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荒破千军!”
凌锋这一拳轰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气力,可那拳势却比他先前任何一击都猛。拳风过处,演武场上的尘土被卷成一道灰龙,直扑鲸掠。鲸掠脸色剧变。他刚被凌锋一腿震退,脚跟未稳,体内气劲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这一拳,他避不开。
“吼!”
鲸掠双目赤红,浑身气劲不要命地催发出来。他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头将身子埋进甲壳里的鲸鲨。他知道这一拳重,可他更知道,若再退,他这辈子都别想在武道界抬起头。
凌锋的重拳砸在他双臂上。第一重力道,鲸掠咬牙撑住。第二重力道紧跟而至,像海啸第二波,瞬间冲破他的气劲防线。鲸掠双臂一沉,胸前空门大开。凌锋没有收拳,就势向前一顶。拳劲透体而过。
“噗——”
鲸掠仰面喷出一口血雾。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朝后飞出数丈,重重摔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撑起半截,便又栽了下去。他的一身玄品气劲,此刻散得干干净净。
“第五阵,凌锋胜。”皇甫英海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落在这片再无声息的演武场上,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凌锋没有回头。他仍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才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雕塑。秦明月和柳如烟已经冲进场中,一左一右扶住他。他两条腿软得厉害,却仍咬着牙不让自己跪下去。
“别扶我,我还能走。”他低声道。可两个女人哪里肯松手,只把他半架半搀地带到场边坐下。穆恩和老莫也围上来。老莫剪开他左边已经和血黏在皮肉上的衣袖,看见那几道口子外翻,脸色便是一沉。
“老凌,你这身子,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命就没了。”老莫一边上药一边说,声音发紧。
“还有两阵。”凌锋说。他靠着一根石柱,仰起脸,让阳光照在自己满是血污的脸上。他的呼吸又重又乱,可那双眼睛仍倔强地亮着。像残火,像星子,像怎么也不肯被风吹灭的东西。
“凌锋,求你了。我们不打了。我跟你走,他们不让我走,我就死在他们面前。我看他们谁敢拦。”皇甫若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人群后。她的嗓子早哭哑了,脸色苍白,身子单薄得像张纸。可她说出“死在他们面前”时,声音里却透出一股让皇甫家老老少少都心颤的决绝。
“若澜。”凌锋叫了她一声。皇甫若澜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她想碰他,又不敢,只蹲下来,红着眼看他。
“你别再说这种话。我拼到这一步,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去死的。”凌锋抬起手,用指节极轻地刮了一下她的脸,“我还没输。你若信我,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我打赢最后两阵。若澜,你信我吗?”
“信。”皇甫若澜哽咽着点头。她信他。五年前信,五年后也信。哪怕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连站都站不稳,她仍信他能带她走。
“好。”凌锋笑了笑。那笑很轻,像怕一用力就会扯痛伤口。
“去,让老祖宗别担心。也让你父亲别担心。”凌锋说。
皇甫若澜点头,起身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了太多东西。凌锋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皇甫雄图与皇甫英海都没说话。徐傲天依旧远远站着,像条伏在阴影里的蛇。他忽然朝赵华使了个眼色。赵华会意,转身离开,不知去安排什么。
“第六阵。”凌锋歇了片刻,重新站起来。他朝演武场中央走。他的步子仍有些浮,可每走一步,都像往那口残破的身体里重新钉进一根钉子,让自己站得更直。
“第六阵,由谁守?”穆恩忍不住问。他和小刀、石头、熊子、小武已经站成一排,大有凌锋若撑不住,他们便一起上的架势。
“第六阵,是皇甫家的白虎堂。”皇甫英海道。他说完,身后便有四个人并排走出。
这四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生得精瘦黝黑,眼神如鹰。他们气息远不及鲸掠和厉九城那般外放,甚至有些平淡。可他们一出场,皇甫雄霸的眉头都皱了一下。皇甫若澜的父亲皇甫青云更是脸色大变。
“白虎堂?大长老,您竟要动白虎堂?”皇甫青云急声道。
“皇甫家的绝情七杀阵,后三阵本就可动白虎堂。”皇甫英海淡淡道。
“可这四人从不单打独斗,一旦出手便是合击。凌锋已经伤成这样,四人的白虎杀阵,他如何能接?”皇甫青云脸色铁青。
“这就要看他自己了。”皇甫英海不再多言。
凌锋看着那四人。他们像四柄没有感情的刀,已经站定四角。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表情,连呼吸都低得听不见。凌锋知道,这种对手才最麻烦。他们不跟你讲招式,只跟你讲生死的效率。
“白虎堂的四把刀,我早有耳闻。”凌锋慢慢走到场中,“传说四人合击,从无活口。今日若死在这里,也算不冤。”
四人没有回答。他们只是拔出刀。刀不长,窄而薄,在夕阳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请。”为首那人只吐出一个字。
凌锋没带兵器。他赤手空拳。可他没有半点退缩,反而朝前踏出一步。这一步,像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今日,我偏要做那个活口。”他说。
四人同时动了。没有声音,只有刀光。像四条青鱼同时跃出水面,又像四道从地底钻出的寒芒。凌锋只觉四周的空气骤然一冷。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朝左一矮,两道刀光贴着他脊背与后脑掠过。接着,他右肘朝后一顶,逼开身后那人。前面两人却已一左一右堵住去路,刀锋如剪,剪向他的咽喉。
凌锋不退反进。他朝那两把刀的刀身撞去,双掌在刀锋合拢前一瞬拍向两人的小臂内侧。刀势被带偏,人也错身而过。可第三人的刀已从上方劈下,凌锋只来得及偏头,刀锋削过他肩头,带起一片血。
“老凌!”穆恩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皇甫若澜更是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凌锋没倒下。他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极冷,像一头终于被逼到绝境、决定拖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兽。
“很好。”他说,“这样的阵,才有意思。”
他猛地扯下一截外衣,将右手与一柄捡来的断刀缠在一起。断刀不长,却足够利。他握紧它,身上那股原本已经衰颓下去的气势,竟又一点一点爬了起来。
“轮到我了。”他低声说,然后朝那四道刀光走去。
夕阳西沉。皇甫家演武场上,刀光与人影绞成一片。像有什么极古老、极凶的东西,正从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体里醒过来。那是霸血。是魔性。是他在黑暗世界十年,用无数人的命养出来的、从不曾真正死去的杀意。
这一阵,要么他活,要么,皇甫家再多四具尸体。没有第三种结局。
“杀。”
凌锋的声音从刀光里传出来,像从地底挤出的风。接着,演武场上响起第一声金铁交鸣。那声音极脆极厉,像谁在夜半敲响了一面极薄的锣。
然后,血就溅了出来。
场外,皇甫若澜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秦明月和柳如烟一左一右搂住她。三个女人,在这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三株并排立着的花,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却谁也没有退开。
“云龙……”秦明月在心里叫着他的名字。她分不清那血是谁的。她只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刀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一刀一刀拆碎。她闭上眼,又睁开。她不敢看,又舍不得不看。
穆恩已经握紧了短刀。小刀和石头的手也按在刀柄上。只要凌锋倒下去,他们就冲。不管什么皇甫家,不管什么规矩。他们来这世上,本就不是讲规矩的人。
可凌锋没倒。
刀光停了。
烟尘慢慢落下去。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凌锋还站着。他的身上又多了几道口子,深色衣衫已经被血浸透,那只握刀的右手不住发抖,像随时会松开。可他还是站着。而他脚下,那四个白虎堂的刀手,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第六阵,他过了。”皇甫雄霸缓缓开口。他看凌锋的眼神,已像在看一块从烈火里淬出来的精钢。
凌锋没有看任何人。他转过身,朝皇甫若澜走了两步。然后,他腿一软,朝前栽去。
“凌锋!”
皇甫若澜冲过去,在凌锋倒地前扑进他怀里,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她抱着他,满手是血。她哭着笑,笑着哭,像不知该拿这个男人怎么办才好。
“别、别哭……还有第七阵……”凌锋靠在她肩上,气若游丝。
“不打了!真的不打了!”皇甫若澜哭道。
“若澜,我还没把你带出去。”凌锋说。他抬起手,想再擦她的泪,可那只手抬到一半,又软软垂了下去。他实在太累了。累得像浑身的血都流干了。可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停。
第七阵,还等着他。那才是最后的一关。而皇甫家,绝不会让最后一关容易。
天彻底黑了。演武场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把满场狼藉照得明暗不定。凌锋在皇甫若澜怀里,像睡了过去,又像在蓄那最后一点力气。
“让他歇半炷香。”老祖宗的声音从夜风里传来,像一声叹息,“然后,第七阵。”
皇甫若澜抱着凌锋,没有再哭。她把脸贴在他满是血污的额头上,轻声说:“凌锋,你要是能听见,你就记住,我还欠你一场婚礼。你不许死。”
凌锋没睁眼,只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像应她,又像应这整个不肯服输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