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盟阁上空的螺旋桨声如同闷雷,一层层地压下来,把整片风雨都搅得更加癫狂。两架武装直升机一左一右,盘旋在阁楼两侧,雪亮的探照灯像几柄从天上劈下来的刀,将天盟阁那曾经隐秘而尊贵的庭院照得纤毫毕现。雨还在下,那些光柱在雨幕中显得又白又冷,像要照出这地方最后一点藏不住的罪恶。
天盟阁内,已经是剑拔弩张。
孟虎的吼声像在每个人胸口擂了一拳。他提起突击步枪,几步冲到阁楼门口,朝外面那些明灭不定的光斑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生铁。狼首更不说话,只把短管步枪往肩上一靠,又从腰后摸出两个弹匣插进战术背心里。他整个人便如同一头被逼进死角的狼,眼中只剩下一件事——把徐傲天送出去。
“少主,走后门!天盟阁后面有条旧通道,能直通地库。地库里有一条排水渠,出口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只要出了渠,再换车,他们未必追得上。”管家张叔急匆匆地说。他声音虽紧,却仍有条理。他在天盟阁待得最久,这些暗路他比谁都清楚。
“虎哥,狼哥,你们怎么办?”徐傲天声音发颤。他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湿透,脸色比外头的月光还白。
“少主先走。我们断后。快!再晚就真出不去了!”孟虎低吼。他脸上的横肉都在跳,眼珠子红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滚出来。
徐傲天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英伯却已经走到他身边,枯瘦的手掌在他后背上极轻一推:“少主,走。别辜负你爷爷的安排。”
徐傲天咬咬牙,不再多言,在英伯与张叔的护持下朝后门奔去。天盟阁里那些被徐傲天养了多年的死士与打手,也纷纷提枪迎向前院。他们中不少人本就是亡命之徒,此刻见天盟阁被围,非但没有逃,反而像被逼急了的毒蛇,要把牙亮出来。
“前院的人都听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先开枪!”孟虎提枪走到廊下,朝那些乱糟糟的黑衣人吼了一句。他知道,对方是军队,有直升机,有重火力,乱开枪只会死得更快。他要做的,是给徐傲天争取时间。
院外,凌烽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他穿着龙炎的黑色作战服,左臂还缠着绷带,可那身形仍如标枪般直。雨水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他身后,一百名武警分成三路,呈半弧形包抄上去。王军、段东流、冷锋、落星辰等龙炎战士也散在阵中。夜姬和鬼瞳几个狙击手,早在五分钟前就潜入了附近两栋废弃民房的高处,枪口已经锁死了天盟阁的前后出口。
“里面的人听着。”凌烽的声音通过警用扩音器传开,穿过雨幕,砸进天盟阁里,“天盟阁已被军部与武警部队联合管控。你们涉嫌私藏军火、走私、袭警、危害国家安全。放下武器,立即投降。反抗者,一律按拒捕处理。我给你们三分钟。”
院子里没有回应。只有雨声和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
凌烽等了一会儿。他朝王军看了一眼。王军会意,带着一队武警从西侧绕去。段东流带另一队从东侧翻墙。凌烽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直逼正门。
“还有一分钟。”凌烽道。
天盟阁的大门忽然开了。
孟虎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突击步枪,却没有举。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像一尊从古宅里走出的凶神。雨淋在他身上,把衣服和枪都浇得油亮。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凌烽脸上。
“凌教官。久仰大名。”孟虎道。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沉。
“孟虎。”凌烽也认出了他,“我知道你是徐闻达的人。徐闻达已经死了。你现在替他孙子拼命,值得吗?”
孟虎的眼中极轻地抽了一下。他握着枪把的手紧了又松,最后只道:“我的命是徐家给的。徐老死了,我还活着。所以,我更要替他把该办的事办完。”
“你是要把徐傲天送走。”凌烽说。
“是。”孟虎竟没有否认。
“你送不走他。”凌烽道。
“那得看你的本事。”孟虎话音未落,人已经猛地向侧面一滚。几乎同一瞬间,他身后的门内喷出两道火舌。子弹穿过雨幕,朝凌烽和武警的方向泼来。天盟阁的人先开火了。
凌烽的反应快得惊人。他身子一矮,已避到一辆军车后面。几发子弹打在车身上,火星四溅。他拔出手枪,朝门内那两个火力点极快地点了两下。一声闷哼传来,一道火舌灭了。王军和段东流也在同一时刻从两侧发动了突袭。枪声像爆豆般响起,雨夜里到处是子弹划出的亮线。天盟阁前院瞬间变成了战场。
“正面压住!别让他们缩回楼里!”凌烽低吼。他抄起一支武警递来的95式,带着人朝大门冲去。几名武警用盾牌与撬门器开路,将院门撞开。天盟阁里的打手们依托廊柱和假山,拼命向外射击。可他们再凶,又怎么凶得过龙炎与武警的交叉火力?只几个来回,前院里的抵抗便被打碎了大半。
凌烽带人冲进阁楼时,正看见孟虎提枪守在一道楼梯口。他的右臂已经中了一枪,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可他的左手仍稳稳地把枪端在腰间。他没有退。
“孟虎,让开。”凌烽冷声道。
“少主还没走远。我不能让。”孟虎道。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极重的、像要把命还回去的东西。
凌烽没有再劝。他朝前冲去。孟虎也动了。两人在极短的距离内几乎同时开火。凌烽的子弹打穿了孟虎的左肩。孟虎的枪也吐出了最后几发火舌,其中一发擦着凌烽的肋下飞过,带去一片衣角与几滴血。凌烽没有停。他像一柄被火点着的刀,切到了孟虎面前。孟虎挥起枪托,朝凌烽砸来。凌烽侧身,一手扣住他的手腕,脚下一绊,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枪口已抵住他的额头。
“结束了。”凌烽道。
孟虎躺在地上,喘着粗气,雨水从门口灌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望着凌烽,忽然说:“凌教官,徐老死了。其实……我觉得他死得挺好。至少比被人押到刑场强。”
凌烽没说话。他让人把孟虎铐了起来。
他带人继续往里追。天盟阁的阁楼像一座被掏空了的迷宫。可凌烽和龙炎的人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那条通往后门与地库的路。路上有几具天盟阁打手的尸体,也有几个跪地投降的活口。凌烽没停。他知道,徐傲天不会这么容易就范。
地库里极黑。只有几盏应急灯在幽暗中一闪一闪。凌烽带人追进去时,正看见狼首护着徐傲天朝那辆黑色的防弹越野车冲去。英伯和张叔已经打开了地库后门。那扇门半开着,外面的雨声像从另一个世界灌进来。
“狼首,你还要执迷不悟吗?”凌烽喝道。
狼首回头。他的眼神极冷。他看了一眼凌烽,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徐傲天。徐傲天已经吓得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几乎挂在英伯身上。
“凌烽,我欠徐老一条命。今晚,我把这条命还了。”狼首淡淡道。
他说完,便松开徐傲天,转身朝凌烽走来。他的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把极窄极长的军刀。那刀在应急灯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森森的白。
凌烽也拔出了自己的军刀。他知道,这一战,是他和狼首之间,避不开的一战。
地库里,雨进不来,可湿冷的空气却从每一个缝隙里渗入,把人的手指冻得发僵。凌烽与狼首,如同两头在黑暗中碰面的兽,朝着对方,同时迈出了那一步。
刀与刀相撞,火星极短地闪了一下。两人的身影便绞在了一起。那是真正的近身搏杀,快得几乎看不清。两人的刀,一次一次地咬着对方的退路。地库里回荡着金属相击的脆响,和靴底踏在水洼中的闷声。几招之后,凌烽已摸清了狼首的刀路。这人的刀,走的是最狠最绝的军中路数,不讲究花哨,只求一击毙命。凌烽也是从地狱里杀出来的人。他比狼首更了解死亡。
“你的刀,慢了一线。”凌烽低声道。他借着一次侧身的空隙,刀锋极快地抹过狼首的右腕。血线崩开。狼首的刀落地。凌烽欺身而进,膝盖顶在狼首小腹。狼首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凌烽的刀已横在他颈后。
“别动。”凌烽道。
狼首没有再动。他半跪在地上,像一匹终于被咬断了后颈的狼。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你输了。”凌烽道。
“是徐家输了。我早就输了。”狼首低声说。
凌烽让王军把狼首铐了。他抬起头,看向那辆越野车。徐傲天已经瘫在了车边。英伯和张叔站在他身前,像两截被雨水泡烂的木桩。他们手里其实还握着枪,可他们知道,已经没用了。这地库里,里里外外,全是龙炎和武警的人。徐傲天插翅也飞不出去。
“徐傲天,你还要我过去请你吗?”凌烽道。
徐傲天浑身一抖。他慢慢抬起头,满脸是水,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极轻的音节。最终,他像被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我认了。”他说。
凌烽走过去,将徐傲天从地上拽了起来。他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他只是用极冷的声音说:“你爷爷已经死了。你们徐家,完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徐家少爷。你只是一名犯罪嫌疑人。”
徐傲天听了,浑身像筛糠一样抖起来。他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极难听,像一只被困在牢里的野狗。可没人同情他。
凌烽押着徐傲天走出地库时,天已经快亮了。雨小了很多,风也弱了。东边的天际,透出一层极淡极薄的青。天盟阁里,仍有武警在进进出出,搬着一箱箱被搜出的军火和账本。那些东西,足够把徐家的罪名钉死十遍。
凌烽把徐傲天交给负责押送的武警。他站在天盟阁门口,望着那片被夜雨洗过的天。他的衣服全湿了,身上带着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很累。可他的背,仍挺得如同一根钉在石缝里的铁条。
“凌教官,天盟阁已经控制。王军他们正在清点武器,夜姬和冷锋在后门那边。咱们可以收了。”段东流小跑过来,低声道。
凌烽“嗯”了一声。他抬起头,看见天边已经亮起一点金光。那光极远,极柔,像从故乡的山脊上慢慢爬上来的。
“结束了。”凌烽在心里道了一句。他转过身,朝军车走去。他知道,京城这场大雷,终于要收尾了。而他们,也终于可以真正地回家。
身后,天盟阁在晨光与雨幕中静了下来,像一头终于被抽去所有气力的兽,再也不会咬人。
远处,有鸟鸣极轻地响起。新的一天,来了。而龙炎,正踏着这新一天的第一缕光,朝回家的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