,眼中精光骤亮。
“这是基因战士的血毒。”他放下金针,声音沉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死亡神殿的狠东西。中者,血行渐凝,神志不醒,短则三五日,长则七日,必死。”
“那……那还有救吗?”凌万军几乎站不稳。
“有救没救,要看这小子自己。”医怪老人站起身,走到那口乌木箱子前,取出一排银针、几瓶药膏和一只极旧的黑陶罐,“他体内还有一股血在撑。这股血比基因血毒更烈,不然他早死了。等会我给他施针,逼那血毒往四肢走。能逼退多少,就看他命有多硬了。”
他说着,看向老莫和穆恩:“你们一个给我递针,一个给我按住他。一会儿会很痛。昏迷的人痛极了也会挣。你们给我按稳了。”
老莫和穆恩对视一眼,都重重点头。穆恩走到竹榻前,双手按住凌锋的双肩。老莫蹲在另一侧,接过医怪递来的针囊。
医怪老人先解开凌锋的上衣,露出那副曾让黑暗世界闻风丧胆的身躯。可此刻,那胸膛上盘踞着数条暗紫色的纹路,正从心脏四周向四肢蔓延。他用手指在几处经脉上按了按,随后取出一根长针,在灯上燎过,毫不犹豫地刺入凌锋心口左侧。
凌锋的身体猛地一抽。
“按住!”医怪低喝。
穆恩双臂发力,将凌锋牢牢压在竹榻上。他的眼底在发酸。他见过凌锋在战场上被子弹咬穿肩膀都不吭一声,见过他中了三刀还站在尸堆里笑。可此刻,这具身体却因为一根银针而剧颤。
“知道痛就还有救。”医怪老人说,手上动作不停。一根根银针落下,从心口到肋下,再到双臂、腰腹,最后是双膝。每一针都极慢极稳,像在刀尖上绣花。
凌锋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脸上肌肉扭曲,嘴唇乌紫,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低吼。他仍闭着眼,可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汗水混着暗红色的体液从皮肤里渗出来。
“老凌!老凌!”穆恩咬着牙喊他,眼眶通红,“你他娘听见没有!给我挺住!”
医怪老人忽然停下手。他盯着凌锋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体内还有一样东西。血里有,骨头里也有。像火,又像冰。我若没看错,是很多年前有人用极烈之物给他续过命。”
凌万军浑身一震:“前辈,你、你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医怪哼了一声,“你这儿子,命是硬的。硬得不像话。也亏得这身底子,不然在巴黎就该死了。”
他说完,转身拿起那只黑陶罐,打开封口。一股极浓极烈的药味冲出来,连老莫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罐子里是半罐黑紫色的药液,表面还浮着一层像油一样的东西。
“这药,叫‘九死还魂汤’。当年我救你,只用了半滴。”医怪看向凌万军。
凌万军嘴唇哆嗦:“多谢前辈当年救命之恩。”
“谢什么。如今用在你儿子身上,也算天意。”医怪老人用一根竹管蘸出少许药液,又取来温水和烈酒,将其调开。然后,他拿起一柄消过毒的小刀,在凌锋心口上方轻轻一划。
一股暗黑色的血涌出来。
“老莫,把针给我。那根最长的。”医怪道。
老莫连忙递上。医怪老人将那根长针探入药液中浸透,再慢慢刺入那道划开的口子。银针一入,凌锋整个上身都弹了一下。穆恩几乎按他不住。那股黑血越流越多,可颜色却开始慢慢变浅,从黑到紫,从紫到红。
医怪老人额上已经见汗。他不敢停,不断调整银针深浅,同时将几瓶药膏涂在凌锋四肢的紫纹上。那紫纹像遇了克星,竟一点一点地往指尖褪去。
屋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风越来越大,远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兽,又像人。
院子里,皇甫若澜忽然站直了身体。她的手按在龙牙战刀的刀柄上,凤眸如霜,直直望向西面的竹林。
“来了。”她低声说。
秦明月和柳如烟不自觉靠在一起。萧灵儿躲在刘梅怀里,吓得不敢出声。唐果握紧了自己的手,叶曼语和洛樱一左一右护着几个女人退到屋檐下。
夜姬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夜色里。
“都到屋里去。”皇甫若澜回头,对秦明月等人说,语气冷而稳,“有我们在,他们进不了这个院子。”
秦明月不肯走:“我也能守。”
“你守不住。你的命比这里所有人都重要。他醒了,想见的人是你。”皇甫若澜看着她,声音柔了一分,却不容置疑,“去里面。别出来。”
秦明月咬着唇,终究被柳如烟拉着退进了堂屋。
穆恩从屋里走出来,身后的门被轻轻掩上。他看了一眼皇甫若澜,又扫向院子外那片黑沉沉的竹林,低声说:“大姐大,这回来的,不是一般的小鱼。”
“我知道。”皇甫若澜慢慢拔出龙牙战刀。刀身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清冷的光,像一泓刚从寒泉里舀起来的月。
“罗刹的刀,很久没喝过血了。”她轻声道。
穆恩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铁:“那今晚,管够。”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龙炎战士和魔王兄弟已经借着夜色散开,枪口和刀刃都对准了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
竹林里,人影绰绰。
有人用生硬的华语低声道:“魔王就在那院子里。他快死了。别怕。我们人多。”
回应他的,是一声极轻的“嗖”。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风穿过竹叶。可说话的人猛地低头,看见自己的喉咙上多了一柄极细极薄的刀。他张了张嘴,血从唇间涌出来,整个人软软跪倒,再无声息。
夜姬的身影从一株老竹后闪出来,像一抹没有温度的雾。她没有回头看那具尸体,只继续朝前走去。
竹林深处,还有更多的脚步声。可她不在乎。她是夜姬。是她那柄刀的名字,也是凌锋赐给她的名。
吾王在屋内,她在屋外。
谁想进去,都得先问过她。
屋子里,医怪老人仍在一针一针地逼毒。凌锋的身体在银针与药液的双重作用下来回颤抖,像在生死之间反复拉扯。那几条紫纹已经褪到手腕和脚踝。可医怪老人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还不够。”他喃喃道,“他体内还有东西,不肯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老莫:“你信得过我吗?”
老莫一怔,随即沉声道:“信。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行。”
“好。等会我会封他心脉,让那东西没地方躲。他的命会暂时停住。如果你看到他脸色转灰,不要慌。那是假死。”医怪老人一字一顿,“你替我看着时辰。两刻钟。两刻钟内,他若自己回来,就有救。若回不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老莫的嘴唇抖了抖,终究只吐出一个字:“行。”
窗外,风更急了。竹林里,杀声未起,杀意已浓。这东灵山脚下的小小院落,像一座被夜色围困的孤城。里面的人,在守一个命。外面的人,在取一个命。
而凌锋,仍在那张竹榻上,在银针与药雾之间,在生与死的夹缝里,紧紧攥着最后一点热。他知道外面有兄弟,有女人,有父亲。他还不能走。绝不能。
夜彻底黑了下来。东灵山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山林与竹海被山风搅成一片肃杀的海。
医怪老人的院子里,几盏油灯被风压得忽明忽暗。秦明月和柳如烟退进了堂屋,刘梅把;凌灵儿紧紧搂在怀里。唐果、叶曼语、洛樱守在几个女人身侧,谁都没有说话。门外,医怪老人已经命穆恩和老莫关上堂屋正门。那扇门很旧,可门后此刻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凌锋的银针已经扎到最后一轮。他浑身上下布满了汗珠与渗出的暗色毒血,整个人像从黑水里刚捞出来。那几条原本盘踞在胸口的暗紫纹路,已经褪到手腕与脚踝。可医怪老人的脸色没有半分轻松。他用一条极烫的湿布覆在凌锋心口,再覆上一块浸过药酒的布,最后取出一枚极短的金针,缓缓刺入凌锋心口正中。
“嗯!”
凌锋猛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整个人像被从水里弹出来的鱼,重重一挺,又被穆恩死死按住。他仍没醒,可那声闷哼却让屋外所有人心头一颤。
“小子,老子在把你往鬼门关外拽。你自己可得争气。”医怪低声道。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哨响。紧接着,几道火光从西面竹林深处冲天而起,有人发动了突袭。
“杀!”
一声暴吼从竹林中炸开。穆恩脸色骤冷,他松开凌锋,朝老莫一点头:“你守着。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推门而出。外面的风里已经混进了血腥气。
院外山道方向,两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来的黑色越野车横在路旁,车灯大开,照得半片竹林雪亮。十几个黑影借着强光掩进林中,和魔王兄弟、龙炎战士撞在一起。
“别让他们靠近院子!”段东流怒吼,手里的重机枪已经架在一道土埂后。可他没敢轻易开火。这里离院子太近,枪声一起,容易惊到屋子里正在行针的医怪。敌人显然也料定了这点,所以选在近处突袭。
“用刀。”穆恩低喝一声,整个人已如炮弹般冲进敌群。
他像一头真正从地狱里挣脱的龙。一记重拳轰出,当先一个敌人连人带刀飞了出去,胸骨碎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清晰可闻。另一个敌人挥刀斩向他的后颈,穆恩不躲不闪,反手一抓,精准扣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咔嚓一声,那人的小臂折成两截,刀脱手而落。穆恩夺刀在手,横着一抹,血光冲起。
皇甫若澜提刀而来,像一尊踏月而出的玉面罗刹。龙牙战刀在她手中化成一团雪亮的光,每一次挥出都有血线飞溅。一个又一个敌人倒下,她身上那件黑色束腰风衣已经被染得发亮。
“这群杂碎,也配来杀老凌?”皇甫若澜的声音比刀还冷。
竹林深处,夜姬的身影如同鬼魅。她没有和任何人并肩,而是独自一人在最外侧游走。她的刀从不落空。每一刀都从咽喉、后颈、肋下这些最致命的地方切进去,又极快地抽出来。她杀人不回头。因为她知道,被她选中的目标,不会有机会再站着。
枪声终于压不住了。几声短促的枪响从东面山道传来。有人倒在草丛里,有人滚进路沟。子弹擦着竹竿飞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东边也有!”王军大喊。他和金刚带人朝东面压去。冷锋和李承风两个狙击手不在,能用的只有夜视仪和手枪。好在夜里的竹林里,枪的作用远不如刀。这片山,像是专门为刀准备的。
“徐傲天的人,还有杀手圣堂的。”夜姬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冷得像冰屑落进后颈,“东边三个,已经解决。”
“西边还在打。”穆恩应道。
西边山道,小刀、石头、熊子、小武几个魔王兄弟已经杀红了眼。敌人比想象中多,而且不是普通的地痞。有几个身法极快,进退之间颇有章法,分明是黑暗世界里受过正统搏杀训练的杀手。
“他们想耗死我们。有后续。”小刀喊了一声。
“耗不死。”熊子闷声道。他一刀砍翻了面前一个敌人,又用肩膀硬撞开另一个,像一辆开进竹林的坦克。
穆恩抬头望了一眼更远处的山影。他感觉到了。还有更沉、更冷、更危险的气息,正从山道两端缓缓逼近。今夜这一战,不会是眼前这二十来个杂兵能完的。对方在等。等他们力竭,等他们分神,等人手铺开。
“摩根,带人绕到西边水沟。把那些想从沟里摸过来的老鼠堵了。”穆恩对着耳麦道。
摩根没有回话。但西边很快就传来几声极短促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泥水里。他带的人不多,只有四个,却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好手。在黑暗世界里,他们有个不好听却极贴切的名字:老摩根家的猎犬。
“皇甫君临的人也在里面。”摩根的声音终于传来,又低又沉,“我闻到了皇甫家的‘斩鲸刀’。”
皇甫若澜听得分明,凤眸一寒:“皇甫家的人,交给我。”
她提刀就走,身形没入竹林,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穆恩没有拦她。他知道,皇甫若澜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皇甫家有人掺和进来,她要亲自去问个明白。
院中,秦明月透过门缝看见外面刀光剑影,听见那一声声惨叫与刀刃相撞,浑身都在发抖。柳如烟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个女人都红着眼。她们帮不上忙,能做的只是不让外面的人分心。
“凌锋,你一定要撑住。你的兄弟都在为你拼命。你听见了吗?”秦明月对着堂屋深处,低声唤。
屋内,老莫正半跪在竹榻前,看着凌锋腕上那些紫纹。它们已经极淡,像一层随时会散去的雾。可凌锋仍不醒。连那偶尔的闷哼也没有了,整个人静得像一座沉入水底的山。
医怪老人坐在一旁,闭着眼,像在养神,又像在听什么。良久,他睁开眼,轻声说:“外面杀得这么凶,他若听得见,会醒的。”
“他能听见吗?”老莫低声问。
“能。”医怪老人说,“这小子,不是一般人。他的魂在,只是被那血毒按在深处。现在血毒已在退。他的魂,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竹榻上的凌锋忽然动了。他的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老莫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僵住。他死死盯着那只手,连呼吸都忘了。
“来了。”医怪老人眼中精光爆闪,猛地起身,将最后一根金针从凌锋心口拔了出来。
“噗!”
凌锋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溅在竹榻旁的泥地上。那血极黑极浓,像一团凝固了太久的怨气。黑血落地,竟滋滋有声,像要渗进地底去。
凌锋的身体开始剧烈起伏。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像在梦里和人拼命。接着,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焦距。那双眼睛像两潭黑水,空茫茫地望着屋顶。可他在呼吸。极重极急,像要把这些天欠下的空气全吸回来。
“老凌!”老莫几乎是扑过去的。他不敢碰凌锋的伤口,只能抓住他的手,一遍一遍喊,“老凌!你醒了!你他妈醒了!”
凌锋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目光慢慢有了焦点,先看见老莫,又看见医怪,最后又朝门口望去。那扇门关着。可他知道,门外是他的兄弟在拼命。
“他们……在打仗。”他哑声说。
医怪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苍老,却极亮:“臭小子,命真硬。”
凌锋想撑起身,被老莫死死按住。他身上那十几根银针还没取完,心口还覆着药布。可他只问:“明月呢?”
“嫂子在外面。好着呢。”老莫红着眼说,“你他娘的吓死我们了。别动,让前辈把针取完。”
凌锋闭上眼,像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挣脱出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虽仍苍白,可那股笼罩在眉心的死气已经散了。
屋外,皇甫若澜已杀到西边山道。她看见了三个人。两个是皇甫家旁系的护卫,另一个蒙着脸,手里提着一柄窄刃长刀,刀身极薄,像一截剖开的鱼骨。
“斩鲸刀。”皇甫若澜停下脚步,刀刃斜指地面,“你们是哪一支的?”
那提刀之人没有应声,只向身后退了一步。两个护卫左右扑上,招招搏命。皇甫若澜眼中寒光暴涨,龙牙刀一振,刀鸣清亮,如龙吟,如凤啸。她连出三刀。第一刀削断左卫的刀,第二刀割开他的咽喉,第三刀已经劈向右卫的面门。
右卫举刀相抗。龙牙斩在他的刀身上,火星四溅。皇甫若澜手腕一翻,刀势变劈为刺,刀尖从他肋下没入,又从另一侧透出。
“你……”那蒙面人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惊惧。
“回去告诉皇甫君临。皇甫家的刀,不是用来杀自己人的。”皇甫若澜冷冷道。她没再看他,转身走回夜色里。那蒙面人握刀的手在抖。最终他没有追。他知道,追上去,只会死。
这时,不知谁在竹林深处喊了一声:“撤退!快退!”
那些残余的敌人像潮水一样朝山外退去。穆恩没有追。他满身是血,站在竹海前,朝东方望去。天边已经透出一线青灰。天快亮了。这一夜,终于是熬过去了。
他转身朝院子走。路过堂屋时,看见皇甫若澜已经收了刀,正站在门前。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直到老莫推开堂屋的门,从里面走出来,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醒了。”
只两个字,整个院子都静了一下。
秦明月第一个冲进屋去。紧接着,凌灵儿、刘梅、柳如烟、唐果、洛樱……一个接一个朝里跑。穆恩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已经泛白的天,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
“老凌……你可算回来了。”
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却像卸下了一身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