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大厅外的树荫下,风忽然静了。连那几株老槐的叶子都不再响,像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出戏往下怎么唱。
凌锋仍站在原地。他右臂上的白布在风里轻轻掀动,脸色因伤还透着虚白。可他站得极稳,像一杆刚从血里拔出来的枪。他的目光越过皇甫若澜,落在慕容东宸身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慕容东宸也走了出来。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要把脚下的青砖踩实。方才那一幕,皇甫若澜扑进凌锋怀里的样子,还钉在他眼底。那不是一个世家小姐应有的失态,而是一个女人见到心爱之人时,连礼数都忘了的欢喜。那一瞬,慕容东宸便已明白,自己今日再说什么,都迟了。
可他不甘心。他是慕容东宸。慕容世家未来的主人。从小到大,他要什么,从没有得不到。他走到凌锋面前,在五步外站定,像一头被抢了猎物的猛虎,虽未扑出,爪牙已张。
“你就是萧云龙?”慕容东宸开口,语气倒还算稳。
“是我。”凌锋说。
慕容东宸打量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凌锋这副样子,实在不像传言中那个连破七杀阵、接下华老先生三掌的人。他太苍白了,苍白的像一张纸。可慕容东宸没有半点轻视。他生在武学世家,自然看得出,凌锋虽伤着,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怯。那是一个真正在生死场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我听过你。也听说过你为若澜闯阵的事。”慕容东宸说,“我原本以为,那不过是皇甫家为了遮丑,故意传出来的话。今日见了你,我信了。”
“你信与不信,都不打紧。”凌锋说,“我闯阵,不是给谁看的。”
“那你今日来,是给我看的?”慕容东宸眉梢一挑。
“我来看看,是谁趁我躺着的时候,来打我的女人的主意。”凌锋说。这话说得极淡,甚至带着点笑。可落在慕容东宸耳中,却像一记耳光。
“你的女人?”慕容东宸脸色沉下来,“若澜小姐尚未婚嫁,怎么就成了你的女人?凌锋,你莫要太霸道。”
“我从不霸道。我只是说事实。”凌锋道,“若澜跟我,五年前就已经在一起。中间错过五年,是老天为难。现在,谁也别想再为难。”
“可你别忘了,她姓皇甫。”慕容东宸道,“皇甫家的女儿,婚姻大事,不是你我一两句话就能定的。”
“所以我今日不是来跟你讲婚嫁。我是来告诉你,若澜不喜欢被无关的人缠着。”凌锋说,“你慕容东宸,是个不错的人。可你这份心意,她受不起。你越放不下,她就越为难。你真要喜欢她,就别再上门逼她。”
慕容东宸双拳渐渐握紧。凌锋说得不重,可每一句都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扎。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血气压下去,缓缓道:“我若放不下呢?”
“那也随你。”凌锋说,“只是往后,别再拿她当由头。你想较劲,冲我来。我人就在江海。等伤好了,你随时可以来。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在江海生事,或者再借慕容家的势压人,我不介意去慕容家走走。”
“你威胁我?”慕容东宸眼中寒光一闪。
“不是威胁。是告诉你,我这个人,护短。”凌锋道。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身后的穆恩、雷怒等人已经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重,却让慕容东宸感到一股极浓极烈的杀气,像几柄藏了多年的刀,同时出鞘半寸。
慕容东宸没有再说话。他盯着凌锋,像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凌锋也回望他,不躲,不闪,不惧。两个男人就这么对视着。像两头各据一方的兽,没有立刻撕咬,却已把对方当成了非赢不可的对手。
“好。”慕容东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被逼到极处后的狠劲,“凌锋,我记下你了。今日你伤着,我不动你。来日,我会去江海,堂堂正正找你。我倒要看看,能让皇甫若澜心甘情愿跟着的男人,到底有多强。”
“我等着。”凌锋说。
“东宸!”慕容飞鹰从厅中走出来。他先看了凌锋一眼,那目光沉得能压住半座庭院。而后他才看向自己的儿子,低声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今日这一趟,我们来得急了些。先回去。有什么事,从长计议。”
慕容东宸没动。慕容飞鹰便上前一步,与他并肩。父子二人站在一起,像两座山。慕容飞鹰看向皇甫若澜,又看向凌锋,忽然道:“凌锋,我慕容家立世几百年,从不做夺人所爱之事。可我也要你明白,若澜是皇甫家的女儿,不是寻常姑娘。你今日能站在这里,凭的是你的拳。来日你也要凭你的拳,守住你今日说的话。”
“多谢慕容家主教诲。”凌锋不卑不亢道。
慕容飞鹰没再说什么,带着慕容东宸朝外走去。慕容东宸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把什么东西从脚下拔出来。走到院门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凌锋,别死在别人手里。你的命,我要亲手赢回来。”
凌锋没应。他只站着,看他们走远,像看两座山慢慢移出这片庭院。等那父子俩的身影彻底不见,皇甫若澜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过身,伸手在凌锋额上探了探,又摸摸他的脸,低声道:“你这个人,总要把自己折腾得让人不放心。”
“我若不醒,你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把慕容家那对父子挡回去?”凌锋问。
皇甫若澜抿唇,过了会儿才道:“我挡得回。”
“我知道你挡得回。”凌锋说,“可我不想你一个人挡。你一个人挡了五年,往后,换我来。”
皇甫若澜眼眶忽然就湿了。她没说话,只把凌锋的手抓过来,十指扣住,扣得极紧。秦明月和柳如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都红了眼。她们没有嫉妒,只是觉得,这个从鬼门关前爬回来的男人,又变回了她们熟悉的那个魔王。
穆恩走上来,低声问:“老凌,回去躺着?”
“走。回葬心阁。”凌锋点头。他转身,和皇甫若澜并肩,走了几步,又对雷怒道,“雷子,方才你那句‘文德不行用武德’,喊得不错。”
雷怒挠头,嘿嘿道:“那是萧老大你教得好。”
凌锋失笑:“你他娘的还真会往我脸上贴金。”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回,你怕是要等一阵了。我这身子,一时半会还武德不起来。”
“那就先把文德养起来。”秦明月在一旁道,“养好了,自然就武德了。”
众人都笑。凌锋也笑。他笑起来时,眉宇间那股子逼人的冷意散了些,像春冰初化。皇甫若澜靠着他,走得极慢,像走在一场迟来了五年的、不必再醒的梦里。
回到葬心阁,凌锋重新躺下。老莫又给他看了一次伤,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只要不再逞能,半月之内当能恢复大半。凌锋应着,眼皮却开始发沉。他到底还是累了。从睁眼,到正德大厅,再到与慕容东宸那一场对峙,他用尽了刚攒起来的那点气力。
皇甫若澜守在床边,等凌锋睡熟,才轻手轻脚走出来。秦明月和柳如烟在廊下说话,见她出来,都迎上去。三个女人压着声,像怕惊了屋里那个人。
“他睡着了?”柳如烟问。
“睡着了。这回倒乖,没再闹。”皇甫若澜说。
“今天可真是……”秦明月说到一半,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今日先是慕容家上门,再是凌锋醒来,又冲去正德大厅。这一波三折,像把刚归来的平静又搅碎了。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徐傲天还在京城,慕容家也已露面。江海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早不知藏了多少暗流。
“若澜,徐傲天和慕容家,是不是已经联手了?”秦明月忽然问。
皇甫若澜眼神微凛,低声道:“慕容飞鹰今日来得太巧。凌锋刚醒,他就带儿子上门。若说背后没有人递消息,我是不信的。徐傲天回京之后,一直没露面。他一定在等,等我们这边先乱。”
“那我们怎么办?”柳如烟问。
“先等凌锋伤好。在他伤好之前,我们不能乱。”皇甫若澜说,“江海有龙炎,有凌家武馆,有我们。只要我们不乱,徐傲天就找不到缝子。等他憋不住露头,我们再反击。”
“好。我们听你的。”秦明月点头。三个女人的手在夜色里叠在一起,像三座并排立在风口的塔,谁也不会先倒。
屋里,凌锋翻了个身。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紧时松,像在梦里也与什么人周旋。可他的呼吸终究是稳的。像一条已经找到方向的路,再黑,也敢往前走。
江海的夜潮,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涨上来。皇甫家这处小院里,风声、虫鸣、更漏,都轻得不能再轻。像所有人都在为那个刚醒来的男人,守住这一段极短暂、极珍贵的安宁。
而京城,徐家老宅深处,徐傲天正把玩着一只极薄的青瓷杯。杯中是新沏的茶,早已凉透。他忽然把杯子轻轻一放,唇角弯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凌锋,你以为回了江海就安全了?很快,你就会知道,真正的地狱,不是皇甫家的七杀阵。”
他推开窗。窗外,京城的夜如墨。天边无星,只有风,一阵比一阵紧。像在酝酿一场要横跨半个华国的风暴。那风暴的尽头,正对着江海。对着那座刚亮起灯火的城市。对着那个刚从鬼门关里走出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