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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绝对力量

    华老先生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极稳的弦上。凌锋与他并肩,沿着九曲木桥慢慢前行。湖风从水面吹来,带着荷叶与菱角的清气,把两人衣袂都吹得轻摆。此刻的南竹园,静得只剩下水声、风声,和偶尔几声极远处的蝉鸣。
    “我年少时曾见过你爷爷出手。”华老先生开口,声音不大,像怕惊了这满池的荷,“那时候,我也和你现在一样,心高气傲,觉得天下武学,唯气劲一道为正统。肉身之力,不过是愚者使蛮。后来你爷爷只用了半招,便让我那股傲气折了大半。他不是把我打倒,而是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何事?”凌锋问。
    “力量本无正邪,也没有高下之分。只有用得好与不好。”华老先生说,“气劲一道,胜在绵长,胜在变化;肉身一道,胜在刚猛,胜在直接。可两条路走到极致,都会碰到同一扇门。那扇门后面,便是绝对力量。”
    凌锋目光微动。绝对力量。这四个字,他并非第一次听。他父亲提过,萧家的先祖手札里也隐约有记载。可今日从华老先生口中说出,分量却完全不同。因为华老先生不是寻常武者。他是地品宗师,是真正站在那扇门附近的人。
    “老夫练了一辈子气劲,从不敢懈怠。到如今,也只敢说看见了那扇门的一点轮廓,还未能真正推开。”华老先生说,“可你不一样。你在肉身这条路上,已经走到一个极关键处。尤其那一记三重力道,等若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我那一拳,并没能伤到您。”凌锋说。
    “伤不伤我,不重要。”华老先生摇头,“重要的是,你在那种残躯之下,靠着一口霸血和一股不屈的意气,硬生生把第三重力道逼了出来。这份悟性和狠劲,是你最大的本钱。”
    凌锋没有接话。他仍在回想那一拳。当时他觉得自己浑身像被什么极古老的东西占满,每一寸血都在烧,每一根骨头都在响。他只知道,不能退。退了,不止是输掉皇甫若澜,更是输掉自己这五年来所有撑着不肯倒的理由。于是那一拳就出来了。
    “三重力道,是怎么出来的?”华老先生问。
    “当时我体内已近枯竭,甚至站都快站不住。可华老先生那一掌,把我最后一丝求生和求胜的念头全逼了出来。我听见血在烧,听见骨头在响。然后,就有了。”凌锋说。
    “就这一句?”华老先生笑了一下,“你倒说得轻巧。很多武人练到死,也练不出你这‘然后,就有了’。”
    “所以我无法跟您解释。”凌锋也笑了,“也许等我下回再打出一拳,才能想明白。”
    “不急。有些东西,本就不是想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华老先生说。
    两人已走到桥中心的观荷亭。亭中设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华老先生没去管那棋,只负手望着湖面。凌锋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湖面极平,像块被风吹皱又慢慢自己抚平的绸缎。
    “凌锋,你往后的路,比今日更难。”华老先生忽然说,“你闯了皇甫家的七杀阵,又与慕容家结了梁子。徐傲天在京城,更不会放过你。这些,都是你肩上要扛的。可这些,还只是外头的。真正的难关,在你自己。”
    “您是说我的伤?”凌锋问。
    “伤会好。只要你不自己找死。”华老先生说,“我说的是你身体里那三重力道。你那一拳,是借了濒死之境才打出来的。靠的是霸血和一口气。这证明你还没真正掌控它。它像一头被你无意间唤醒的凶兽。你能唤醒它,却还驯不住它。若不能驯住,它早晚会反过来咬你一口。”
    凌锋沉默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上面还缠着厚厚的白布。他试着极轻地握了握拳。关节处酸胀得像塞满了砂。他知道华老先生说的是实话。三重力道是真正的好东西,但也正因太好,才更危险。
    “所以接下来,你要做的不是急着找人拼命。”华老先生转过身,看着他,“是先把伤养透。再用最笨、最慢、最稳的法子,把三重力道一点点吃透。只有它真正长在你身上,你才算有了和那些藏在水底的人斗的本钱。”
    “最笨、最慢、最稳……”凌锋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问,“华老先生,当年我爷爷可走到过这一步?”
    华老先生沉默了片刻。他望向南竹园深处,像在从极远的往事里打捞什么。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纵横兄惊才绝艳,若再给他二十年,未必不能推开那扇门。可惜天不假年。所以,你这条路,不只为你自己走。也是替你爷爷,替你们萧家,把那条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凌锋没有作声。他朝华老先生深深一揖。这一揖里,有敬,有谢,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东西。华老先生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又扶了他一把,道:“你这身子,还不能久站。回去吧。该说的话,今日已说尽了。”
    “好。”凌锋应道。两人原路折返。华老先生走在前,凌锋跟在侧。湖风更大,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吹得满池荷叶翻卷如潮。凌锋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那颗从皇甫家杀阵里带出来的、始终绷得极紧的心,被这风一吹,竟松了几分。
    走到桥头时,华老先生停下,道:“回去之后,让洛樱和若澜给你炖点好的。你瘦了太多。人瘦了,血就少。血少,力就虚。力虚,再好的拳也打不出三成。”
    “是。”凌锋失笑。这位地品宗师,不仅通武道,竟还通养生。华老先生也笑:“别笑。这世上,十成本事,七成在身子。身子垮了,什么都是空的。我年轻时也不信,后来吃了亏,才懂。”
    凌锋点头。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巴黎到皇甫家,从皇甫家回江海,这一路几乎没吃过一顿安生饭。他这条命,是被药、被血、被一群人的眼泪吊着的。华老先生这话,倒像一记极轻的钟,敲在他心口上。
    “我会把自己养回来。”凌锋说。
    “嗯。”华老先生点头。两人继续走。快出南竹园时,华老先生又说了句:“若澜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她性子刚烈,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你选了她,是福。可若有一日你负了她,她不会跟你吵,也不会跟你闹。她会自己把门一关,再不理这世上的晨与昏。到那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凌锋停下脚步。他望着前头葬心阁的方向,那里有竹,有风,有灯。他低声说:“我负不了她。我若真做出那种事,不必她关上门。我自己会先把自己了断在门外。”
    华老先生看了他一眼,像要从他眼底看出这话有几分真。末了,老人只“嗯”了一声,再不多言。
    回到葬心阁,皇甫若澜已经等在门口。她见凌锋回来,几步迎上,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右臂,又嗔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你身子还没好透,华老先生也真是,跟你一谈就收不住。”
    “是我拉着他问东问西。”凌锋道。
    “问出什么了?”皇甫若澜扶住他。
    “问出了个道理。”凌锋说。
    “什么道理?”
    “我得先把自己养胖。”凌锋一本正经道。
    皇甫若澜一怔,随即笑着打了他一下:“华老先生是嫌你瘦了。我早说你这身子要补。偏你自己不当回事。”
    “现在当回事了。”凌锋道。
    “那今晚开始,药补食补,一样都不许落。”皇甫若澜说。她扶他进屋,又招呼秦明月、柳如烟和洛樱过来。几个女人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端药,一个盛汤,一个铺枕,一个点香。凌锋被按回床上,看着她们在灯下来来去去,只觉这屋里像有火,像有光,像把外头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门外。
    他慢慢喝着皇甫若澜递来的药汤。那药极苦,苦得他眉头直皱。秦明月又递上一颗蜜饯,说:“含一颗。是灵儿让刘姨备的,怕你苦。”
    凌锋接过,含在嘴里。那甜味丝丝化开,像从舌尖一路漫到心里去。
    “凌锋,你好好歇着。”柳如烟轻声道,“今晚我们都在。有什么要的,就喊我们。”
    “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缺。”凌锋说。他躺下来,看着头顶的青帐,听外头起了风,吹得竹子沙沙响。皇甫若澜给他掖了掖被角。三个女人谁也没走,就在屋里坐着。穆恩他们在院外轮守。整座葬心阁,像被一层极软极暖的东西裹着,虽在皇甫家,却比这世上的任何一处都像家。
    “徐傲天会来。”凌锋忽然低声说。他仍闭着眼,像在梦呓,又像在提醒所有人。
    “来就让他来。你先养好伤。”皇甫若澜说。
    “慕容家也不会真就咽下这口气。”凌锋又说。
    “那也不怕。”秦明月道。
    “死亡神殿更不会消停。”凌锋的声音更低下去。
    “他们若来,我们接着。”柳如烟说。
    凌锋没再说话。他像终于把心里那几块石头暂时放下,呼吸慢慢变长,变匀,像沉进了一片极深极静的湖。三个女人看着他,谁都没有动。窗外夜色如墨,风从江海方向吹来,带来潮气,也带来一点极淡的、属于夏天的花香。
    这一夜,皇甫家再无波折。而凌锋,也终于在这个他几乎把命都搭进去的地方,睡了一个不惊不醒的好觉。他知道,天一亮,他仍要做那个谁都打不倒的凌锋。可这一夜,他允许自己做回一个被药香、被爱、被温柔看顾着的、会疼会累的人。
    这很好。好得让他愿意用往后所有的仗,去换更多这样的夜。
    可他也明白,真正的好日子,不是躺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所以天一亮,他仍会起来,仍会把刀磨亮,仍会带着他身后这些人,朝前走。
    因为他是凌锋。是江海凌家的儿子,是龙炎的教官,是魔王,也是皇甫若澜的、秦明月的、柳如烟的,那个永远不肯倒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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