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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1章 魔王归来,血债将清

    天光微亮,东灵山的雾漫进院子,像一层极薄的纱,轻轻覆在青瓦与竹叶上。西厢房里,油灯已经燃尽,只剩一截短短的灯芯缩在铜盏里,偶尔冒出一丝极轻极细的青烟。
    凌锋比尤朵拉先醒。
    他睁开眼时,第一感觉是疼。不是后背那处刀伤,也不是这些天被银针扎出的密密麻麻的针眼,而是一种从骨头最深处泛上来的、仿佛被重新打碎又重塑过的酸胀。那种疼并不猛烈,却无处不在,像整副身子刚从一场大火里捞出来,正在一寸寸重新长回自己身上。
    可除了疼,他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在热。
    那种热不是病中的虚火,也不是高烧不退时那种令人昏沉的灼烫。而是像一条沉睡了太久的河,忽然在冰面下重新流动起来,越流越快,越流越热。他仿佛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声音,像海潮,像风,像刀出鞘前的低鸣。他微微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几声轻响。力量还没有完全回来,可那股熟悉的感觉,已经先一步抵达了。
    他转过头。
    尤朵拉就靠在他身边。她的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脸侧对着他的肩膀。那件白裙已经重新穿好,可仍有几缕金色的发丝散在颈侧,随着她极轻极浅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像雨后花瓣上没干的水。她睡得很沉,眉头却仍极轻地蹙着,像连梦里都在守着什么。
    凌锋没有动。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使昨夜他昏迷着,可有些事,不必亲眼看见,也能从身体和记忆里找到痕迹。他想不起具体的过程,却能感觉到自己血脉深处多了一股极温厚、极绵长的生机。那是黄金血脉的力量,也是尤朵拉给他的命。
    “傻丫头。”他在心里说。
    凌锋极轻地抬起手,想替她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可他的手才伸到一半,尤朵拉就像有所察觉般,忽然惊醒了。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凌锋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凌……”她刚出口,又急忙改口,“凌锋哥,你醒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颤,带着一种几乎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因浑身酸软,晃了一下。凌锋一把扶住她的肩。
    “醒了。”凌锋说。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像有沙粒在滚,可语气却已比前几日稳了太多。
    尤朵拉怔怔地望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欢喜、害怕、羞涩、委屈,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疲惫。她看着凌锋的脸,嘴唇动了动,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你终于醒了……你真的醒了……医怪爷爷说你醒了才算是真的好了。我、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她一边说一边哭,又怕吵到别人,只能用手背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凌锋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然后将尤朵拉轻轻拉进怀里。他的动作仍有些笨拙,可怀抱却极稳。
    “尤朵拉,我欠你一条命。”他说,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像把每个字都钉进她心里。
    “不,你不欠我。萧……凌锋哥,你救过我,救过我的族人。你从来都不欠我。”尤朵拉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更凶,却仍努力说着,“是我自己愿意。我、我真的愿意。只要能救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知道你愿意。”凌锋轻轻抚着她的发,像多年前在沙漠里护着那个小女孩时一样,“可这份情,我凌锋记下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尤朵拉在他怀里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把手慢慢攀上他的后背,像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是暖的,是活生生的。
    “凌锋哥,你身体的毒,是不是全好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脸,泪眼婆娑地问。
    “好了。”凌锋说,“医怪前辈的药,加上你的血,我想不好都难。”
    “那太好了。我真的太高兴了。”尤朵拉破涕为笑。她的脸红扑扑的,像雨后初晴的云霞。
    凌锋伸手替她擦去眼角最后一滴泪,温声道:“倒是你,脸色比我还白。一会儿让洛樱给你看看。这些天你为了我,肯定没好好吃饭。等天亮了,我让你秦姐姐给你煮点好吃的,把这几天亏的都补回来。”
    “只要凌锋哥好起来,我吃什么都行。”尤朵拉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枚镶了金边的月牙。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接着,医怪老人那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凌小子,醒了就别赖着。老头子我要进来了。”
    门被推开。医怪老人端着半碗温水,身后跟着凌万军、秦明月、柳如烟、洛樱和穆恩。他们一个个都站在门口,像等了很久。看见凌锋靠坐在床头,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神采,所有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凌万军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也红通通的。他这几天老了许多,可此刻挺直的腰背,又像找回了当年那个凌家汉子的几分气势。
    “爸,我没事了。”凌锋看向父亲,嘴角动了动。
    凌万军点点头,别过脸去,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秦明月和柳如烟已经走到床边。秦明月把手里的碗放下,伸手探了探凌锋的额头,又看看他后背的伤,嘴里不住道:“真不烧了。伤口也在收。凌……凌锋,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饿。”凌锋说。
    秦明月一愣,随即笑了:“饿是好事。我这就去给你盛粥。”
    柳如烟也笑:“能喊饿,那就是真好了。你这一病,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对不起。”凌锋说,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先别说这些。你先把身子养利索了,再说别的。”柳如烟道,转身也去给秦明月帮忙。洛樱和老莫则上前,一个给凌锋量血压,一个查看脉象。
    “脉象已稳,血气也在回升。只是刚清完毒,还不能大动。”医怪老人坐在桌边,慢悠悠道,“你这身体,比老子想的还扛造。换作别人,光那几轮针就够在床上瘫半个月。你倒好,一夜之间就能坐起来。霸血就是霸血。”
    “还是前辈的针法高明。”凌锋道。
    医怪哼了一声:“少拍马屁。这几日,要不是你这些兄弟把山道守得铁桶一般,我就算有通天的医术,也架不住你半夜被人砍了脑袋。你这条命,一半是你自己的,一半是你兄弟和你这几个女娃娃帮你抢回来的。往后可别再这么玩命。”
    “不会了。”凌锋道。他说得平静,可屋里人都听得出来,那三个字里压着多少东西。
    “尤朵拉,你先去休息。你失了心头血,又动了气脉,不能再耗着。旁边那间屋子已经给你铺了被褥,去躺一躺。”医怪转向尤朵拉,语气难得地柔和。
    “我想陪着凌锋哥。”尤朵拉小声说。
    “他跑不了。”医怪道,“你要是不好好休养,落下病根,往后谁再来替他续脉?去。这是医嘱。”
    尤朵拉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秦明月正好端着粥进来,见状便道:“尤朵拉,我陪你去。你这些天太累了。凌锋已经醒了,往后有我们照顾。你先把自己养好。”
    尤朵拉点点头,又回头看凌锋一眼。凌锋冲她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去吧”。她这才跟着秦明月去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凌锋喝了几口柳如烟端来的小米粥,又喝了几口温水,精神又好了几分。他让穆恩把院中值守的头目都叫进来。
    不一会儿,穆恩、王军、段东流、金刚、冷锋、唐果、奥丽薇亚等人都到了。夜姬仍守在外头,没有进来。摩根也留在亚撒那辆房车附近警戒。
    “把这几日的情况,再仔细说一遍。我要知道我们到底杀了哪些人,又还有哪些人可能还盯着这里。”凌锋道。
    穆恩上前,把这几日东灵山内外发生的战斗简略而清楚地讲了一遍。从黒十字圣殿的圣殿战士,到杀手圣堂的暗杀组,再到徐傲天和皇甫君临派来的武者,还有猎人公会、幽灵组织的人。每一场战斗,死了多少人,缴获了多少武器,留下多少尸体,都说得极有条理。
    “所以,徐傲天的人,皇甫君临的人,黒十字圣殿,杀手圣堂,地狱天使,猎人公会,幽灵组织,全来过了?”凌锋的声音冷了下去。
    “全来过了。除了地狱天使只露个头,其余的全被我们留在了山里。”穆恩道。
    “好。”凌锋点头,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以为我死了,所以都扑上来。现在我没死,该还账了。”
    “老凌,你想怎么干?”穆恩问。
    凌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奥丽薇亚:“黑暗世界那边,现在什么反应?”
    奥丽薇亚打开电脑,快速扫了一眼:“你醒来的消息,我们还没有放出去。外界仍以为你重伤垂死。死亡神殿很安静,大概率在等你死透。黒十字圣殿和杀手圣堂损失不小,已经暂时收缩。倒是有人开始怀疑,说东灵山附近有大量不明身份的尸体,华国警方已经介入。”
    “警方和军部怎么处理?”凌锋问唐果。
    唐果道:“罗老出面压了压。东山城那边,以反恐演习的名义,把山道外围封了。但封不了太久。昨晚那些尸体需要处理。我们挖的坑太浅,天热,藏不住。”
    “尸体不能留。今夜全部处理掉。”凌锋道,“生个大火,把能烧的都烧了。烧不掉的,分开埋进更深的地方。不能给警方和军部留下口实。这些人是境外非法武装,真查起来,我们虽然占理,但程序上会被人做文章。”
    “徐傲天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王军道。
    “他当然不会。所以我要抢在他前面。”凌锋说着,看向罗老的方向,“罗老人呢?”
    “罗老在隔壁休息。他年纪大了,熬了一夜。我们没惊动他。”段东流道。
    凌锋点头:“等罗老醒了,我再和他谈。现在,先做三件事。第一,把我已脱险的消息封死。对外,我仍然伤重未醒。第二,清理山中痕迹。第三,今晚开始,分批次撤出东灵山。这里不能再待了。目标太大。我们回江海。”
    “回江海?”柳如烟有些意外。
    “回江海。”凌锋沉声道,“徐傲天最不希望我活着回江海。那我就大摇大摆回去。让他知道,凌锋没死。不但没死,还要去找他算账。”
    “可你的身体……”洛樱担心道。
    “没事。我身体里的血在恢复。”凌锋说,“再给我一天,我能恢复到五成。五成,就够做很多事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狂妄,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对自己身体和刀的绝对了解。
    “那皇甫若澜那边怎么办?她没来,只让一个丫鬟送了药。”穆恩沉声道。
    凌锋目光一凝:“若澜出事了。她若是自由之身,别说送药,就算天上下刀子,她也会自己捧着药跑上山来。她没来,说明皇甫家把她困住了。”
    “我也是这么想。”穆恩道,“可她那个丫鬟嘴严得很,问不出什么。”
    “我去问。”凌锋道。
    他掀开被子,要下床。柳如烟和洛樱同时伸手按住他。凌锋看了她们一眼,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我只是去说几句话。不打架。”
    柳如烟终究松开手。凌锋穿上鞋,披上外衣,慢慢走出西厢房。天已经大亮,山里的风带着露水和药草的清香。他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从鼻腔一路灌进肺里,像把这几日的病气和死气都冲淡了几分。
    青杏正坐在院角一张小木凳上,看见凌锋出来,连忙站起来,垂着手,有些局促。
    “你叫青杏?”凌锋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
    “是。奴婢青杏,是若澜小姐房里的丫鬟。”青杏低着头。
    “若澜到底怎么了?”凌锋问。
    青杏咬了咬唇:“小姐她……不让我说。”
    “你可以不说。”凌锋道,“但你必须告诉她,最迟两日,我会去皇甫家接她。她若等得,就等我。她若等不得,让人带个信。无论刀山火海,我都去。”
    青杏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凌公子,小姐就是怕你冲动。她让我告诉你,她现在没事,只是被族中长辈留下。她让你先养伤,不要来。等她把家里的事解决了,会自己来找你。”
    “她若真能自己解决,就不会让你替她来送药。”凌锋道,“皇甫家的事,不是她一个孙女能解决的。我还不至于让一个女人替我扛在前面。”
    青杏嘴唇颤动,像在犹豫。最终,她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小姐被罚了。家主和几位长老说,她为了外人不惜同室操戈,伤了自己族人,要她闭门悔过。若澜小姐的性子,哪里肯悔过。可她又不能真和族里翻脸。所以……她只能让我把药先送来,她自己留在那里。”
    “同室操戈?”凌锋眼神一冷。
    “是。小姐来江海前,在津城拦下了几个想去江海生事的旁系武者,动了手。有人伤了。”青杏低声道,“这事被有心人捅到家主面前。小姐又不肯低头。所以被扣住了。”
    凌锋没有再问。他站在晨光里,像一尊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魔。良久,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对穆恩道:“两天后,去津城。”
    穆恩应下,又补了一句:“就我们这些兄弟?”
    “还有龙炎的兄弟。”凌锋看向王军和段东流,“你们是军人,按纪律不能参与江湖事。但皇甫家如果仗势欺人,动我的女人,那就不只是江湖事。到时候,你们给我把人看住就行。动手的事,我来。”
    王军和段东流对视一眼,都没有反驳。他们知道,凌锋定了的事,从不改。
    凌锋转身,朝西厢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把若澜的丫鬟照顾好。她若少一根头发,你们就别见我。”
    “放心。”穆恩道。
    凌锋回到屋里,尤朵拉已经睡了。秦明月和柳如烟轻手轻脚地给他换药。凌锋靠在床头,眼睛半阖,像在养神,又像在盘算什么。
    “凌锋,你真要回江海?还去皇甫家?”秦明月低声问。
    “嗯。”凌锋应了一声。
    “那你有几成把握?”秦明月又问。
    凌锋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像是里面养着一片海。那海里没有犹豫,只有浪,和准备出海的船。
    “我去接她。不需要把握。”他说。
    秦明月没再说话。她低头把绷带缠好,又轻轻拍了拍凌锋的肩,像在给他打气,又像在说,你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柳如烟也走过来,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无论你做什么,我和明月都站你这边。”
    凌锋看着她,又看看秦明月,点头:“我知道。”
    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屋里照得明亮。东灵山的风声小了下去,像最凶险的夜已经熬过去。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极短的一段宁静。
    凌锋靠在床头,慢慢合上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像在擦刀。他的呼吸绵长而稳,像一头正重新蓄力的虎,又像一柄正被重新开刃的刀。
    “徐傲天,皇甫家,死亡神殿。”他在心里默念,“我回来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远处,东灵山外,有几辆车正朝江海方向驶去。那是罗老安排的暗线,负责散布假消息,说凌锋仍昏迷,被秘密转移。而那些在黑暗角落里窥伺的人,有的信了,有的仍在等。
    可不管信不信,他们都没想到,那个被他们以为快死的人,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魔王未死,血债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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