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锋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窗外有鸟鸣,极轻,像从极远的竹林深处漏出来。他睁开眼,看见皇甫若澜靠坐在床边一张竹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睡得正沉。她一只手还虚虚握着他几根手指,像怕他夜里悄没声息地又躺成前几日那样。
秦明月和柳如烟不在屋内,想是去安排他醒后要用的汤药饭食。凌锋没动,只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有侍女轻手轻脚扫地的声音,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极远处几声鸡鸣。这皇甫家再深严,也终归是人住的地方,天一亮,便有烟火气。
他试着活动右臂。仍胀,仍麻,像裹了层不属于自己的铁。可指根和腕骨处已能感到皮肉间细微的牵扯,不再像前两日那样毫无知觉。华先生那三掌没下死手,否则以地品宗师的劲力,他这条手早该废了。他心里有数,也承这份情。
又躺了一会儿,皇甫若澜醒了。她睁开眼,正撞上凌锋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后那眼里的倦意与迷糊便全化成了喜色:“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沉。这些天,你比我累。”凌锋说。他声音仍有些哑,却比昨日清亮。
皇甫若澜站起来,俯身探他额头。不烫了,只微凉。她松了口气,又唤人端热水进来。不多时,秦明月、柳如烟也来了,后头跟着端药的洛樱和提药箱的老莫。一屋子人围着他转,像要把他从里到外再修一遍。
洛樱给他把了脉,点头:“脉象稳多了。内伤还在,但已不似前日那般乱。今日可以吃些软食。药继续喝,至少半月不能断。”
“半个月太长。”凌锋说。
洛樱剜了他一眼:“那你就再晕一次。看谁还伺候你。”
凌锋识趣地闭了嘴。皇甫若澜与秦明月都忍着笑,只当没听见。老莫重新给凌锋换药。那几处深可见骨的刀伤,如今已结了薄痂。老莫看了,忍不住道:“你这身子,真他娘邪门。换别人,光这几道口子就得躺半个月。你倒好,一晚上就能结痂。我看用不了十天,你又得活蹦乱跳。”
“我天赋异禀。”凌锋说。
“屁。我看就是贱命好养。”老莫笑骂。
凌锋也笑。众人收拾妥当,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他下地走了几步。两条腿仍有些浮,踩在地上不像自己的,但已能站稳。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外头的晨风。那风里带着皇甫家特有的檀香与草木气,也有从更远处吹来的、属于江海方向的潮润。
“今日就回江海。”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皇甫若澜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劝不住。这个男人只要还能站,就不肯在别人的屋檐下多躺一天。更何况,江海那边还有许多事,许多人在等。
“我让人去和老祖宗说一声。”皇甫若澜说着,转身出去。
凌锋又看向秦明月和柳如烟:“你们昨晚没怎么睡吧?路上也别撑着,车里能睡就睡。”
“你少操心我们。自己先坐好。”秦明月说。她走到凌锋身边,轻轻搀住他左臂。凌锋也没逞强,由她扶着,在院中慢慢走了两圈。他一边走,一边问柳如烟:“唐果那边,有新消息吗?”
“今早唐果来过电话,说徐傲天回了京城后一直待在徐家老宅,没有外出。但徐家有几辆挂京牌的车,昨天夜里出了城,方向是西郊。唐果和叶曼语已经去查。”柳如烟低声道。
“让她别靠太近。徐家不是一般的门第,西郊那几处地方,明面上是旧厂区,暗地里不知道埋着多少眼睛。”凌锋说。
“我提醒过她了。唐果这丫头看着娇气,做起事来倒有股狠劲。”柳如烟说。
“是跟着奥丽薇亚练出来的。”凌锋道。他顿了顿,又问,“江海市公安局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江海市公安局最近以反恐和治安整治为由,设了几个临时检查站。明面上是查酒驾、查黑车,实际上是罗老让人把徐家在江海的几条暗路先堵上了。”柳如烟道。
凌锋眯了眯眼。罗老做事,向来不动声色,却总能提前一步。徐傲天要真想从京城把手伸进江海,明面上的路已经不好走。剩下的,便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暗刀子。而暗刀子,正是凌锋最擅长的。
“回江海后,我要见王军和段东流。还有,把萧家武馆的吴翔他们也召集起来。江海是我们的大本营,不能只靠龙炎。地面上的事,还得地头上的人办。”凌锋说。
“你这身子,还想着指挥人?”秦明月低声嗔道。
“指挥人不费劲。费劲的是你,如烟,若澜。”凌锋说着,轻轻握了握秦明月的手,“你们才是江海这盘棋里,最不能乱的人。所以,我会先把你们安顿好。”
秦明月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些。柳如烟也走上来,站在他另一侧。三个女人,一个扶着,一个守着,一个正从院外走回来,远远望着他。晨光落下来,把这一院人都裹进柔光里。
皇甫若澜走过来说,老祖宗已知道他们要回江海,没多留,只命人备了些上好的药材,装了两个箱子,让他们带上。又说,金帝集团的事已经定下,她到了江海,便可正式接手。
“这么快?”凌锋有些意外。
“祖奶奶发了话,我父亲也没反对。家主和长老团那边,不愿为这事与祖奶奶翻脸。再说,金帝集团本就在江海,我去接手,名正言顺。”皇甫若澜说。
凌锋点了点头。他明白,皇甫家这是顺水推舟。皇甫若澜若真能在江海把金帝集团做起来,对皇甫家百利无害。若是做不起来,日后他们也有说辞。但凌锋从皇甫若澜眼里看出,她不是去试的,她是去赢的。
“那就回江海。你当你的美女总裁,我当我的病号。等我这伤好了,再给你撑腰。”凌锋笑道。
“你少贫。先上车。”皇甫若澜白他一眼,却已掩不住笑。
三辆车缓缓驶出皇甫家。凌锋仍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秦明月、柳如烟、皇甫若澜三人都挤在这辆车里。穆恩和老莫坐前头。小刀、石头、熊子、小武则分乘另外两辆。临行前,皇甫青云亲自送到门口,没多说什么,只朝凌锋抱了抱拳。凌锋也抱拳回礼。这一别,不是永别。等再回皇甫家,他便不再是满身血闯门,而是以皇甫家女婿的身份,堂堂正正踏进那扇门。
车出津城,天渐渐放晴。越往南,天越亮,风越软。到下午时,已能看见江海市的天际线。凌锋靠在窗边,望着那座在日光下泛着银灰的城市,心里忽然极静。像一尾游了太久的鱼,终于游回熟悉的水。
凌家老宅门口,凌万军、刘梅、凌灵儿和王军、段东流、金刚、冷锋、唐箫、落星辰等龙炎战士,还有凌家武馆的吴翔、李漠、陈启明、铁牛等人,已等候多时。车还没停稳,凌灵儿就先跑上来。她个子小,挤到车门边,踮着脚朝里望:“哥哥!”
凌锋被秦明月和皇甫若澜扶下车。凌灵儿看见他脸上未褪完的青紫,又看见那裹着白布的右臂,眼圈就红了。可她到底没哭,只上前抱住凌锋的腰,把脸贴在他身上,声音闷闷的:“哥哥,你总算回来了。我和爸,还有刘姨,天天都等你。”
“是哥哥不好,让你们担心了。”凌锋用左手摸摸她的头,“回家。今晚灵儿陪哥哥吃饭,好不好?”
“好!”凌灵儿用力点头,泪珠儿在睫毛上闪,却又笑出来。
凌万军走过来。两个男人对望一眼,像有无数话,最终都化成一句“回来了”。刘梅则忙前忙后,招呼众人进屋。萧家武馆那些师兄弟也都围上来,一个个眼眶发红,却都笑着。凌锋与吴翔、铁牛他们一一点头。这些人是他父亲手把手带出来的,也是他凌家在江海最实在的根。
堂屋里早备好了饭菜。众人分了内外两桌。凌锋被安排在主位,可他哪里坐得住,不时被这个问一句伤情,被那个劝一声酒水。他不能喝酒,以茶代酒,也喝得热闹。龙炎战士和魔王兄弟头一回同桌,起初还有些生分,几杯下肚,便都放开了,拍桌的、猜拳的、骂仗的,闹成一片。凌万军看着,也难得地笑得开怀。
“凌锋,徐傲天那边,今早我又收到一份新消息。”王军趁酒意稍散,凑到凌锋耳边,压低声音道,“京城来的几个老头,昨夜进了一处四合院,没再出来。我怀疑,是徐家请的宗师。”
“几个?”凌锋问。
“至少三个。还不算徐家自己养的。”王军说。
凌锋点点头,脸上没多少意外。徐傲天回京,就是要攒局。几日后,那局一开,便是冲他来的。他如今有伤,不能战。可这不代表他不能算。
“把龙炎的轮值再调一调。江海几个进出城口,二十四小时别断人。”凌锋说,“让金刚带一队去秦氏集团,冷锋带一队去萧家武馆。再让上官天鹏和杨威去明月山庄附近盯着。暗哨别露。”
“是。”王军应下。
“另外,让唐果和叶曼语收敛。查事情可以,别踩进徐家在江海的旧巢。那地方,要动,得连根拔。”凌锋说。
“明白。”
这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才散。凌锋被扶回房。皇甫若澜、秦明月、柳如烟也都住在老宅里。凌万军早让人把后院几间屋子收拾出来。凌锋躺到床上,听着窗外夏虫唧唧,夜风从半掩的窗子吹进来,··················他浑身仍疼,可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里是他家。这里有他父亲、妹妹、他的三个女人、他的兄弟。他这条命,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终于又回到这个地方。江海如烟,烟里有无数故人和旧梦。而他,要在这里重新磨刀。
夜更深。凌锋慢慢睡去。梦里,他看见一片极阔的海,海上有船,船头站着一个女人,白裙烈烈。她回头,朝他笑。那笑比这江海的夜色还柔。
是若澜。也是明月。是所有他还未还清、也甘愿还上一辈子的人。
他翻身,左臂越过身侧,落在空处。那里没有刀,可掌心,却像握住了一整个安稳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