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锋在葬心阁里又歇了半日。他醒来的消息,像被风送到了皇甫家的每个角落。南苑的侍女仆从们轻手轻脚地进出,端药、送水、换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复杂的表情,恭敬里掺着怯意,怯意里又藏不住好奇。他们知道,昨夜这个男人用一双血拳,从皇甫家正门一路打到葬心阁,连破七阵,最后更是在地品宗师华先生的三掌下站住了。此刻再看他,只觉那具缠满纱布的身子,比皇甫家任何一座楼阁都更让人不敢轻慢。
凌锋喝了药,又让洛樱替他换了伤药。右臂仍使不上力,几处伤口深可见骨,但已不再渗血。洛樱一边给他缠绷带,一边低声道:“你这条手,要是再晚半天处理,就废了。老莫给你正骨时,你连哼都没哼一声。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那时我听不见。”凌锋说。他知道自己昨夜昏迷不醒,后来老莫和皇甫家的医师合力给他接骨、清创、上药,他全无知觉。如今疼起来,倒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脸上却不见多少痛色,只是偶尔皱眉。
“若澜小姐把整个皇甫家都翻了个底朝天,就为了给你找那几味药。”洛樱又说,“还有明月和如烟,两个从没碰过草药的人,硬是守着药炉,听那几个老医师讲火候。你这条命,真是被一群人从阎王那里抢回来的。”
凌锋没说话,只慢慢把那只完好的左手覆在右臂的绷带上,像在安抚什么。片刻后,他说:“所以我才要快点好起来。这辈子,还没还清她们。”
“知道就好。”洛樱轻哼一声,给他扣好衣扣。
皇甫若澜从外面进来,看见凌锋坐在床沿,气色比清晨又好了些,脸上便有了点笑意。她走到近前,和洛樱并肩站着,像两株并排立着的花。洛樱退后半步,轻声道:“你们说话。我去看看药。”
洛樱出去后,皇甫若澜在凌锋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把头轻轻靠在他左肩。凌锋侧过脸,闻到她发间极淡的香气。那香不是胭脂,不是香膏,倒像皇甫家后院那片竹林里,雨后新叶的气味。
“还疼不疼?”皇甫若澜问。
“疼。”凌锋说,“可看见你,就不那么疼了。”
皇甫若澜低低笑了一声:“你这个人,伤成这副样子,还哄人。”
“不是哄你。是实话。”凌锋抬起左手,慢慢搂住她的肩。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皇甫若澜便把脸埋进他颈边,好一会儿才说:“祖奶奶已经发话,今日不会有人来扰你。等你歇够了,我们就回江海。”
“不歇了。今天就回。”凌锋说。
皇甫若澜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你才醒半日。皇甫家到江海,路程不近。”
“我躺在车里,一样是歇。”凌锋道,“江海有家。有灵儿,有我爸,有刘姨。还有王军、段东流他们在。我在这里多留一天,徐傲天就多一天在京城落子。他回到京城,一定已经开始动了。”
“可你的伤……”皇甫若澜仍不放心。
“正因为有伤,才要回自己地方去养。”凌锋看着她,“皇甫家再客气,也不是我的家。若澜,我不想你为了我,在这里看任何人的脸色。我想带你回江海。回我们自己的地方。”
皇甫若澜望着他。他脸上仍有病容,嘴唇也还白着。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让皇甫若澜极熟悉的光。那是五年前,那个敢在黑暗世界里陪她一路杀出重围的凌锋才有的光。她忽然就安下心,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凌锋要回江海的消息,很快传到魔王兄弟耳中。穆恩第一个不答应,可等他冲进屋里,看见凌锋已经自己穿好鞋袜、披上外衣,正由秦明月和柳如烟搀着慢慢站起来,他便把到嘴边的骂咽了回去,只用力搓了把脸,道:“行,你他妈真是个闲不住的主。回就回,车我来开。路上颠一下,你哼哼一声试试。”
凌锋笑:“真颠了,我也得忍着。总不能让你再掀了皇甫家的瓦。”
穆恩“嘿”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小刀、石头、熊子、小武几个也忙起来,有人去把车开到门口,有人去准备路上要用的药和水。老莫和洛樱则把路上可能用到的急救物品又检查了一遍。秦明月和柳如烟把凌锋的换洗衣物收进软包。皇甫若澜则去和老祖宗、皇甫青云道别。
老祖宗没留她。这个历经百年浮沉的老人,只拉着皇甫若澜的手,说:“去吧。想家了就回来。祖奶奶别的不要,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好的。”皇甫若澜跪下来,给老祖宗磕了三个头。老祖宗没拦,等她磕完,才亲手把她扶起来。
“别哭。你可是皇甫家的女儿。出了这扇门,也得是把头扬得高高的。”老祖宗说。
皇甫若澜含泪点头。皇甫青云站在一旁,脸色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道:“照顾好凌锋,也照顾好自己。江海那边,若有难处,给家里来信。”
“爸,我会的。”皇甫若澜轻声道。
华先生也来了。他站在廊下,见皇甫若澜出来,朝她微微颔首。皇甫若澜知道,这位老人昨夜对凌锋留了情。她郑重朝他行了一礼。华先生坦然受了,末了才说:“待凌锋身子大好了,若他愿意,可再来皇甫家。老夫有些武道上的旧话,想与他说说。”
“我一定转告。”皇甫若澜道。
午后,天虽还阴着,雨却已停了。三辆车停在皇甫家侧门外。穆恩把车头调好,小刀和石头把凌锋扶上中间那辆车的后座。秦明月、柳如烟、洛樱坐在另一侧,以便随时照顾。皇甫若澜坐在凌锋身边,把他一只手包在自己两掌之间。那是他左手,还算暖。他的右手仍裹得像根白棍,搁在软垫上。
“出发。”穆恩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三辆车缓缓驶出皇甫家,朝津城高速入口方向开去。皇甫家几处楼阁上,有目光远远送着这支车队。有敬畏,有愤恨,有盘算,也有如释重负。凌锋没有回头。他靠在后座,闭着眼,呼吸慢慢调匀。他浑身的伤仍在叫嚣,可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转。
“徐傲天回京,天盟阁一定会有动作。”他忽然开口,“唐果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柳如烟拿出手机,低声道:“唐果传了两次讯。第一次说,徐傲天昨晚离了皇甫家,没回天盟阁,直接去了徐家老宅,到今天中午都没出门。第二次说,徐家有几辆车去了京城西郊,具体做什么还不清楚。”
“京城西郊?”凌锋睁开眼,片刻后道,“那边有徐家一处旧仓库,我听说过。以前是他们存私货的地方。徐傲天不会平白无故让人去西郊。让唐果继续盯着。再让奥丽薇亚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境外的人往京城去。”
“好。”柳如烟点头,把手机拿在手里,开始按凌锋的意思回复。
“老凌,你是觉得,徐傲天要对江海动手?”穆恩问。
“不。他刚折了面子,不会立刻再动江海。他回京城,是要把徐家真正的高手和那批私兵都攥起来。等万无一失,再给我来一次大的。”凌锋说,“所以,我得在他攥起来之前,先把江海扎成铁桶。”
“你打算怎么办?”穆恩道。
“两件事。一,把萧家武馆和秦氏集团都看住。尤其是明月、如烟和灵儿她们。二,让王军带龙炎在江海各要道布防。罗老给了龙炎实战授权,可以反恐演练的名义,在江海周边形成机动。徐傲天的人只要伸进来,就剁了。”凌锋说。
秦明月听了,不由道:“那你呢?你伤成这样,不会还想自己上吧?”
“我负责在明处站着。”凌锋说,“徐傲天想杀我,就必须先看见我。我只要回江海,好好在萧家老宅待着,偶尔露个面。他就会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暗处的人,才有机会做事。”
“你这是把自己当饵。”皇甫若澜皱眉。
“鱼要上钩,总得有人做饵。”凌锋看她,“放心。我现在虽不能打,但站在那儿,也足够让一些人睡不着。”
皇甫若澜轻叹一声,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便再难更改。她也知道,他并不是喜欢逞英雄。他只是习惯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自己。
车队上了高速,朝江海方向疾驰。天色阴晴不定,偶尔有风夹着细雨,像谁在半空里时断时续地哭。凌锋靠在后座,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他身子太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再慢慢注回一点生气。可他的眉头始终没松开。像在梦里,也仍有一柄刀抵着前路。
傍晚时,车进江海地界。天边竟破出一片金红,像烧在天边的火。凌锋睁开眼,看见那光落在皇甫若澜侧脸上,把她半张脸映得极柔。他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他们在沙漠外看日落,她也是这样坐在他身边,整个人像浸在光里。
“若澜。”他叫了她一声。
皇甫若澜转过头,眼里有一点湿意,却笑着:“嗯?”
“等这些都了了,我带你去苏索斯维利。再看一次日落。”凌锋说。
皇甫若澜没应声,只把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她的脸被那晚霞染得发红,像羞,又像被这迟来了五年的约定烫了一下。
“好。我等你。”她说。
车队终于驶入江海市区。凌家老宅门口,早有人守着。凌万军、刘梅、凌灵儿,还有王军、段东流、金刚、落星辰等一群龙炎战士,全站在暮色里。他们看见车来,都朝前迎去。凌灵儿跑得最快,小辫子一甩一甩,像只扑棱着翅膀的雀儿。
“哥哥!”
凌锋被人扶着下车。凌灵儿本想扑上来,又看见他右臂的绷带和脸上的伤,生生刹住,只红着眼叫了一声:“哥哥……你怎么又受伤了。”
“小伤。哥哥皮实。”凌锋弯下腰,用左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每回都说小伤。”凌灵儿瘪着嘴,眼泪已经在眶里转。
凌锋看向凌万军。老父亲什么也没说,只上前,重重按了按他左肩。那手上的力道,沉得让凌锋心头发烫。
“爸,我回来了。”凌锋说。
“回来就好。回屋。什么都别想,先吃饭。”凌万军说。他的嗓音像含了砂,可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浅,却像把这几日的担忧都压了下去。
凌锋被簇拥着进了院。小院里早备好饭菜,热气腾腾的。可他一点不饿。他被扶着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家里人、兄弟们在灯下忙来忙去,听凌灵儿叽叽喳喳说这些天她怎么听话,听王军低声汇报江海布防。他忽然觉得,这满屋的烟火气,比他体内那些刚被接好的骨头,还让他整个人重新变得完整。
“我回来了。”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终于信了。
夜色漫上来。江海市华灯渐起。而京城那边,徐家老宅的灯火,也亮了一整夜。两座城,两种夜。一南一北,像两头各怀杀意的巨兽,正在暗处缓缓抬头。
而凌锋,已在江海坐定。他这条从鬼门关前捡回来的命,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战场。接下来,就是刀出鞘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