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锋是被一阵极轻的雨声弄醒的。
那雨不像江海夏季常有的急雨,倒像谁把一捧细沙极耐心地撒在瓦上,簌簌的,密密的,不吵,却一点点把人从极深的昏睡里拉回来。他先有了知觉。指尖,小腿,后颈,最后是胸腔里那颗沉得几乎不会跳的心。然后他才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顶半旧的青布帐子,被窗外的天光映得发蓝。空气里有药味,有檀香,还有一点极淡的、他许多年都不曾忘记的香气。那是皇甫若澜身上的味道,像深秋的桂,又像初雪前的梅。
他偏过头,就看见了她。
皇甫若澜坐在床边的一张圆凳上,一手支着下颌,一手虚虚搭在床沿。她显然极倦了,身子微微歪着,眉尖轻蹙,连睡着了也不得安稳。她瘦了,下巴尖下来,眼睑下是一片淡青。她身上还是那件素色衣裳,袖口处沾着几滴不显眼的药渍。
凌锋没动。他就这么看着她,像要把这五年里错过的每一眼都补上。她当年便是这样,每回他出任务受伤回来,她总守在床边,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睡着时也皱着眉,像梦里还在替他挡刀。
外面雨声更近了些。凌锋试着动了动手指。右臂仍是麻的,像不属于自己。但他还是慢慢抬起来,想替她把散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手刚伸到一半,皇甫若澜便醒了。她像被什么惊着,猛地一颤,睁开眼。那双眼红得厉害,可一看见凌锋,里面的惊慌便全化成了欢喜。
“凌锋!你醒了!”她抓住他那只抬起一半的手,声音又哑又急,“你觉得怎么样?哪里还疼?饿不饿?渴不渴?我让人去端药,不,先叫医师来……”
“若澜。”凌锋叫住她。那声音仍沙哑,却已比昨夜稳了几分。皇甫若澜立刻停住,像被施了什么咒。
“我没事。”凌锋说,“你别慌。”
皇甫若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还浮着冷汗,可手心是热的。那热透过她冰凉的颊,像一捧火种,一点点暖回来。
“你吓死我了。”她抽着气说,“你流了那么多血,怎么都止不住。三个老医师忙了一整夜,都说你脉象太乱,怕你醒不过来……”
“我这不是醒了吗。”凌锋想笑,可牵动了胸腔,闷闷地咳了一声。皇甫若澜连忙起身,轻轻按住他胸口:“你别乱动。你内伤很重,右臂也伤得厉害。医怪前辈的药只能先给你吊着,等你身子稳些,我们就回江海。”
“什么时候了?”凌锋问。
“快正午了。”皇甫若澜说。
凌锋“嗯”了一声。他躺了将近十个时辰。比起在巴黎那回,已经算短。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伤口都被重新处理过,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从手肘一直裹到小臂。他试着握了握拳。有知觉,但软得厉害。这具身子,确实还没回来。
“穆恩他们呢?”他问。
“都在外面。轮流守了一夜。你昏睡后,他们也没离开,就在院子里和衣靠了靠。”皇甫若澜说,“秦明月、柳如烟和洛樱也在。唐果和叶曼语在江海那头盯着,没跟来。”
凌锋点了点头。他望着头顶的青帐,轻声道:“若澜,你受委屈了。”
皇甫若澜本是止住了些的泪,听他这么一说,又涌了出来。她用力摇头:“我不委屈。你为我连命都快不要了,我还委屈什么。”
“皇甫家没再为难你吧?”凌锋问。
“没有。老祖宗发了话,没人再敢。”皇甫若澜说,“我父亲也来过了。他让我好好照顾你。说等你醒了,他想见见你。”
凌锋沉默了一瞬。皇甫青云。皇甫若澜的父亲。当年若澜那一脉的嫡长子,也是如今南苑名义上的当家人。他虽未正式拜会过,可这名字,他已听了许多年。
“我该去见他。”凌锋说。
“不急。你先把身子养一养。”皇甫若澜按住他肩膀,像怕他这就掀被下床。
“我躺着,他去见我,不合适。”凌锋看她,“那是你父亲。我不能让他觉得,他女儿选了个连床都不敢下的男人。”
皇甫若澜怔了怔,随即破涕为笑:“都这个时候了,还逞强。”
凌锋也笑了一下。他慢慢支起身子。皇甫若澜忙扶他坐起来,又拿了外衫给他披上。凌锋靠坐在床头,问她:“老祖宗呢?她还好吗?”
“祖奶奶昨天守了你半宿,后来被我劝去歇了。她年纪大了,熬不住。”皇甫若澜道。
“那位华先生,没伤着我。最后那一拳,他留了力。”凌锋忽然说。
皇甫若澜一愣。凌锋继续道:“华先生的第三掌,若真全力而为,以我当时的状况,就算有三重力道,也未必接得下。他收了几分,又用那股气劲护住了我心脉。否则,我不只是断几根骨头。”
“华先生他……”皇甫若澜有些意外。华先生在皇甫家极受敬重,可她并不知,这个看着不近人情的武道大家,会在最后关头对凌锋留了情。
“这份情,我记着。日后有机会,我单独向他道谢。”凌锋说。
门外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老莫的声音:“若澜小姐,凌老大醒了吗?”
“醒了。”皇甫若澜应道。她起身去开门。老莫和穆恩站在外头。穆恩一见凌锋靠着床头,先是一愣,随即大步走进来,上下看了他几圈,才咧嘴骂道:“你他娘的真是个怪物。昨晚我跟老莫商量着,你要再不醒,我们就把皇甫家的瓦都掀了。”
“掀人家瓦干什么?”凌锋笑骂。
“你醒不过来,那这皇甫家就是你的坟。坟前不掀几片瓦,我们这帮做兄弟的,能甘心?”穆恩说。
凌锋看着他们。老莫眼里全是血丝,穆恩胡茬子青黑一片。他知道,自己昏睡的这十个时辰,这些人没有一刻真正合过眼。他心口一热,却也没说矫情话,只道:“给我弄点吃的。再弄盆水。我洗把脸。不能这副鬼样子去见我未来岳父。”
穆恩和老莫对视一眼,都笑了。穆恩转身出去安排,老莫则上前,给凌锋搭了搭脉,又检查了几处伤口,点头道:“脉比昨晚稳了。但内伤不轻,至少半个月不能跟人动手。这次你得听我的。再乱来,我真拿绳子把你捆床上。”
“知道。”凌锋说。
没多久,秦明月、柳如烟和洛樱也来了。三个女人一进屋,见凌锋醒了,眼眶都红起来。凌锋朝她们笑,挨个叫了名字。秦明月上前,把一碗熬得极浓的白粥放在床边,说:“你先别吃太硬的东西。这粥我让人用文火熬了一上午,里面对了几味养胃的药材。你先喝半碗。”
凌锋点头。柳如烟则端来温水,用毛巾一点点替他擦脸、擦手。洛樱给他重新换了右臂的药。凌锋由着她们摆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这人间烟火,这身边人,都是他从阎王殿门口一次次抢回来的。
喝过粥,凌锋精神好了些。皇甫若澜帮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到底还是下了床。两腿有些浮,可站得稳。穆恩和老莫一左一右跟着,像两个不放心自家兄弟走路的兄长。
“走。去给老祖宗和若澜的父亲请个安。然后,我们回江海。”凌锋说。
皇甫若澜走在他身侧,轻轻挽住他左臂。凌锋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只把脸微微靠过来。凌锋便笑了笑,由她挽着,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天还阴着,雨没停。可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雨快过去了。凌锋醒来,整座小院都像重新活了过来。连廊下那几株被夜风吹折的竹,都似挺直了几分。
“江海那边,有消息吗?”凌锋问。
“唐果传来消息,徐傲天昨夜离开皇甫家后,直接去了机场。今早已经回到京城。”穆恩道。
“他回京城了?”凌锋微微眯眼。
“对。他没在津城停留。但你放心,我已经让奥丽薇亚盯着他。他只要再动,我们第一个知道。”穆恩说。
“他不会罢休。回到京城,才是他真正开始布局。”凌锋说,“所以我们要快。回江海,把伤养好。然后,我去京城,跟他把账,一笔一笔算清。”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淡。可穆恩和皇甫若澜都感到,他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已慢慢握成了拳。
“先别想那么多。今天,你只做一件事。”皇甫若澜道。
“什么?”凌锋问。
“好好看看我,好好看看你身边这些人。我们都在。别的事,等回家再说。”皇甫若澜看向他,眼里还有泪意,却也有一片极柔极亮的光。
凌锋看着她,又看秦明月、柳如烟、穆恩、老莫,看这满院潮湿却鲜活的人间。他慢慢松开拳头,笑了。
“好。回家再说。”他道。
雨声渐小。天边,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金边。像谁在灰云之后,轻轻掀开了一道缝。光就那样漏下来,照着这一院的人,照着他们即将踏上的、归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