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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 解药玄机

    夜色如墨,江海市通往武警部队基地的公路上,一辆军绿色越野车开得极快。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两条被拉长的光带。穆恩双手稳着方向盘,目光却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扫过后座那个年轻女子。
    那自称皇甫若澜贴身丫鬟的姑娘叫青杏。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双手抱着那个紫檀木盒子,背挺得笔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却掩不住那张秀气的脸。她的眼睛一直望着车窗外,像对这座城市的夜景很好奇,又像在出神。
    “若澜小姐那边,是出了什么事?”穆恩忽然开口。
    青杏回过神,低声道:“小姐本来是要亲自来的。可族中一位老祖宗忽然身子不适,小姐被留下侍疾,脱不开身。她怕误了时辰,就命我把药送过来。”
    穆恩“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他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记得皇甫若澜离开时那眼神,那是一个为了凌锋可以杀穿整座东灵山的人。族中老祖宗身子不适,她真的会因此不来?这不像她。
    “罗刹最好别出什么事。”穆恩在心里说了一句,脚下油门又重了几分。
    车到武警部队基地时,肖鹰已经在停机坪等着。直升机旋翼已经开始旋转,巨大的风声刮得人脸上生疼。穆恩下车,拉开后门,伸手去接青杏怀里的盒子。青杏却像没看见似的,自己抱着盒子跳下车,跟在穆恩身后朝直升机跑去。
    “快上来!”肖鹰在舱门口大喊。
    两人登上直升机。肖鹰一拉操纵杆,直升机拔地而起,朝东灵山方向飞去。夜色里,地面上的灯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大片的黑和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机舱里,青杏仍紧紧抱着那个紫檀木盒子。她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像在确认什么。穆恩坐在她对面,借着舱内仪表微弱的冷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这姑娘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丫鬟”。她身上甚至没有半点风尘仆仆的疲惫,像是从津城飞过来这一路,根本没费什么力气。
    “你的手。”穆恩忽然说。
    青杏一愣:“什么?”
    “你抱盒子的手太稳了。”穆恩看着她,眼神像两把冷刀,“不像赶了几个小时路的人。倒是像刚从车上下来,走了不到一百米。”
    青杏脸色微变,随即笑了笑:“穆大哥真会开玩笑。我从小就跟着小姐,做粗活做惯了,手稳些也正常。”
    穆恩没接话,只把身子往后一靠,像信了,又像没信。他摸出手机,给皇甫若澜发去一条信息:“你没事吧?药我收到了。”
    几秒后,信息回了过来:“我在津城。路上小心。药不假。”
    穆恩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他心里那根弦却仍绷着。药不假。这三个字,像是皇甫若澜的口吻,又像不是。他一时分不清。他只能等,等见到医怪,等这盒子打开,等一切见分晓。
    直升机降落在东灵山南侧一片平地上时,已是深夜两点多。穆恩和青杏下了机,朝篱笆院方向疾奔。肖鹰留在原地待命。
    院子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医怪老人坐在堂屋前一张竹椅上,双眼半阖,像在打盹,又像在等什么。凌锋也醒了。他披着一件旧棉衣,靠坐在堂屋门口。旁边,秦明月、柳如烟、尤朵拉、皇甫若澜的位子空着,但秦明月和尤朵拉就在凌锋身侧,一个端水,一个守着。柳如烟和洛樱在灶房熬药。
    “老凌,穆哥回来了。”段东流先看见穆恩,忙跑出去迎。
    穆恩大步走进院子,一眼看见凌锋靠坐在门口,又惊又喜:“老凌,你能下地了?”
    “能坐。还不能打。”凌锋说,目光扫向他身后,“药呢?”
    “这儿。”青杏从穆恩身后走出来,将紫檀木盒子举起。她看见凌锋,先是一怔,随即低下头,规规矩矩道,“奴婢青杏,奉若澜小姐之命,给凌公子送药。”
    凌锋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像能看进人骨子里:“你家小姐呢?”
    “小姐被族中老祖宗留下,不能亲自来。她让我转告公子,说等公子好了,她再来寻你。”青杏道。
    凌锋没说话。他朝医怪老人看去。医怪老人已经睁开眼,慢慢站起来,接过青杏手中的紫檀木盒子。他走到堂屋里的药案前,把盒子平放在案上,借着油灯的光,轻轻打开。
    三格药材,整整齐齐。紫魂草,叶色深紫,纹路如筋;烈阳藤,通体红褐,触手温烫;血参,拇指粗细,断口处暗红如血。医怪老人先是一一看过,又拿到鼻下逐一嗅过。他的手指极稳,可当嗅到那味血参时,他的眉头极轻地跳了一下。
    “怎么样,前辈?”穆恩凑上前低声问。
    医怪老人没说话。他重新把三味药放回盒中,转身走向凌锋,嘴里只吐出几个字:“把尤朵拉叫来。可以开始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是一振。秦明月和柳如烟忙去叫尤朵拉。尤朵拉正坐在西厢房里养神,听见喊她,立刻跑了过来。她的脸色因赶路和少眠而有些白,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医怪爷爷,是要救萧哥哥了吗?”尤朵拉问。
    “嗯。”医怪点头,又看向凌锋,“凌小子,这次施为,比上次更凶险。我会用这三味药配一副猛药,先把你的气血彻底催起来,再用黄金血为引,把你体内余毒一举逼出。你要疼,就喊出来。这屋里没外人。”
    “前辈尽管动手。”凌锋说。
    “凌哥哥!”尤朵拉忽然抓住他的手,像是怕他反悔,“我、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不管多疼,我都会陪着你。”
    凌锋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轻:“我知道。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他抬头看向穆恩,“外面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四组人,东南西北各一组。夜姬和摩根在暗处游走。唐果在监控通讯。只要有人靠近,半里外就能发现。”穆恩道。
    “好。”凌锋点头,“那今晚,就让我们把这最后一关过了。”
    他站起身。柳如烟和秦明月一左一右想扶他,被他轻轻挡开。他一步步走到内室那张竹榻前。医怪老人已经把所有银针、药碗、小刀、铜炉都摆好。尤朵拉跟进去,在他身边坐下。青杏被留在堂屋外,可她也没有离开,只站在门边,静静看着。
    门关上。
    屋内,医怪老人先给凌锋灌下一碗极苦极烈的药。那是用三味新药加上东灵山几味野生药材一起熬成的。药性极猛,一入腹,凌锋整个人便像被架在火上烤。他的皮肤开始发红,汗珠大颗大颗往外冒,青筋如蛇般在手臂上跳动。
    “凌哥哥!”尤朵拉惊呼,又要去抓他的手。医怪老人低喝:“别动他。等我把你腕上血引出。”
    他说着,取出一根极细的金针,在尤朵拉腕脉上轻轻一刺。殷红的血珠滚出,竟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他早有准备,用一只极浅的玉碟接住。那血珠落在玉碟里,竟不散开,反而像有生命般微微跳动。
    “好,好。”医怪老人连说两个好字,眼中精光大盛。
    他又在凌锋心口、双腕、双踝各刺入一根银针。五针齐颤,凌锋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他咬着牙,喉咙里挤出几声极低的闷哼。那声音像从骨子里碾出来的,听得秦明月和柳如烟心都揪成一团。
    “凌锋……”秦明月忍不住想上前,被柳如烟死死拉住。
    “明月,不能去。医怪前辈正在施针,我们帮不上忙,也不能添乱。”柳如烟虽如此说,可她的手也在抖。
    只有尤朵拉,始终坐在凌锋身边。她没有哭,也没有乱动。她只是把自己那点血、那点热、那点不要命的坚决,都通过一双眼睛和一个名字,递到他面前。
    “凌哥哥,等你好起来,我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跟你说。”她轻轻说,“我还欠你一幅画。你记不记得?你救我的那年,我还没画完。这些年,我每天都在画。画了好多次好多次。可还是觉得不够好。等你好了,我要把画给你看。”
    凌锋浑身都在抖,像被两股力量撕扯。他听见尤朵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他慢慢睁开眼,视线被汗水模糊,只看见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嘴唇翕动,说不出话,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医怪老人见时机已到,将玉碟中那点黄金血混入最后一碗药中,用银针蘸了,在凌锋心口慢慢刺入。这一针下去,凌锋猛地一颤,一口紫黑色的血块从口中喷出,直溅在竹榻前的泥地上。那血块还未落地,便“嗤”地腾起一股黑烟,腥臭扑鼻。
    “出来了。”医怪老人沉声道。他手上不停,又刺几针。凌锋连续咳出数口黑血,从紫黑到暗红,再到鲜红,颜色越来越正。直到最后,他再咳不出血来,整个人像虚脱般倒在竹榻上,胸口剧烈起伏。
    医怪老人把了把他的脉,良久,才缓缓收回手。
    “余毒已清。剩下的,就是养了。”他长出一口气,苍老的脸上露出极难得的笑意,“这小子,真他娘命硬。霸血加上黄金血,硬是把那点鬼东西从骨缝里一点点嚼碎了。从今往后,他这条命,算是真正拽回自己手里了。”
    满屋子人先是一静,接着像有根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开。秦明月双腿一软,跪坐在床边。柳如烟捂住嘴,眼泪成串往下掉。尤朵拉则“哇”地一声哭出来,可那哭声里全是欢喜。
    “云龙,你听见了吗?你好了!你真的好了!”秦明月扑到凌锋身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那手仍滚烫,却不像前几日那样冷得骇人。
    凌锋闭着眼,呼吸粗重,脸色却已不再灰败。他累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微微收拢手指,把秦明月的手轻轻握住。
    “他需要睡一觉。让他好好睡。”医怪老人说着,朝众人摆摆手,“都出去。留一个守夜就成。明早他醒来,才算真正过了这道关。”
    秦明月不肯走。柳如烟也要留着。最后决定由她们两个和尤朵拉一起留下。皇甫若澜还没回来,她们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门打开,医怪老人先出来。守在外面的众人一下子涌上来。
    “前辈,凌教官怎么样?”唐果第一个问,眼睛红通通的。
    “余毒清了。”医怪老人道。
    “太好了!太好了!”唐果捂住脸,又笑又哭。龙炎战士和魔王兄弟也都激动得不行。穆恩一拍大腿,仰天骂了一句:“老凌,你他娘可算是杀回来了!”
    罗老也从院中那把椅子上站起来,连说了三个“好”。这个戎马一生的老人,此刻眼眶竟也有些发潮。
    只有青杏,还站在门边。她听着屋里屋外的欢呼,看着众人脸上那劫后余生的欢喜,唇角也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极淡,像在黑暗里开了一朵极小的花。她趁众人不注意,悄悄退到院角,拿出手机,发出一条只有几个字的信息。
    “凌公子已脱险。”
    发完,她像完成了什么任务般,轻轻吁了口气。可她的眼睛仍望着院外。那是津城的方向。夜风吹过,像还带着那个女人的气息。
    “小姐,他好了。”青杏在心里说,“你可以放心了。”
    夜更深了。东灵山的风终于柔和下来。山雾从谷底漫上来,裹住整座院子。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像几颗守在一起的心,再不孤独。
    而津城那边,皇甫若澜仍跪在皇甫家一座极深的庭院外。她面前是一扇紧闭的门。门内,几位皇甫家的长辈仍在议事。她的膝盖已经跪麻,却始终没有起来。她答应了要带药回去,药是带出去了。可她自己,被留了下来。
    “若澜,你可知错?”门内,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传来。
    皇甫若澜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顿:“若澜无错。”
    门内安静了许久,最终只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为了一个男人,你连皇甫家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可皇甫家,不能因你一人而乱。”那声音缓缓道,“明日,你便去江海。把该断的,断干净。”
    皇甫若澜猛地抬头,凤眸如霜。她没有说话,只把十指慢慢收进掌心,任指甲刺破皮肉。
    “断?我五年前便断过一次。这一次,谁也别想让我再断。”她在心里一字一字地说。
    夜风从津城的古墙外吹过,一路向南,吹向东灵山,吹向那座刚熬过生死的小院。像在告诉所有人:天快亮了,可有些仗,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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