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像一头怪兽闭上了眼。凌锋站在阶前,午后正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一身血污照得格外刺目。他眯了眯眼,像是不大适应这刺眼的亮。可他的背仍挺得笔直,像一杆从尸堆里重新立起来的旗。
“出来了!”秦明月第一个出声。她和柳如烟几乎同时朝前走了两步,又生生停住。她们不敢上前,因为凌锋的模样太吓人。他半截袖子没了,露出的小臂上横着两道口子,血已经凝成暗色。腰间、肩后都有刀伤,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甚至比走进去之前更亮。那是一种熬过深渊后才会有的、清醒到近乎冷酷的光。
“老凌!”穆恩冲过去,一把扶住他。凌锋摆摆手,示意自己还站得住。
“这一阵,凌锋过了。”皇甫英海的声音响起来。他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可任谁都听得出,那里面已没了最初的轻视。密室里守着的,是他长老团这一脉精心挑出的暗杀好手。那样的黑暗里,换成皇甫家任何一个同辈弟子进去,都未必能走着出来。
皇甫雄图没有作声。他盯着凌锋,眼神像在估量一匹已经跑过太远路的马,还剩多少脚力。七杀阵已破其四,但真正要命的,从来都是最后三阵。
“休息一炷香。”老祖宗忽然开口。她睁开眼睛,朝凌锋招了招手,“你过来。把外伤先止住。皇甫家办事,不能让人说我们车轮一个伤者还不让人喘气。”
凌锋没有逞强。他走到老祖宗身旁坐下。秦明月和柳如烟立刻上前,一个递水,一个帮穆恩给他处理伤口。皇甫家的医师也拿来金创药和干净布条。凌锋由着他们上药包扎,自己只慢慢喝了几口水。
“后面三阵,你还要打?”老祖宗问他。
“打。”凌锋说。
“你这身子,第五阵还能打。第六阵、第七阵,就是拿命去填。”老祖宗说得很直白。
“命是硬的。填不完。”凌锋说。
老祖宗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看向皇甫若澜被带出来的方向。皇甫若澜仍由两个南苑的老妈子陪着,站在廊下。她的脸比凌锋还白,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她想过来,可凌锋朝她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她若过来,他这口气兴许就松了。他得憋着,一直憋到把她带出去。
“好。那便打。”老祖宗不再劝。
一炷香后,第五阵开始。
这一阵设在皇甫家西苑的演武场上。场中站了三人。两名玄品中阶宗师,一名玄品高阶宗师。三人皆着灰衣,气息沉凝,像三截风干的铁木,立在午后无风的演武场里。凌锋走入场中时,四周静得只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此阵,只需你战至三人无力再战,便算过。”皇甫英海道。
凌锋点头。他脱掉外衫,只穿一件被血浸透的深色内衫。精瘦却虬结的肌肉在衣下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呼吸很稳,完全不像一个满身是伤的人。
那三名宗师同时抱拳。然后,三道人影同时动了。
两名玄品中阶宗师一左一右,如两道灰浪卷来。左侧那人拳风如铁,右侧那人掌势如刀。凌锋脚下一错,先避左,再格右。右掌拍在他左臂上,震得他半条手臂发麻。他借势后退,凌空一记旋踢,逼退追来的两人。玄品高阶那名宗师却已绕到他身后,一掌朝他后心按去。
凌锋浑身汗毛倒竖。他猛一矮身,那一掌贴着他后脑掠过。他头也不回,反手一肘顶向对方小腹。那宗师沉掌下切,挡下肘击。两人同时一晃。凌锋胸口发甜,嘴角溢出血来。他知道,自己这具残破身子,已是强弩之末。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退。
“再来!”他低吼一声,如困兽出笼,主动撞入那三名宗师之间。
他不再计较招式。肘、膝、肩、头,全身上下皆成武器。他以命换伤,以伤换势。一名玄品中阶宗师被他抱住腰身,整个人掀翻在地。他跨坐上去,连轰两拳,将那宗师打得失去战力。可他也被另外两人同时击中,身体横飞出去,撞在演武场边的石栏上。
“噗——”他喷出一口血,撑着石栏,慢慢站起。那两名宗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忍。可皇甫家的规矩,杀阵之中,不能手软。
“继续。”凌锋说。他朝前走,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两名宗师不再留手,全力出手。凌锋只攻不守,任凭掌风拳影落在他身上,只求靠近。终于,他拼着挨了一记重掌,欺到那玄品中阶宗师身前,一记头槌撞在对方额上。那人仰面便倒。几乎是同一刻,他腰腹挨了那玄品高阶宗师一记膝撞,整个人像虾米般弯下去。
“认输吧。”那玄品高阶宗师道。
凌锋弯着腰,血从嘴里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慢慢抬头,冲对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惨,像被血洗过,却仍硬得惊人。他右手撑地,居然又站了起来。
“你打不倒我。”他说。
那玄品高阶宗师脸色复杂。他修炼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不要命的人。他忽然收势,退后一步,叹道:“罢了。我认输。”
“第六阵未战,你不可认输。”凌锋道。
“我这一阵,打不下去了。”那宗师转身,朝皇甫英海一抱拳,“大长老,第五阵,我败了。此人再打下去,必死无疑。他若死在皇甫家,于皇甫家名声有损。我认输。”
皇甫英海脸色铁青。可他到底没说什么。那玄品高阶宗师都主动认输,这第五阵,自然是过了。
凌锋没有倒下。他站在演武场中央,像一尊从血里爬出来的石像。他抬头,看向皇甫雄图,又看向更远处的徐傲天。徐傲天仍站在廊下,可凌锋看到,那人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还有两阵。”凌锋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刀片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皇甫若澜终于冲了过来。这一次,没人拦她。她扑到凌锋面前,不敢碰他满身的伤,只哭着喊:“不打了,凌锋,我们不打了!我不走了!我留在皇甫家,哪儿也不去!你别再打了!”
凌锋看着她,慢慢抬手,用还沾着血的手指替她擦泪。那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她。
“若澜,我已经走到这里了。”他说,“你信我。我一定带你出去。”
“可你会死的!”皇甫若澜哭道。
“死不了。”凌锋笑,“我还没娶你,怎么舍得死。”
他看向穆恩和魔王兄弟们,道:“扶我到旁边坐会儿。给我点水。还有,别让若澜再跑出来。”
穆恩红着眼,和老莫一左一右把他架到场边。秦明月和柳如烟也围上来,给他喂水、擦血。几个女人都哭得不成样子。凌锋靠在一根廊柱上,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老祖宗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六阵,是华先生。”
凌锋睁开眼,看向那个一直跟在老祖宗身边、深不可测的华先生。那人仍是一身青衣,气定神闲,像一潭看不见底的静水。
“华先生不轻易出手。可一旦出手,从无活口。”老祖宗道。
“那今夜,或许要破例了。”凌锋说。
华先生朝他走来,停在五步外。他的眼神很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者看后生时特有的惋惜。
“老夫只出一掌。”华先生说,“你若接住,这一阵便算你过。你若接不住,我不伤你性命,你带人走。可皇甫若澜,得留下。”
凌锋看着他,慢慢点头:“好。”
“凌锋!”皇甫若澜在远处喊,“不要!你不许接他的掌!祖奶奶,您不能让他……”
“若澜。”华先生头也不回,淡淡道,“他若连老夫这一掌都不敢接,日后又拿什么护你?”
皇甫若澜哑住。凌锋朝她笑了笑,然后重新站起来。他走到华先生面前,双脚不丁不八,缓缓吐气。他整个人像沉进了水底,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慢。可他的气势,却在一点一点往上拔。
“好。我接。”他说。
华先生不再多言。他抬起右手。没有风,没有响,甚至没有半分威压外泄。可凌锋却感到,整个天都暗了一瞬。华先生那一掌,就这么平平地推了过来。
“六荒杀龙手!”
凌锋低吼。他体内霸血与黄金圣力交缠着,全数灌入右拳。他迎向那只平平推来的手掌。拳掌相触的瞬间,像有一记闷雷在两人之间炸开。凌锋只觉整条右臂的骨头都在**,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入体内,要把他从里到外掀翻。他咬紧牙关,血从齿缝、鼻孔、耳孔里渗出来。他的脚钉在地上,却仍朝后滑去。一寸,两寸,三尺。可他没有倒。
“噗!”
一口血箭从凌锋口中喷出,尽数喷在华先生那身青袍上。华先生收回手,看着自己衣摆上那几点血,又看看凌锋。凌锋仍站着。只是模样可怖,像随时会散架。
“你接住了。”华先生道。他转身,走回老祖宗身边,再不多看凌锋一眼。
凌锋朝他背影抱了抱拳。他转过身,朝皇甫若澜看去,想笑,可刚牵动嘴角,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穆恩抢上去,一把扶住他。
“第六阵,过了。”老祖宗道。她的声音里有欣赏,也有一点极淡的疼惜。她看向皇甫雄图与皇甫英海:“只剩第七阵了。你们若还要脸,就别再让这孩子再拿命去填了。若真想留若澜,我这关,先过不去。”
皇甫雄图与皇甫英海对视。皇甫雄图终于道:“皇甫家,说到做到。七阵全过,便放人。可这第七阵,他若过不去,那也怪不得谁。”
“第七阵,战谁?”凌锋靠在穆恩身上,哑声问。
“我。”皇甫雄霸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仍赤着精壮上身,像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黑铁。他看着凌锋,目光已无怒意,只有一种武者对武者才有的郑重。
“那便来吧。”凌锋道。他推开穆恩,重新朝演武场中央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耗尽所有气力。可没有一个人觉得他会倒。这个男人,已经用一场接一场的血战,把所有人心中那个“不可能”一点一点锤碎了。
皇甫若澜没有再哭。她站在廊下,双手紧紧绞着衣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凌锋。她说不出话,只在心里一遍遍念:“凌锋,我等你。我等了你五年,不差这一时。可你一定要活下来。活下来,娶我。”
凌锋像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停下,回头朝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从此刻记到永远。然后他转回头,朝皇甫雄霸走去。
天边已有暮色。演武场上起了风,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一场最后的、也最惨烈的大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