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凌烽那一拳正正地捣在孟虎心口。
四周的雨水仿佛都被这一拳震得向外一荡。孟虎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先是一僵,随即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朝后飞出两三米,重重地摔在满是积水的青砖地上。他的虎啸拳早已散得不成样子,双臂软软地垂着。他想再撑起身,可胸口处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锤砸穿了,每一次喘气都带着极粗的血沫。他只能半跪在地上,用一只颤抖的手撑着地面,把脸仰起来,死死地盯着凌烽。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惊惧,也有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茫然。
“你输了。”凌烽收拳,站在雨里,周身那股魔威仍未散尽,像一尊从远古战场走出来的杀神。
孟虎的喉结极剧烈地滚了一下。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一张口,血便从齿缝间涌出来。他这一生,都在徐闻达身后,做那道最硬最忠的墙。可今夜,这面墙,塌了。
“孟虎,你已经尽到了你的忠。徐闻达也死了。你还要拿命去填一座已经烧光的空宅吗?”凌烽语气平淡,没有逼问,也没有讥讽。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已经太晚。
孟虎没有答话。他只是极慢极慢地,把手从地上抬起来。他像是想再握一次拳,可最终,那只手又落回水里。他整个人,也像那落进水里的拳头,彻底松了劲。
“把他带走。”凌烽对身后跟上来的龙炎战士道。
两个战士上前,将孟虎从地上架起来。孟虎没有反抗。他像头被抽去脊骨的虎,任人摆布。
凌烽转过头,看向几步外的狼首。
雨水打在狼首身上,也打在他那张冷硬得近乎残酷的脸上。他仍站着,像一杆立在风雨里的标枪。他没有跑。他也知道,自己跑不掉。他的几个狼烟军团的兵,已经全被缴了械,蹲在廊下,像一群被拔了爪的狼。他们看着狼首,眼里还燃着一点最后的火。那点火,让狼首不能退。
“你还在等什么?”凌烽朝狼首走了两步。
“等你。”狼首道。他的声音像从极深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刀锋般的哑。
“你明知道我今晚非拿下你不可。”凌烽说。
“我知道。”狼首缓缓拔出插在身边的那柄军刀。那是他自己带来的,刀身窄而薄,刃口上满是细密的雨珠。他握在手里,像握住了自己最后那点不肯弯下去的东西。
凌烽也拔出了刀。
两人之间,再没有多余的话。
雨越下越急,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啪啪乱撞。两道身影在这片被雨水与血水浸透的空地上,同时动了。他们没再用枪。那是对彼此最后的一点体面。刀与刀撞在一起,火星极短地跳了一下,便又被雨水浇灭。凌烽的刀法依旧快,像从黑云里劈下的电。狼首的刀法却比往日更狠,像一头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的狼,要用这最后一战,给自己换一个像样的死法。
两人翻翻滚滚,在雨里绞了数十招。凌烽的肩头被挑出一道口子,狼首的大腿上也挨了一刀。血混着泥水,被他们踩出极深极乱的脚印。夜姬的声音极轻地从耳麦里传来:“吾王,天盟阁已全部控制。徐傲天在后院,已经被我们截住了。”
凌烽没有回话。他的刀,又进了一步。
狼首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他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出刀也失了准头。凌烽看准空隙,刀锋自下而上,极快地点在他的腕上。狼首的刀脱手飞出,插进不远处的泥地里,刀身极轻地颤了颤。凌烽欺身上前,用刀背抵住狼首咽喉,又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将他抵在了一根被雨淋透的廊柱上。
“你本不该来这里。”凌烽的声音从雨里透出来,像一柄已经贴到敌人喉咙上的刀。
狼首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没有温度,却也没有怨毒。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狼,在咽气前最后露出的、极轻极轻的嘲弄。
“我不是来送徐傲天的。我是来还徐家一条命。”狼首说。
“现在,还清了。”凌烽道。
狼首闭上了眼。凌烽直起身,让人把狼首也铐了。他没有再过问狼首的那些兵。那些人,自有军部来处理。他转身,朝后院走去。雨已经小了下去。天边雷声也远了,像一头发完怒的兽,正慢慢走回深山。他穿过几条廊道,看见后院门口围着一圈人。徐傲天被两个龙炎战士反剪着胳膊,按在墙边。他的脸上全是水,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一直在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我爷爷是徐闻达”“你们不能抓我”之类的话。可再没有一个人理他。
“徐傲天,你爷爷已经没了。徐家也没了。天盟阁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已经被翻出来了。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原原本本说出来。”凌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徐傲天抬起头。看到凌烽的那一瞬,他的眼睛睁得极大,像看见了这世上最不该看见的人。
“凌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了我爷爷,是你毁了我徐家!你不得好死!”徐傲天忽然疯了似地挣扎起来,声音尖得划破雨幕。
凌烽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徐家公子,像在看一面已经倒下的旗。旗倒下了,上面那些金线绣的字,便都成了泥。
“是不是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路,走到头了。”凌烽说。
徐傲天像被这句话抽干了最后的力气。他不再挣扎,只把脸贴在墙上,像条被水泡胀的蛇。两个战士把他拖起来,押上了车。
凌烽站在天盟阁的院子里。夜已经很深,可东方竟已经透出了一点极薄的灰。雨势小得只余雨星。风也缓了。他浑身是伤,满身是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那手背上,有他自己的血,也有狼首的血。他把刀收回鞘中。那鞘已经旧了,可今夜过后,它又可以安静地挂回墙上了。
“凌教官,都清点完了。天盟阁上下六十三人,除却死伤的,投降的,一个都没跑掉。武器弹药、文件账目,都已经封存。”王军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几道血印子,声音却极清亮。
凌烽点了点头。他朝王军和远处那些龙炎战士看去。雨已经快停了。那些人虽个个带伤,却都还站着。他们像一群从暴风雨里钻出来的鹰,羽毛湿透,眼睛却亮得吓人。
“走,回军区。把徐傲天、狼首、孟虎交上去。徐家的事,军委会了结。我们,不管了。”凌烽说。
“那……龙炎呢?”王军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声音很低,却压着一种等了很久的东西。
凌烽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正陆续围上来的段东流、金刚、落星辰、叶曼语、冷锋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可在这将亮未亮的京城里,却像一点最早亮起的星。
“龙炎,回家。”他说。
这句话,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那些浑身泥水的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个都咧开嘴笑了。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他们只是极快极整齐地列好了队,朝凌烽敬了个礼。那礼敬得极重,像要把这一路的血与火,都还给他。
军车重新启动,押着徐傲天等人,朝京城军区驶去。凌烽坐在车里,靠着窗。雨已经全停了。天边越来越亮,像有人在天上缓缓拉开一道金线。他看见路边的国槐被雨洗得油亮,看见几个早起的老人在街边打着伞慢走。这座城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就在昨夜,一场大雷,已经把盘踞在京城上空多年的那团黑云,撕了个干净。
罗老的电话来了。凌烽接起来。
“云龙,做得好。徐家的事,军委已经决定全面彻查。你让龙炎先回基地休整。张勇的追悼会,我亲自来。”罗老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疲惫,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沉。
“谢谢罗老。”凌烽说。
“该谢的人,是你。”罗老顿了顿,又低声道,“回江海之前,来我这儿一趟。有些事,我要当面跟你说。”
“好。”凌烽应下。
挂了电话,凌烽闭上眼。他知道,徐家的事,牵扯太深,远不是一夜抓几个人就能了结的。可至少,最黑的那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他想起张勇。那个闷头闷脑、发烧还坚持训练的兵。他想起方傲晴。想起那些在海外倒下的、被自己人卖掉的兵。他们等这一场雨,等了太久。现在,雨终于停了。
“小勇,京城的天,我给你擦亮了。”凌烽在心里道了一句。他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谁。
车窗外,晨光已经完全漫上来。有鸟从路边的槐树上飞起,翅膀沾着水,在光里一闪,便不见了。
凌烽睁开眼,望向前方。江海还很远。可他已经能闻见,那从南方吹来的、带着桂花香和海水气的风。那风里,有人在等他。有父亲,有爱人,有兄弟,有那两棵老槐树。还有一个,永远留在安第斯山,却永远不会被忘记的兵。
“回家。”他低低地说。
车子在晨光里越开越快。身后的京城,像被洗过一样干净。而他们,这群从远方归来的鹰,终于可以收起淋湿的翅膀,往最暖的地方飞去了。
天,晴了。回家的路,也亮堂堂地铺在眼前。那是龙炎的路,是魔军的路,是所有不肯倒下的人,用血和命,一寸一寸走出来的路。
而这条路,终于,通向家了。