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在一阵稀落的扫射声中慢慢停了下来。
第五据点已成一片火海。被直升机与装甲战车炸塌的兵营墙壁仍在冒着浓烟,几处弹药堆积点相继殉爆,冲天的火光如同一条条从地底钻出的火龙,将那些残破的楼体与高墙照得忽明忽暗。地面上一片狼藉,弹壳、碎砖、焦木与尸体混在一起,血水顺着沟槽往低处流,像无数条暗红色的小蛇,在火光中蜿蜒爬动。
凌烽拎着那挺勃朗宁M2重机枪,从一处被炸塌的矮墙后走了出来。他的作训服上满是血污与尘土,脸上也被硝烟熏得发黑,只有那双眼睛仍亮得极冷。他朝四周扫了一眼,见魔军战士与龙炎战士仍在几个方向补着点射,清剿那些躲在暗处的残敌。
“老穆,汇报情况。”凌烽按下耳麦,嗓音已经哑了。
“西面兵营清空。东面码头也打下来了。石头他们三个还驾着直升机在天上盯着,防止有漏网之鱼朝北面林子里钻。装甲车有两辆还能用。其他三辆我们打了发动机,不能便宜了后面来的人。”穆恩的声音从嘈杂中传来,透着一股大战之后的疲惫。
“伤员呢?”凌烽问。
“伤了几个。金刚左胳膊被弹片擦了一下,不重。冷锋刚才抢码头的时候被崩了半边脸,洛樱给他止了血。其他人都是些擦伤。”穆恩道。
“夜姬,你那边呢?”凌烽又问。
“敌方狙击手已经全部清掉。我数过,这地方总共六个。一个不少。”夜姬的声音极淡,像从硝烟里飘上来的一缕冷香。
凌烽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架仍在低空盘旋的武装直升机。夜色里,直升机的旋翼声像某种巨大昆虫在持续嗡鸣。他把机枪交给走过来的叶煌,然后朝停机坪方向走去。王军正带着龙炎战士清点战果。段东流靠在一辆装甲车旁,正由洛樱处理额角的伤。见凌烽过来,段东流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凌教官,战场基本打扫完了。俘虏十一个,都是躲在地下室和码头仓库里的。怎么处理?”王军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问。
凌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被绑成串的俘虏。那些人垂着头,有的在发抖,有的还强撑着,用英文低低骂着什么。凌烽没有犹豫,只道:“带不走的,不杀。但也别让他们太舒服。蒙上眼,绑紧,扔到码头边那间渔棚里。再把地下室的入口炸塌。等他们自己人来找。”
“明白。”王军转身去办。
奥丽薇亚抱着一只从主楼里拆出来的硬盘跑过来。她跑得有些喘,脸上沾着几道黑灰,却掩不住那眉眼间难得一见的兴奋:“他们的通讯中继里有加密数据。我还没完全解开,但可以确认,里面有一部分是第五据点和外界联系的记录。只要带回去,说不定能挖出更多关于西洋盟军,甚至他们背后那些人的线索。”
“好。这些比枪还重要。”凌烽说。他让石头把那只硬盘用防水布包好,单独放进一个背包里。那是他们今晚除了人命之外,最值钱的东西。
“老凌,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这地方不能再留。动静太大,巴拿马海岸警备队说不定已经收到风声。”穆恩从西面赶过来,边走边把一支缴获的***丢进一只大背包里。
“按原计划。你带一队人去码头,把那些能用的快艇都发动起来。把伤员和物资先送上船。夜姬、冷锋、鬼瞳、青风,你们几个留在岸上,把剩下的汽车、油箱、弹药都浇上油。等我们上了船,再点火。”凌烽说。
“我们是要把这里全部烧掉?”王军问。
“对。烧掉。把西洋盟军的第五据点,从科伊瓦岛上彻底抹掉。”凌烽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他知道,这一把火,不只是在烧一座旧监狱。是在烧掉西洋盟军伸向这片海域的一只爪子。也是在给张勇送行。
三十分钟后,两艘快艇和两艘铁皮平底船已经停靠在旧码头旁。穆恩把伤员和装备分好。龙炎战士分批上船。凌烽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码头边,回头看。夜姬和冷锋已经点燃了那几辆被浇了油的废弃装甲车。火从车底下蹿起来,像几条赤红的巨蟒,沿着地面迅速游向兵营和主楼。那些被临时铺洒的柴油和炸药,很快便让整座据点变成了一座正在向外喷火的火山。
“走。”
凌烽跳上最后一艘快艇。夜姬和冷锋也追了上来。快艇启动,朝北面的深海驶去。他们驶离码头时,身后的爆炸声已经连成一片。火光映在海面上,像有人把半片天都烧透了。凌烽没有回头。他蹲在船尾,看着海面。船舷边,浪花翻卷,混着一点暗红,分不清是火光,还是血。
“小勇。”凌烽在心里念了一句。他没有再说话。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舞。他忽然想,如果张勇还活着,此刻一定会蹲在船边,用他那闷闷的声音说:“凌哥,这地方烧得真他妈好看。”可惜,他不在了。可这火,这夜,这铺满海面的光,都该有他一份。
快艇在海上行驶了约莫一个钟头。他们绕过了主岛旅游区的方向,从一条极隐蔽的航线切回圣胡安镇西侧的一处野滩。穆恩事先让老猫安排了两辆封闭货车在岸上接应。等凌烽他们下船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海风很凉,带着潮气。所有人身上都湿了,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或是血。
“上车。先回酒店。把衣服换了,武器藏好。”凌烽道。
两辆货车载着他们回到半岛酒店时,天色已经大亮。凌烽让人从酒店后门分批进入。王军带龙炎的人先上去。穆恩带魔军的人随后。凌烽和奥丽薇亚最后才走。他站在酒店后门,看着一箱箱装备被搬进去,又抬头看了看东边已经发白的天空。他知道,他们赢了。可他也知道,天亮之后,会有更多人知道,这座岛上少了一个据点,多了一片焦土。
“回房间。睡一觉。下午我们再碰头。”凌烽对穆恩道。
“你也是。你那脸色,比死了三天的鱼还难看。”穆恩咧了咧嘴。
凌烽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他转身上楼。回到自己那间单间,他关上门,没有开灯。他把衣服脱了,扔进浴室的洗手池。然后他走到床边,重重地坐下去。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种极淡的灰。他掏出烟盒,里面空了。他捏了捏那团空盒,终究是没扔,只把它丢在床头柜上。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清晨的凉和远处码头若有若无的腥气。他忽然很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可他还是掏出了手机。他想给家里报个平安。虽然他知道,江海那边,此刻肯定也在等着他的消息。
他按下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凌烽?”是皇甫若澜。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却极稳。
“是我。”凌烽说。
“你那边还好吗?”皇甫若澜问。她没有多问,只问这一句。
“还好。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就快了。”凌烽说。
“别太拼。”皇甫若澜说。
“知道。”凌烽说。
“什么时候回来?”皇甫若澜问。
“快了。再给我几天。”凌烽说。
“好。我等你。”皇甫若澜说。
凌烽没有再说话。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头。他就那么站在窗边,任海风一阵阵地吹。东方已经全亮了。阳光像一层薄薄的金,慢慢地铺开。凌烽知道,天亮了。而他们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小勇,我们快到家了。”他低声说了一句。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可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谁听见。有些债,也不需要谁记着。因为它们已经刻在骨头上。而他的兵,还在等他带他们回家。
他走到床边,躺了下去。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因为他知道,今晚之后,西洋盟军在科伊瓦岛的第五据点,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而张勇的血,也总算有了一部分交代。
勇士行动,赢了。接下来的路,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